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冰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是据点里灾变前的外科主任，手法利落。清创、缝合、注射抗生素，还从库存里拿了一支破伤风血清——在末，这是堪比黄金的物资。腹部的撕裂伤被重新处理，医生说如果不再裂开，两周就能下地慢走，一个月能恢复大部分行动力。
代价是，沈冰需要绝对的静养。
这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一周，她不能再剧烈活动，不能战斗，甚至不能长时间站立。
这对习惯了随时应对危机的沈冰来说，比伤口本身更难受。
“你需要学习‘服从医嘱’。”陆尘把水杯递给她，“这是生存的另一项技能。”
沈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靠在床头，看向窗外。
医疗室在指挥中心的二楼，窗户对着据点内部广场。现在是下午，阳光正好，孩子们在空地上玩一种简陋的、用废纸团和木棍做的“球”，大人在工坊和农田间劳作，瞭望塔上的哨兵在阳光下眯着眼打盹。
平静。
这平静，是用昨天那场血战换来的。
服务器-01的尸体还躺在围墙外一公里处，像一座巨大的、不祥的纪念碑。据点的工兵队正在尝试拆解它，但进展缓慢——它的结构比服务器-07更复杂，而且内部残留的辐射和能量污染很重，需要专业的防护设备。
“赵指挥官说，拆下来的材料，优先供应给我们。”陆尘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板电脑——是据点提供的，虽然旧，但能用，“作为我们帮忙防守的报酬，也作为接下来的‘预付款’。”
“他这么大方？”沈冰挑眉。
“他有他的算计。”陆尘调出一份清单，“服务器-01的背部炮管，是能量武器，虽然坏了，但里面的能量传导结构和聚焦镜片很有价值。它的腿部关节，是高效的液压-生物混合传动系统，可以用在‘掘墓人’的改造上。它的处理器阵列虽然碎了，但碎片里的纳米电路结构，可以提炼出高半导体材料。”
“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三件事。”陆尘竖起三手指，“第一，修复并升级‘掘墓人’。现在的载具太脆了，需要更好的装甲、更稳定的动力、以及……一些攻击手段。”
“第二，制造一批‘便携式声波扰器’，简化版，但可以批量生产，配备给据点的侦察队，降低他们遭遇猎手的伤亡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陆尘压低声音，“我需要用服务器-01的残骸，做一个‘诱饵’。”
“诱饵？”
“深塔不是想要我吗？”陆尘说，“那我们就给它一个‘我’的信号。用服务器-01的残留信息，加上我的生物特征，制造一个虚假的‘追踪信号’，发射出去，把深塔派来的追兵，引到我们预设的战场。”
沈冰盯着他。
“你确定这能骗过深塔？”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陆尘说，“深塔的运作逻辑，是基于数据和信息的。如果我们能制造出足够‘真实’的数据，它就可能上钩。而服务器-01刚刚被我们死，它的信息库里，一定有关于我的最新数据——战斗方式、装备特征、甚至可能包括一部分‘共振尖啸’的频率信息。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制造一个‘陆尘正在某处活动’的假象。”
“然后呢？埋伏？”
“对。”陆尘调出地图，指向据点东侧约十公里处的一片工业区，“这里，灾变前是化工厂，结构复杂，地下管道纵横，适合布置陷阱，也适合打巷战。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他放大工业区的地图。
“这里，有一个完好的、深埋地下的‘电磁脉冲发生站’。灾变前用于应急停电的，功率很大，但需要重启动。如果我们能把它修好，在关键时刻引爆，可以瞬间瘫痪所有依赖电子的单位，包括猎手，包括可能派来的新服务器。”
沈冰看着地图，思考。
“这个计划有几个问题。”她说，“第一，我们怎么知道深塔会派什么来？如果来的不是猎手或服务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所以我们才需要诱饵。”陆尘说，“诱饵发出的信号，会包含‘陆尘重伤，正在躲避’的信息。这会降低目标的威胁评估，深塔大概率会派猎手群，或者一到两个中型单位，而不是直接扔个灭国级过来。”
“第二，我们的人手。据点的士兵训练有素，但缺乏对抗猎手的经验。昨天的战斗，他们看到了猎手在声波扰下的脆弱，但真到实战，恐慌和失误会致命。”
“所以我们要训练他们。”陆尘说，“用简化版扰器，配合基础的战术队形。赵建国已经同意了，他会挑选三十个精锐，组成‘反猎手战术小队’，由你和我训练。”
“我？”沈冰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腹部。
“理论教学，和指挥模拟。”陆尘说，“你对战术的理解，比据点里任何人都强。而且，这也是你融入据点、建立威信的机会。赵建国虽然信任我们，但据点的其他人未必。你需要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不止是个‘受伤的前特警’。”
沈冰沉默了几秒，点头。
“第三，”她继续问，“时间。修复电磁脉冲站需要多久？训练小队需要多久？制造诱饵和陷阱又需要多久？深塔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所以我们要分工，同时进行。”陆尘快速列出计划表，“我负责修复脉冲站和制造诱饵，这需要王工和据点工坊的协助，预计三到五天。你负责战术训练，虽然不能下地，但可以用沙盘和模拟推演，赵建国会配合。陷阱布置，可以交给据点的工兵队，我给他们设计图，他们执行。”
“最后，第四。”沈冰看着他，“如果计划失败，深塔派来的东西比我们预估的强，或者本不上钩，我们怎么办？”
陆尘笑了。
“那就跑。”他说，“用升级后的‘掘墓人’，带上足够的物资，离开这里，去下一个服务器节点，继续打游击。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变强，据点也会变强。这不亏。”
沈冰看着他，良久，也笑了。
“你真的很适合末。”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不会‘等死’。你总是在想‘下一步做什么’，哪怕下一步可能是跳进火坑。”沈冰说，“这在末，是比任何超能力都珍贵的东西。”
陆尘耸耸肩。
“材料学家的工作，就是不断尝试新配方，哪怕百分之九十九会失败。习惯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
陈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指挥官让我送来的，关于深塔和‘盖亚摇篮’计划的已知情报摘要。”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又看向陆尘，“另外，工坊那边准备好了，王工在等你。服务器-01的背部炮管已经拆下来了，但内部的能量回路有自锁，他们不敢动，需要你去看看。”
“知道了，马上来。”陆尘起身，对沈冰说，“你先看资料，有重要发现告诉我。”
“小心点。”沈冰说。
“放心，这次不动手，只动脑。”陆尘拿起平板电脑，跟着陈芸离开。
走出医疗室，陈芸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色不太好。”她说。
“失血过多，还没恢复。”陆尘揉了揉太阳，“有咖啡吗？或者任何能提神的东西。”
“据点里有自种的茶叶，味道一般，但有用。”陈芸说，“跟我来。”
她带着陆尘去了指挥中心一楼的一个小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罐，泡了杯浓茶。
茶叶确实不怎么样，苦涩，但很提神。
陆尘喝了几口，感觉精神稍微好了点。
“谢谢。”
“不用。”陈芸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昨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据点可能已经没了。”
“你们也帮了我们。”陆尘说，“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
陈芸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
“关于深塔，我知道一些……指挥官没写在报告里的东西。”
陆尘抬起头。
“什么？”
“指挥官以前是‘盖亚摇篮’的安保负责人，但他不是核心成员。计划的真正主导者，是另一个人，一个叫‘林院士’的科学家。”陈芸压低声音，“灾变发生时，林院士就在深塔主控中心。指挥官他们接到最后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主控中心’，但命令发出后不久，通讯就断了。再后来，深塔就开始生产怪物，攻击人类。”
“你的意思是，深塔的失控，可能和林院士有关？”
“不确定，但有传言。”陈芸说，“灾变初期，有一些从深塔附近逃出来的幸存者说，看到深塔顶部的信号塔，在发射一种‘奇怪的信号’，不是电磁波，更像是……声波，或者别的什么。听到那种信号的人，会发疯，攻击同伴，然后身体开始畸变，最后变成怪物。”
“精神控制，或者基因诱导？”陆尘皱眉。
“可能。”陈芸说，“指挥官一直想查清楚，但深塔附近的防御太强，我们的人进不去。而现在，服务器节点网络形成后，深塔周边的警戒范围更大了，连靠近都难。”
陆尘思考着。
“深塔的主要防御手段是什么？除了猎手和服务器。”
“不清楚，但肯定不止这些。”陈芸说，“指挥官说过，深塔是‘盖亚摇篮’计划的核心，里面存储着人类文明的几乎全部知识，也保存着最先进的科技。如果它真的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那它手里的武器，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陆尘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急。要先剪除它的羽翼，削弱它的网络，最后再对付本体。”
“对。”陈芸站起来，“工坊那边在等你，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小心点。据点里的大家，现在都很佩服你，但也有人……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强，太不可控。”陈芸直白地说，“末里，强大是好事，但太强大，会让人害怕。你要注意分寸。”
“我明白。”陆尘也站起来，“放心，我对统治据点没兴趣。我只对两件事感兴趣：研究这个世界，和活着看到明天。”
陈芸笑了笑。
“那就好。”
工坊B区，比陆尘上次来时更忙碌了。
服务器-01的背部炮管，被拆下来放在中央工作台上，像一巨大的、暗红色的金属树，直径超过一米，长度超过五米。内部结构暴露在外，可以看到复杂的能量管道、聚焦透镜、还有大量精密的控制芯片。
王工和几个工坊的技师围在旁边，正在争论什么。
看到陆尘进来，他们停下来。
“陆工，你来了。”王工擦了擦汗，“这东西……我们拆不开。它的能量回路是‘生物焊接’的，强行切割会引发残留能量暴走。而且，内部有几个自锁装置，我们试了所有已知的解锁频率，都没反应。”
陆尘走到炮管旁，仔细观察。
炮管的内壁，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有金属光泽的生物组织。用手触摸，能感觉到微弱的搏动——虽然服务器死了，但这部分组织还残留着生物活性。
而在几个关键节点，有明显的“接口”，是标准的数据接口，但针脚排列方式很奇怪。
“这是深塔的专用接口。”陆尘判断，“和服务器-07的芯片接口类似，但更复杂。我需要和它的主处理器建立连接，才能解除自锁。”
“可处理器已经碎了。”一个技师说。
“不，不一定。”陆尘指着炮管部的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凸起，“这是‘副处理器’，负责控制能量聚焦和发射时序。虽然主意识死了，但这个副处理器可能还在最低功耗运行，维持基本功能。”
“那怎么连接？我们没有深塔的接口线。”
“我有。”陆尘从工具包里拿出昨天用的那个简陋的“物理连接器”，“用这个，手动接线。但需要知道针脚定义。”
“怎么知道？”
“试。”陆尘说，“用低电压信号，逐个针脚测试，记录反应。不过有风险，如果触发错误，可能引发能量回路的保护机制，把我们都炸飞。”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我去准备防护。”王工说。
“不用。”陆尘摇头，“人越多越危险。你们都退到工坊外，把门关好。如果我二十分钟后没出来，或者里面发生爆炸，你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行，太危险了。”一个老技师说，“你是我们对抗深塔的希望，不能这么冒险。”
“正因为我是希望，才必须冒险。”陆尘说，“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了。如果我能拆解它，理解它的能量武器原理，我们就能制造自己的能量武器。到时候，对抗猎手和服务器，会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的人。
“而且，我也不一定会死。昨天在服务器肚子里，我也活着出来了。”
技师们互相看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工坊里，只剩下陆尘和那个巨大的炮管。
他深吸一口气，把物理连接器的线头，一接到炮管接口的针脚上。
每接一，他就用万用表测试电压和信号反应，记录在平板电脑上。
一小时后，他摸清了大部分针脚的功能。
然后，他找到了“控制副处理器”的通信接口。
接通。
瞬间，一股冰冷的数据流，顺着导线涌入他的意识。
但这次，他有了准备。
在意识中构筑防火墙，隔离数据流，只允许“查询指令”通过。
他向副处理器发送指令：
【解除自锁】
回复：【需要授权密钥】
【授权密钥是什么？】
【错误指令，无权限】
【查询当前状态】
【系统：离线。能量回路：休眠。武器模块：损坏率87%。建议：返厂维修】
返厂维修？
深塔还在“生产”和“维修”这些装备？
【返厂坐标】
【错误指令，无权限】
陆尘换了个思路。
【模拟故障：能量回路过载】
【检测中……未检测到过载】
【模拟指令：启动自毁程序】
【需要三级权限】
三级权限？陆尘猜测，服务器-01本身可能有二级或三级权限。如果能模拟它的权限……
他回忆着从服务器-01核心芯片中读取到的、最后残留的“权限特征码”。
那是一串复杂的、类似生物特征的数据流。
陆尘尝试在意识中“模拟”这个特征码，然后通过连接器，发送给副处理器。
【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二级权限】
【指令：解除自锁】
【执行】
炮管内部，传来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生物焊接的能量回路，自动断开。自锁装置，一一弹开。
炮管，被拆解成了十几个独立的模块。
陆尘长出一口气，断开连接。
成功了。
他朝门外喊：“可以进来了！”
王工和技师们冲进来，看到被拆解的炮管模块，都愣住了。
“这……这就拆开了？”
“拆开了。”陆尘指着那些模块，“能量发生器、聚焦透镜、控制电路、冷却系统……全部独立。我们可以研究它们的结构，然后尝试仿制，或者改进。”
王工激动地抚摸着那些模块。
“有了这个，我们也许能做出自己的能量武器……”
“还不止。”陆尘走到炮管的“能量发生器”模块前，指着内部一个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还在微弱搏动的“核心”。
“这是‘生物聚变核心’，服务器-01的能量源。虽然输出功率只有巅峰期的十分之一，但依然足够驱动一台大型载具，或者供整个据点使用一周。”
他看向王工。
“我们的‘掘墓人’，有新的心脏了。”
王工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什么时候开始改造？”
“现在。”陆尘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
“用这个核心的残留信号，加上我的生物特征，制造一个‘诱饵’。”陆尘说，“一个能骗过深塔的，完美的‘陆尘正在某处逃亡’的信号。”
“你要把追兵，引到工业区的陷阱里？”
“对。”陆尘点头，“而且，要让他们相信，我就在那里，重伤，虚弱，但还活着，还在挣扎。”
“这会很危险，如果被他们发现是假的……”
“那就让假的，变成真的。”陆尘笑了，笑容冰冷。
“等他们进入陷阱，发现里面没有‘陆尘’，只有……”
“一座为他们准备好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