她们说陌生人

三天后，苏念在吴刑警的安排下，进了县看守所。

会面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是惨白的，灯是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强被带进来时，苏念几乎认不出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看见苏念，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周强以前的笑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来了？”他在对面坐下，手铐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苏念盯着他，没说话。

周强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姐的事，我骗了你。”

苏念的心一紧。

“她不是人贩子。”周强说，“她是真正的卧底。省厅派下来的，比我早一年。她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查得很深，查到了很多。”

苏念的脑子里嗡嗡响。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曾经也是卧底。”周强的声音很低，“我们本来是同事。她比我早一年下来，我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她帮我很多，教我怎么做，怎么取信周建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复杂。

“但后来，我没能扛住。”

苏念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周家的钱太多了。那些女人，那些交易，看着看着就习惯了。一开始我只是拿点小钱，后来拿大钱，再后来……再后来我就成了他们的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姐发现后，找过我。她说，周强，你还有机会回头。把证据交上去，还来得及。我说来不及了，我已经陷得太深。她说，那你就帮我，帮我查到底，至少还能赎罪。”

苏念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是姐姐。那才是她真正的姐姐。

“我答应她了。”周强说，“表面上我继续帮周家做事，暗地里我把她查到的线索传出去。那三具尸体的位置，就是她查到的，我传给了马副局长。”

苏念愣住了。

“那三具尸体……是我姐查到的？”

周强点头。

“她三年前就查到了。但那时候她不能动，一动就暴露。所以她一直藏着这个线索，等着合适的时候用。她被刘建国抓走前，把线索留给了马副局长。马副局长临走前交给了吴刑警，吴刑警才去挖的。”

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姐姐。她的姐姐。

在被抓走之前，还在想着怎么把证据传出去。

“周强，”她问，“我姐不是被警车带走了吗？怎么会到刘建国手里？”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

“押送她的警察里，有刘副厅长的人。半路上，他们把她劫走了。”

苏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劫走了。

在警车上被劫走了。

“刘副厅长是谁？”

“省厅的副厅长，刘建国的亲叔叔。”周强的声音压得很低，“真正的保护伞。你姐查到的那些，足够把他送进去。所以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苏念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马副局长知道吗？”

“不知道。”周强说，“马副局长当时已经被调去学习了，本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的时候，你姐已经失踪了。他一直在查，但查不到。刘副厅长把这件事捂得很紧。”

苏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现在呢？马副局长在哪儿？”

周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马副局长失踪了。就在我被抓那天，他也出事了。刘副厅长把他叫去谈话，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苏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副局长也出事了。

那个一直在帮她们的人，那个被调去学习还不忘留后手的人，失踪了。

“周强，”她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周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赎罪。”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自己罪大恶极，那三具尸体只是冰山一角。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净。但我至少……至少可以做一件对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你姐是个好人。比我强一万倍的好人。她一直相信我还能回头，一直给我机会。我没抓住，但至少……至少我可以帮你救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手机。很旧的款式，屏幕已经碎了。

“这是你姐的手机。”周强说，“她被抓走前偷偷藏起来的，后来被人发现，交到了刘建国手里。刘建国的手下拿着它，我找机会偷了出来。里面有一些定位信息，是她之前偷偷安装的追踪软件。刘建国的车、刘建国的手下、还有几个关键地点，都有记录。”

苏念伸手拿起那个手机，手在发抖。

“周强，”她看着他，“还有一件事。那个账本，你知道在哪儿吗？”

周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账本……”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姐跟我说过。”他终于开口，“她说真正的账本，藏在黑水潭底下那个山洞里。在一块石头下面。那是她最信任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她一直没机会去拿。”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

黑水潭底下。

那个堆满骸骨的山洞。

“她为什么没去拿？”

“太危险。”周强说，“那时候她已经被盯上了，一动就会暴露。她说，如果她出事，就让我去拿。但我……”

他没说完，但苏念懂了。

他不敢。

他怕暴露自己，所以一直没去。

“周强，”苏念看着他，“你恨自己吗？”

周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恨。每天晚上都恨。但恨有什么用？我做过的那些事，回不去了。”

苏念沉默了几秒钟。

“我姐说过，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周强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强，谢谢你。”

周强低着头，没说话。

会面室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个破碎的手机。

姐姐还活着。

账本还在黑水潭底下。

她一定要拿到账本，一定要救出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