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老将军赴北疆后,朝堂上下安稳了几。
知晚一直在府中静心养胎。先前那点醋意,被即将为母的期盼暂时盖了过去,加之脚伤未愈,她整只在院中静养,安静得仿佛在王府里隐去了身影。
萧然如常读书至深夜,晨起上朝。本以为今早朝亦无大事,大臣们正商议河南瘟疫防治之策,忽有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到。张公公疾步呈上,萧墨展奏一看,面色骤然沉下。殿中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北疆战事吃紧,我军粮草遭劫,军力受挫。”萧墨声音低沉,目光扫过群臣,“众卿有何良策?”
赵大学士率先出列:“皇上,臣以为,此事当交由秦郡王与孙学士最为妥当。秦郡王年少有为,熟谙兵法,曾立战功;孙学士出身商贾世家,善于筹谋粮饷。二人合力,必能解此燃眉之急。”
萧墨一听,心中愠怒——赵学士这番话,分明是冲着他最倚重的二人而来。他冷声反问:“赵卿之意,是同为进士出身,孙学士能理钱财,而你只堪舞文弄墨?”
赵学士扑通跪地:“微臣无能,愧对社稷!”
一旁的杨学士见状,缓声圆场:“皇上息怒。孙学士善经济,赵学士通天文,各有所长。臣也以为,秦郡王与孙学士确是合适人选。”
萧墨本就有意让萧然接手此事。上回太后暗中推动林老将军西征,他至今心中憋着一口气,此番正是扳回一局的时机。但太后党羽不得不敲打,赵学士也必须训诫。
“既如此,”萧墨收回目光,“便命秦郡王与孙学士共商筹饷之策,三内呈上方案,再议。”
萧然领旨回府,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理清,脑海中有无数线条,他不知道应该从哪条线开始整理。半晌,他派人请孙学士过府商议。为节省用度,他早前已听从芷砚的建议,遣散近半家仆。如今府中得用的,不过王管家、芷砚与兰儿几人,采荷虽勤恳却少些灵慧,难入萧然眼中。
不知怎的,今他不想让王管家张罗待客之事,反将一切交由芷砚安排。
孙学士到来后,萧然并未让芷砚退下,而是留她在旁斟酒。他并未视她为寻常婢女,反倒觉她在侧时,心神格外安稳。
二人从盐税核计到丝绸贸易,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既能速筹军饷、又不扰民的良策。盐税牵涉盐商利益,丝绸多供朝廷与外邦,若向丝户加征,则近乎盘剥百姓,绝不可行。
“莫非真要王子皇孙捐银?”萧然苦笑,“不瞒你说,我如今也是入不敷出。孙兄家底如何?”
他转头看向芷砚,语气似调侃:“你问她便知。王府如今遣散众多仆役,连本王的妾室都快成了管家——芷砚,府中银钱可还够用?”
芷砚正执壶斟酒,闻言眉眼微垂,似随口应道:“王爷,每开支皆需精打细算。若是银钱能如井水一般,取之不竭该多好?”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您说,那些良田万亩的人家,若用水皆需付费,该是多少银钱呢?”
说罢,她抱着酒壶微微一礼:“酒凉了,妾去温一温。”便转身退下。
孙学士怔了怔,蓦然眼底一亮:“王爷,此法或许可行!向有封地的王爷与权臣征收水费——他们田产最多,用水最巨,亦是眼下最快能筹措银两的途径!”
他起身一揖:“我即刻去户部核查田亩数目,拟定不同作物之收费标准,再来与王爷细商!”
孙学士匆匆离去后,芷砚才捧着温好的酒缓缓归来。
“方才厨房有事耽搁,来迟了,请王爷恕罪。”她轻声说道,神态平静如常。
萧然如何不知这是托辞。她不过是不愿显得自己参与政事,女子政,终究不是好事。
但他望着她低眉斟酒的侧影,心中却似被什么轻轻拨动。
这女子,真是越发令人心折。
孙学士与户部官员连盘算,最终将京畿及周边三省的王孙贵胄名下粮田悉数理清。深夜定策
户部衙署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五个昼夜。
孙学士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将最后一张账册轻轻推到桌案中央。对面的户部左侍郎李大人长舒一口气,伸手去端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总算理清了。”孙学士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京畿及直隶三省,所有王孙贵胄名下的粮田,一亩不差。”
烛火跳跃,映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李侍郎凑近细看,只见条目分明,笔迹工整:
共计田亩:七万八千六百四十顷整。
其中:水田四成,计三万一千四百五十六顷;旱田六成,计四万七千一百八十四顷。
作物分项:
· 植稻者:三万顷
· 植麦者:二万五千顷
· 桑、棉、杂粮:二万三千六百四十顷
孙学士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铺在账册旁:“这是下官拟定的等差水价。李大人看看是否妥当?”
李侍郎接过细读,不由点头:“按作物耗水多寡分等,合情合理。水稻需水最多,每亩每灌收银一钱二分;小麦八分;桑棉五分;杂粮四分...妙的是这个轮次系数。”
“正是。”孙学士指尖轻点纸面,“各地灌溉频次不同,若一概而论,恐失公允。年灌四次者,系数为一;三次者,系数零点七五;二次者,系数零点五。如此,既体现用水多寡,又兼顾地方实际。”
他随手抽出一份样例:“以永昌侯为例,其名下千顷水田,年灌四次,全数种稻。如此算来——”孙学士提笔列式:
1000顷 × 100亩/顷 × 0.12两 × 1 = 一万二千两白银
李侍郎倒吸一口凉气:“仅永昌侯一人,一年水费便抵得上一个小县半年的赋税!”
“今年永昌侯府可有上税?”孙学士担心赋税重,到时候收不上来。
“并没有上交过任何税,以往都会上供粮食,今年不知为何……”李侍郎很会点到为止。
“算了,先算吧,其他各府是不是都是如此……”
见李侍郎不答,孙学士心里了然,难怪国库今年如此空虚,百姓又如此艰难。
三更梆子响过,两人终于将各府邸按田亩多寡、作物种类、灌溉频次制成三册总表。孙学士又亲自撰写简明算法则例,附于册前。
最后一项数字跃然纸上时,李侍郎手中的笔微微一颤:
总额预估:约四十二万两白银。
“四十二万两...”李侍郎喃喃重复,眼中泛起复杂神色,“这笔钱若能入库,南方的水患、西北边的军饷,便都有着落了。”
孙学士将账册整整齐齐叠好,装入一个黑漆木匣中。匣面无纹,只在锁扣处刻着一枚小小的户部印鉴。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需立即面呈秦郡王。”孙学士抱起木匣,朝李侍郎郑重一揖,“辛苦李大人了。”
李侍郎连忙还礼:“孙学士言重。能为朝廷分忧,是下官本分。”
走出户部衙门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孙学士紧了紧怀中的木匣,踏着晨露,匆匆往萧然府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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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一夜未眠。
“大人,孙学士求见。”管家轻声通报。
“快请!”萧然立即起身。
孙学士踏入书房时,面色疲惫,双目却炯炯有神。他不多寒暄,直接将黑漆木匣置于案上:“王爷,账目已全部理清。”
萧然打开木匣,取出账册,一页页仔细翻阅。随着目光扫过那些清晰分明的数字、严谨周密的算法,他紧皱多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好!好!”萧然连说三个“好”字,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敬佩,“文远兄此番,真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孙学士名文远,闻言只是谦逊地摆摆手:“分内之事。只是这些账册必须尽快呈报皇上。早朝在即,若不能在朝会前让皇上心中有数,恐生变故。”
萧然神色一凛:“文远兄说得是。
今早朝,萧墨把筹银的事交给两人后,看似平静的面容下,眉头始终微锁,他的心里染上可一层霜,始终散不开的忧愁。
“皇上,贤淑妃那边传话,说是新得了一方歙砚,请您去看看。”德顺小心翼翼地说。
萧墨抬眼:“贤妃有心了。摆驾。”
贤淑妃的宫殿位置偏僻,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她见萧墨到来,并不多问朝政,只是温婉一笑:“臣妾知道皇上喜欢清静,特意备了茶点。皇上若想独自待会儿,书房已经收拾妥当了。”
萧墨心中一暖。贤妃口中的“书房”,实则是她宫中一间偏僻厢房,对外称是储物之处,实则专为萧墨备下。这里不受太后耳目监视,是他难得的清静之地。
“有劳爱妃。”萧墨轻拍她的手。
书房内,一灯如豆。萧墨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奏折,心思却全然不在文字上。
“皇上,萧大人和孙学士求见,说有要事禀报。”德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墨神色一振:“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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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宫灯在长廊下投出摇曳的光影。
萧然怀揣黑漆木匣,跟随引路太监疾步前行。孙学士紧随其后,两人皆面色凝重。行至贤淑妃宫外,德顺早已等候多时。
“两位大人,皇上在里面。”德顺压低声音,“今朝上不太平,皇上心情不大好。”
萧然点头:“有劳公公。”
推开书房门,萧墨正立在窗前。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脸上倦色难掩。
“臣萧然/孙文远,叩见皇上。”
“免礼。”萧墨抬手,“深夜入宫,必是要事,事情有眉目了??”
“正是。”萧然从怀中取出木匣,双手奉上,“孙学士与户部官员经过盘算,已将京畿及周边三省王孙贵胄名下粮田悉数理清。账册在此,请皇上过目。”
萧墨接过木匣,开启时锁扣发出清脆声响。他取出最上面那册总表,就着烛光细读。
书房内安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烛火跃动,在萧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目光从总目扫过分项,从水田旱田的比例,看到作物分等,再到水价等差与轮次系数。
当看到永昌侯的样例计算时,萧墨的指尖微微一顿。
“一千顷水田,一年水费一万二千两...”他低声重复,抬起眼看向孙学士,“这算法可经得起推敲?”
孙学士躬身:“回皇上,算法臣已反复验算。每亩水价按作物需水量分等,灌溉次数按地方实际定系数,既公允,又难以驳斥。臣附有算法则例,详细说明其中道理。”
萧墨继续翻阅,一页页,一行行。那些整齐划一的数字,清晰分明的条目,如同一把把钥匙,正在解开他心中的郁结。
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
总额预估:约四十二万两白银。
萧墨凝视着这个数字,久久未语。四十二万两,这不仅是钱粮,更是他和百姓的底气,是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基石。
良久,他将册子轻轻合上,指尖在那黑漆封面上停留片刻。
“好。”萧墨的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力度,“有了这些数字,朝廷便有了凭据。两后早朝,依此奏报。”
他抬起眼,烛光映入眸中,映出一星微光,那是阴霾里初次照见的踏实。
“孙学士辛苦了。”萧墨顿了顿,又看向萧然,“两位爱卿,此番功在社稷。”
孙学士连忙躬身:“臣不敢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本分。”
萧墨点点头,重新拿起账册:“这些册子,朕要再细看一遍。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臣等告退。”
走出书房时,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萧然与孙学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文远兄,”萧然轻声说,“今夜之后,朝局或将不同。”
孙学士望向夜空,星辰稀疏,东方却已隐约泛白。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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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萧墨就着那盏孤灯,将账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笔数字,每一个条目,都牢牢记在心中。
窗外,天色渐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不是空泛的大义名分,而是实实在在的数字、无可辩驳的账目。
萧墨吹熄烛火,在晨光中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