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凤姐。

我在嘉州听说过这个名字。

嘉州的地下皇帝，黑白两道都买账的人物。

据说手底下上千号人，产业遍布全城，连当官的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她收你当义女了？”

表嫂点头。

“那年我十九，她收了我。”

“教我认字，教我算账，教我看人，教我办事。”

“也教我，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然后你就……”

“然后就一步一步往上走呗。”

“先从场子里看场子开始，然后管一个场子，然后管一片场子。”

“十几年下来，混成了堂主。”

堂主。

我听着这个词，觉得离自己很远。

“凤老太太现在……”

“老了。”

“七十多了，身体不太好。这两年不太管事，底下的事都是我帮着张罗。”

她顿了顿，看着我。

“她准备把位置传给我。”

我愣住了。

表嫂，韩秋水，当年那个被婆家赶出门的十八岁寡妇，现在要成嘉州的黑帮老大了？

“惊讶？”

我点头。

她笑出声，这回笑得脆了点，像从前。

“我也惊讶。”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想这些年，跟做梦似的。”

我看着她的脸。

眼角那点细纹，是熬了多少夜熬出来的？

嘴角那点弧度，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出来的？

手上那层茧子，是摸了多少刀才磨出来的？

她说的轻巧，一句“一步一步往上走”就带过了。

可我知道，那一步一步，每一步都不容易。

一个女人，在嘉州这种地方，从零开始，走到今天。

我忽然想抱抱她。

就像刚才她抱我那样。

可我没动，就坐着，看着她。

“表嫂。”

“嗯？”

“你受苦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很软，眼睛里那口井又动了，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没事。”

“都过去了。”

服务员进来添茶，又出去了。

我看着窗外，江上的灯少了几盏，船走了。

“表嫂。”

“嗯？”

“你刚才说，那些混混……”

“要是那天老太太没来，你咋办？”

她没说话。

我转过脸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灯光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心疼？难受？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知道，我不想让她再受那种苦。

谁也不行。

“走吧。”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回家。”

回家。

我听着这个词，愣了一下。

她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我。

“愣着啥？”

我坐着没动。

“表嫂。”

“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看着我。

“你住那儿？”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八平米，四百五一个月，窗户对着墙，隔壁烧烤店吵到半夜。

“你那地方，能住人？”

我低下头。

“我不是……”

“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她不说话。

我盯着桌面，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我是谁？

一个没混好的废物，大学毕业两年，连饭都吃不上。

她是谁？

嘉州的堂主，马上要当老大的女人。

我凭什么跟她回家？

“轻尘。”

我抬头。

她站在那儿，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出她的轮廓。

低领打底衫贴着身子，腰细得不像话，下面包臀裙裹着，腿又长又直。

可我没看那些。

我看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月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

“当初他们赶我走的时候，只有你想挽留我。”

我愣住了。

“我回头那一眼，看见你了。”

“你站在那儿，想跑过来，被你娘拽着。”

“你喊我，表嫂。”

我喉咙发紧。

“那一声，我记了十七年。”

“走投无路的时候，饿得睡不着的时候，被混混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我就想起来。”

“有人喊过我表嫂，有人舍不得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家里人不认我，觉得我丢人，觉得我克夫，觉得我不吉利。”

“我没什么亲人了。”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是唯一一个，在那时候想留住我的人。”

我鼻子酸了。

“轻尘，跟我回家。”

“让我照顾你。”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那么好看，又那么软。

弯弯的眼睛里，那口井不见了，就剩下清亮亮的东西。

像十七年前，她蹲下来捏我脸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可说出来的是：

“好。”

她笑了。

一笑，眼睛弯成月牙，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