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闯入上流社会

“二十分左右。”

陈秀兰关了水，把内胆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然后她开始洗茄子，动作不紧不慢。

“你自己怎么想？”

亚绫沉默了几秒。厨房窗外，对面楼一户人家正在吵架，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吼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就再想想。”陈秀兰把茄子切滚刀块，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你才高二，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凌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没进来，但显然在听，“早点定下来好。师范多稳当，毕业包分配，当老师有编制，一辈子铁饭碗。女孩子，图个安稳。”

陈秀兰没接话，只是继续切菜。

亚绫看着母亲侧脸。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鬓边也有了几白发。她想起小学时，母亲还是年级里最年轻的教研组长，开会时发言声音清亮，板书写得漂亮。有一次教育局领导来听课，听完母亲讲的《背影》，当着全校老师的面表扬，说陈老师的课“有情怀”。

后来呢？

后来母亲评高级职称，连续三年没评上。第一年说论文不够，第二年说课题级别低，第三年说名额有限。第四年她不再申请了。那之后，母亲的话越来越少，批改作业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在台灯下一坐就是半夜。

“妈。”亚绫又喊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我考的不是师范呢？比如金融，或者国际贸易，或者……传媒之类的？”

陈秀兰终于停下手，转头看女儿。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亚绫在那平静底下看到一些很复杂的东西——担忧，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遗憾。

“那些专业，分数高。”母亲只说了一句，又转回去切肉了，“而且学费贵。金融要学数学，你数学虽然好，但和那些竞赛生比——”

“我可以学。”

“学了之后呢？”这次是凌建国走进来了。厨房本来就小，他一进来，空间顿时仄起来。“金融毕业去哪儿？银行？证券公司？亚绫，你知道现在进这些单位多难？要关系，要背景。咱们家有什么？你爸是个开公交的，你妈是个小学老师，认识的最大的官是区教育局副局长，还是你妈师范同学，多少年不联系了。”

“我可以自己考。”亚绫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考上了又怎样？”凌建国点起一烟，被陈秀兰瞪了一眼，又讪讪掐灭，“就算你进了银行，从柜员做起，一个月四五千，拉到存款有提成，拉不到就基本工资。在明珠市，四五千够什么？租个房子就去一半。你要是学传媒，更不靠谱，记者编辑，听着光鲜，工资低还不稳定。你表舅家的女儿，记得吗？在报社了八年，去年裁员，第一批就被裁了，三十多岁，现在在家带孩子。”

亚绫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掰着白菜，把菜叶撕成不均匀的碎片。

“亚绫，爸不是不让你有志向。”凌建国的语气软下来，“但咱们得现实点。家里什么条件，你清楚。你爷爷走得早，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要一千多。我跟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二，还了房贷剩八千，要管你上学，要管老人，要人情往来。你要是读师范，学费便宜，还有补助，毕业了学校直接要，多好。”

“而且，”他补充道，像是想起什么，“当老师有寒暑假，以后你成家生孩子，自己带孩子也方便。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有个稳定工作，找个靠谱对象，安安稳稳过子。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少想。”

陈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盖过了窗外的嘈杂。

“让她自己想。”

凌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让她自己想。”陈秀兰把切好的肉下锅，“刺啦”一声，油烟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亚绫十七了，不是七岁。路怎么走，她自己选。”

“你这叫什么话？她才多大，懂什么社会险恶？我们当父母的，不帮她把关，谁帮？”

“把关可以，但不能替她活。”陈秀兰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依旧平稳，“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学生。有的听父母的话，选了不喜欢的专业，一辈子过得憋屈。有的非要闯，头破血流，最后还得回头。但至少，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凌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炒菜的声音。亚绫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问：

“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