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长风起桂 · 桂启长风 · 2026-07-09 22:35:16

第五章 同门暗箭(上)

跟苏晚晴的,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桂承风的生活里。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地底下,须正在悄然生长。

他照常在宏达上班,照常扫地、搬料、测零件,照常被老李夸两句、被宋明远瞪两眼。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他开始留意那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东西。

采购部的送货单,车间的生产记录,仓库的出入库台账,甚至连门卫老大爷的访客登记本,他都会趁没人的时候翻一翻,用手机拍几张照片。他不确定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他相信苏晚晴的话——证据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攒够了,就能派上用场。

他也开始注意宋明远。

不是以前那种被动地躲着他,而是主动地观察他。宋明远每天几点到厂,几点走,跟谁说话,说什么话,打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宋明远每天中午都会出去一趟,大概半个小时,说是去吃饭,但食堂有饭,他为什么要出去吃?而且每次回来的时候,嘴角没有油渍,身上没有饭馆的味道,不像是去吃饭的。

比如,宋明远接电话的时候,如果是厂子里的电话,他会大声说话,生怕别人听不见;但如果是手机响,他会走到没人的地方接,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也变得很微妙,像是心虚,又像是在密谋什么。

比如,宋明远对采购部的小王特别好,好到不正常。每次小王来车间,宋明远都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会拉着他到角落里说几句话。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只窃窃私语的老鼠。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桂承风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把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

周四下午,苏晚晴如约出现在了老街路口。

这次她没有开那辆白色奥迪,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她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不仔细看本认不出来。

“怎么换车了?”桂承风上了出租车,问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晚晴压低声音,“那辆车太显眼了,顾衍之的人认得。”

出租车在老街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茶馆是老街为数不多的体面去处之一,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有独立的包间,隔音效果好,适合谈事。

苏晚晴显然是提前订好了包间,一进门就有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靠里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漓江风光,青山绿水,烟雾缭绕,跟窗外的老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服务员沏好茶,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苏晚晴摘下棒球帽,甩了甩头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U盘里的东西,你都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桂承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香气清雅,入口回甘,比他上次在咖啡厅喝的那杯拿铁好喝多了。

“有什么想法?”

“永昌在鼎丰的采购份额太大了,价格也太高了,这不正常。”桂承风放下茶杯,“但光靠这些数据,证明不了什么。顾衍之可以说永昌的产品质量好,服务好,价格高是合理的。”

苏晚晴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些数据只是冰山一角。要真正扳倒顾衍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

“比如,永昌跟其他供应商之间的转包合同。”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这是我最近查到的,永昌接了鼎丰的订单之后,大部分都转包给了下游的小厂子,自己只赚中间的差价。”

桂承风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上面是永昌跟几家小厂子的合同复印件,合同金额、产品规格、交货期都清清楚楚。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放下纸。

“这些合同,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苏晚晴说,“但你不能问我,问了我就不能说。”

桂承风明白她的意思。这些合同可能是她通过不太合规的手段拿到的,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银白色的,只有打火机大小,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顾衍之下周会去宏达,跟周总谈投标的事。我想让你想办法,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录下来。”

桂承风看着那支录音笔,没有伸手去拿。

“苏小姐,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苏晚晴说,“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拒绝,我另外想办法。”

桂承风沉默了很久。

录音,这已经不是收集证据了,这是在踩线。他虽然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模范公民,但他心里有一条线,能不碰的东西尽量不碰。一旦碰了,就回不了头了。

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他可能永远拿不到能扳倒顾衍之的证据。顾衍之太谨慎了,所有可能留下把柄的事情,他都不会亲自做,而是通过中间人。要拿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

“我想想。”桂承风最终说。

苏晚晴点点头,没有催促他。她把录音笔收回包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桂承风,”她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也不想让你做违法的事。但你想想,顾衍之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是合法的?他用鼎丰的钱养自己的公司,用不正当的手段排挤竞争对手,用他父亲的关系压住所有想查他的人。这种人,如果不阻止他,他会越走越远,到时候受害的人会更多。”

桂承风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没有答应。

“给我两天时间,”他说,“我考虑好了告诉你。”

“好。”苏晚晴站起来,戴上棒球帽,“那我等你消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苏晚晴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桂承风站在老街路口,点了一烟。

他脑子里很乱。

录音,违法,证据,正义——这些词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不是怕违法。他是怕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停不下来了。今天录个音,明天偷个文件,后天翻个墙,一步一步,从灰色地带滑进黑色地带,最后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做事要守得住底线。”

底线。

什么是底线?在哪里?能不能为了更大的正义,暂时跨过底线?

他不知道答案。

他把烟掐灭,回了厂子。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桂承风在质检部测了一批新零件,数据全部合格,老李签字确认后,他拿着报告单送到车间去。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宋明远和小王又站在角落里说话。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宋明远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桂承风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手里的报告单,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那批料的事,周总已经知道了,”小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让我写个说明,解释为什么连续两次采购了问题钢材……”

“你怎么说的?”宋明远的声音很紧。

“我说是供应商的问题,我也是受害者。”

“供应商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他们答应扛下来,不会牵扯到我。”

“那就好。”宋明远拍了拍小王的肩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扛的。等这批货出了,该你的那一份,一分都不会少。”

桂承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那个角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把报告单交给车间里的老赵,然后转身回了质检部。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宋明远跟小王之间,果然有问题。那两批问题钢材,不是供应商的问题,是宋明远和小王在背后搞鬼。他们故意采购劣质材料,然后从中牟利——那个信封里装的,应该就是好处费。

问题是,周士诚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处理?宋明远是他外甥,小王是采购部的骨,动任何一个都不容易。

桂承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他不能声张。没有证据,光凭他听到的几句话,本说明不了什么。他需要拿到确凿的证据,才能让周士诚相信,才能让宋明远和小王付出代价。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录音。

又是录音。

如果他刚才用手机录下了宋明远和小王的对话,现在手里就有了证据。但他没有,因为他脑子里那“不违法”的弦,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边在犹豫要不要帮苏晚晴录音,一边自己就错过了录音的机会。道德洁癖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会坏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活。

下班前,周士诚把桂承风叫到了办公室。

“小风,坐。”周士诚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一烟。

桂承风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顾总监下周要来厂里,说是要看看我们的生产流程,做一次现场考察。”周士诚弹了弹烟灰,“你到时候跟着老李,负责接待,给顾总监介绍一下质检这一块的工作。”

桂承风愣了一下:“我?周叔,我才来一个多月,很多事还不懂,让老李师傅介绍就行了吧?”

“老李太老了,嘴笨,说不清楚。”周士诚看着他,“你不一样,你会说,脑子也清楚,而且顾总监上次对你印象不错,点名说要你参与接待。”

桂承风的心沉了一下。

顾衍之点名要他参与接待?

这意味着什么?是正常的流程安排,还是顾衍之对他产生了某种兴趣?

“好,我准备一下。”他说。

周士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小风,你觉得宋明远这个人怎么样?”

桂承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说:“周叔,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

“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实话实说。”

“宋主任……工作上还算负责,但管理风格比较强硬,有些工人对他有些意见。”桂承风尽量说得委婉,“另外,他跟采购部的小王走得比较近,有时候会越过流程直接安排一些事情,容易出问题。”

周士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

桂承风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周叔,我今天下午在车间,听到宋主任跟小王说了一些话。小王说供应商愿意扛下问题钢材的事,宋主任说‘不会让你白扛的,该你的那一份一分都不会少’。我觉得,那两批问题钢材,可能不是供应商的问题,是有人在背后作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周士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桌上,他也没去擦。

“你确定没听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确定。”桂承风说,“周叔,我没有证据,只是听到了这几句话。您要是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八道。”

周士诚沉默了很久,烟一接一地抽,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像着了火一样。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会处理。”

桂承风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小风,”周士诚叫住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桂承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周士诚现在一定很难受。自己的外甥,在自己眼皮底下搞鬼,换谁都不好受。但他相信周士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因为他是他父亲最好的兄弟,是一个把“诚信为本”挂在墙上的人。

第二天上午,周士诚把宋明远叫到了办公室。

桂承风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但他看见宋明远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一地暴起来,像是随时都会爆开。

宋明远从三楼下来,路过质检部的时候,猛地停下来,推开门,盯着桂承风。

那目光,像一把刀子,恨不得把他活剐了。

“是你告的状?”宋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桂承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宋主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少他妈装蒜!”宋明远一把抓住桂承风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他妈的就是条狗,到处咬人!”

老李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拉架:“宋主任,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滚开!”宋明远一把推开老李,老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眼镜都掉了。

桂承风被宋明远拽着衣领,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宋明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宋主任,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可以跟周总反映,也可以打我,但打完了,您要负法律责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明远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呢?”

是周士诚。

他站在质检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目光在宋明远和桂承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宋明远松开手,退后一步,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来我办公室。”周士诚对宋明远说,然后又看了一眼桂承风,“你没事吧?”

“没事,周叔。”

周士诚点点头,转身走了。宋明远跟在后面,经过桂承风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恨意,浓得像墨汁,化都化不开。

等他们都走了,老李捡起眼镜戴上,心有余悸地说:“小风,你这次可把宋明远得罪狠了。这个人记仇,你小心点。”

桂承风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笑了笑:“李师傅,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躲过去的。”

他坐下来,拿起千分尺,继续测量零件。

手很稳,心也很稳。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跟宋明远之间的梁子,彻底解不开了。那个人会像一条毒蛇一样,躲在暗处,等着咬他一口。

但他不怕。

他怕的不是蛇,而是自己不够警惕。只要他一直睁着眼睛,蛇就咬不到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晨风坐到他对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今天跟宋明远动手了?”

“没动手,他动的手,我挨的打。”桂承风扒了口饭。

“你为什么不还手?”

“还手了,我就跟他一样了。”桂承风说,“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陆晨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这个人,”他说,“挺有意思的。”

桂承风笑了笑:“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一刻,桂承风觉得,他跟陆晨风之间,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友谊,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虽然没有牵手,但都知道对方也在走。

下午,桂承风去仓库取样品的时候,又在墙下看见了小王。

这次不是在等人,而是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很激动,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

桂承风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我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是宋明远让我的……你让我扛,我扛了,但好处呢?说好的那一份呢?……你别跟我扯这些,我要的是钱,不是承诺……”

桂承风没有停留,快步走过那个角落,进了仓库。

取完样品出来的时候,小王已经不在那里了。

桂承风站在仓库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现在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宋明远恨他,小王怕他,这两个人如果联手对付他,他一个小质检员,本不够看。

但他不能退缩。

一旦退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父亲的事,苏晚晴的事,宏达的事,都会变成一场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了质检部。

下午四点,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考虑好了吗?”

桂承风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录音的事,我再想想。但我可以帮你做别的。”

苏晚晴很快回复:“别的也行,见面聊。”

桂承风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

桂承风看着那道闪电,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风仔,打雷的时候别怕,雷不会劈好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找到真相,让该死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目的,能不能让他跨过那条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快要做出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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