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官路军魂
都市日常小说《官路军魂》推荐大家一读,这本小说的作者是鲁一兵,主人公是彭建军。1975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烈。沂蒙山区的寒风,像是带着冰碴子,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卷过贫瘠的田地,把柳沟村的每一寸角落,都吹得透心凉。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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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烈。沂蒙山区的寒风,像是带着冰碴子,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卷过贫瘠的田地,把柳沟村的每一寸角落,都吹得透心凉。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在忍受着这漫长冬的煎熬。村里的土坯房,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烟囱里很少有炊烟升起,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生怕那刺骨的寒风钻进屋里,冻着一家老小。
农历十一月十六,凌晨三点,夜色正浓,墨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村庄的轮廓。柳沟村最东头的彭家豆腐坊里,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那是当时村里最金贵的照明工具,煤油属紧俏物资,家家户户都省着用,唯有彭老头,每天这个时辰,都会点上它,借着那微弱的光亮,磨起豆腐来。
彭家的豆腐坊,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角落里堆着几袋饱满的黄豆,空气中弥漫着生豆子特有的腥甜味,混合着石磨转动时扬起的细小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形成一道道微弱的光柱。彭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系着一粗布腰带,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生活留下的痕迹。他弓着腰,双手紧紧攥着磨棍,一点点推着沉重的石磨,石磨“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声音沙哑而悠长,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彭家几代人的艰辛与期盼。
豆汁顺着磨盘的缝隙,缓缓流进下方的木桶里,细腻而浓稠,偶尔有几滴溅在地上,很快就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彭老头的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推着石磨,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再过一个月,他的媳妇就要生了,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是彭家延续香火的唯一指望。
“老彭!老彭!”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咚咚咚”的拍门声,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简陋的木门拍碎。彭老头手一抖,浑身一僵,手里的磨棍差点掉在地上,磨盘的转动也顿了一下,“吱呀”声戛然而止。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他媳妇的预产期明明是腊月,这才农历十一月十六,还差整整半个月,怎么会突然要生了?
“老彭,快!你媳妇要生了!快开门!”
接生婆刘三娘的大嗓门,隔着厚厚的院墙,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急促而洪亮,穿透力极强,仿佛能传遍大半个柳沟村。刘三娘是村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几十年里,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来的,她的声音,彭老头再熟悉不过,可此刻听来,却像是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响。
彭老头来不及多想,猛地扔下磨棍,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着往院门口跑,腿肚子直打颤,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彭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已经生了三个闺女,若是这回再生个丫头,老彭家的香火,可就真的断了!
他慌慌张张地打开院门,刘三娘已经带着一个帮忙的妇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接生用的剪刀、净的粗布——那剪刀会在明火上烧一下,靠着这种老经验保证清洁,这是当时农村接生唯一的消毒方式。刘三娘不等彭老头说话,就急匆匆地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还愣着啥?快烧热水!你媳妇这是早产,情况紧急,耽误不得!”
彭老头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堂屋跑,可刚跑到堂屋门口,就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墙上贴的毛主席像,双手合十,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红了一片。“老天爷,老天爷……求您赐给我一个儿子,求您让彭家有后,求您我媳妇平平安安……”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那是发自心底的恳求。那年头,农村不兴烧香拜佛,可这份求子的心思,却一点也不少,在彭老头心里,只要能有个儿子,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此时,里屋里传来了媳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穿透了薄薄的土墙,回荡在寂静的冬夜里,听得彭老头心胆俱裂。他媳妇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在那个年代,这个岁数生孩子,就像是过鬼门关,稍有不慎,就可能母子双亡。彭老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使劲!使劲啊!再加吧劲!孩子头快出来了!”刘三娘在里屋大声呼喊着,语气急促而有力,“深呼吸,别慌,很快就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彭老头在地上跪了整整半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额头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可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不停地磕头、祈祷。里屋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媳妇微弱的呻吟声,还有刘三娘急促的吩咐声,彭老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突然划破了冬夜的寂静,清脆而有力,“哇——哇——”,像是一束光,穿透了浓重的黑暗,也穿透了彭老头心中的绝望与不安。那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回荡在院子里,回荡在柳沟村的夜空里,带着新生的力量,也带着无尽的希望。
彭老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腾地一下就想站起来,可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刚一站起,就腿一软,又重重地坐回了地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上的皱纹,一点点往下淌,滴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就凝结成了小冰珠。
门帘一挑,刘三娘探出脑袋,脸上满是汗水,却挂着灿烂的笑容,她朝着彭老头大声喊道:“老彭!恭喜你!带把的!是个小子!你家有后了!”
彭老头愣了足有十秒钟,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没有听懂刘三娘的话。直到刘三娘又喊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嗷”一嗓子,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里屋。里屋的光线依旧昏暗,炕上铺着净的粗布,他的媳妇满头大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脸色蜡黄得吓人,嘴唇裂,毫无血色,可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嘴角还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炕的一角,放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包袱皮皱巴巴的,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眉头皱成一团,小嘴一瘪一瘪的,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彭老头哆嗦着双手,一步步凑到炕边,想要伸手抱一抱这个孩子,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粗糙的手,会碰伤这个娇嫩的小生命,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惊扰到他。
“儿子……真是儿子……”彭老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他活了四十五岁,一辈子勤勤恳恳,起早贪黑地磨豆腐,忍受着生活的艰辛,只为了能有一个儿子,延续彭家的香火。这四十五年里,他吃过太多的苦,受过太多的白眼,生三个闺女的时候,村里人的嘲讽、长辈的失望,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今,他终于有儿子了,彭家有后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喜悦与激动。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掉眼泪,不是因为苦,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狂喜,因为重生般的希望。
“爹——爹——”
院门外,传来了三个闺女怯生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懵懂和好奇。三个丫头片子,大的十三岁,叫彭招娣,二的十岁,叫彭盼娣,小的七岁,叫彭念娣,名字里都藏着彭家对儿子的期盼。她们被里屋的动静吵醒,穿着单薄的旧棉袄,披著一件大人的外套,冻得瑟瑟发抖,挤在里屋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神里满是好奇,想要看看,这个让爹娘如此激动的小生命,到底长什么样。
彭老头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喜气,虽然嘴上依旧严厉,可眼神里的温柔,却藏都藏不住:“看啥看,赶紧去烧水!给你娘烧水擦身子,给你弟弟洗洗脸!快去!”以前,生这三个闺女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温和过,哪怕是闺女们生病,他也只是皱着眉头,语气冷淡地吩咐几句,可今天,他的语气里,满是欢喜,满是期盼,连挥挥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轻快。
三个闺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一向严厉的爹,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们说话。她们连忙点了点头,不敢多问,转身就跑出去烧水,小脸上满是疑惑,却也带着一丝莫名的欢喜。
刘三娘一边洗手,一边收拾着接生用的东西,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偏偏赶在你磨豆腐的点儿出来,将来准是个勤快人,跟你一样,踏实肯。你瞅瞅这大脑袋,圆滚滚的,还有这国字脸,一看就有官相,将来肯定有出息,能给你彭家光宗耀祖!”
彭老头凑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皮的一角,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婴儿,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欢喜。那婴儿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子小巧,嘴巴,虽然皱巴巴的,可在彭老头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国字脸?这么小的孩子,脸皱得像个小老头,能看出什么国字脸?可刘三娘的这话,他爱听,怎么听怎么顺耳,仿佛自己的儿子,真的能像刘三娘说的那样,将来有出息,能当大官。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了里屋,驱散了几分昏暗和寒冷。彭家老太太,拄着一枣木拐杖,慢慢从后屋走了过来。老太太今年六十九岁,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斜襟棉袄,虽然洗得发白,却依旧净整洁。她出身大户人家,年轻时,家里有百亩良田,家境优渥,识文断字,在村里威望很高。后来土改,家里的田地全被没收了,家道中落,可那股子大家闺秀的气度,却始终没有丢,说话做事,依旧沉稳得体,自带一股威严。
老太太一生要强,一辈子都在盼着彭家能有个男丁,延续香火。彭老头生了三个闺女,她虽然没有明着指责,可心里的失望,却写在脸上,生三个闺女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主动去过里屋,也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更别说送什么东西。如今,听说生了个孙子,她再也按捺不住,天不亮就起了床,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了里屋。
“让我看看孙子。”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屋里的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连刘三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恭敬地站在一旁。
老太太慢慢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伸出枯却有力的手,轻轻掀开裹着婴儿的包袱皮,仔细端详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子,眼神里,没有了往的威严,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疼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孩子,眉眼清正,眼神里有股子灵气,是个有福气的。老彭,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彭老头连忙凑过来,搓着双手,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还没来得及想,光顾着高兴了,娘,您文化高,您给取个名字吧。”
老太太沉思了片刻,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想起了遥远的往事,想起了彭家几代人的期盼,她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有力:“叫他建军吧。建设军队,保家卫国,这名字大气,也有骨气。咱彭家,世代都是农民,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去当兵,有出息,能保家卫国,也能给咱彭家争口气。”
彭老头在嘴里反复念叨了两遍:“彭建军,彭建军……好听,真好听!娘,您取的名字就是好,又大气,又有骨气,就叫彭建军!”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和欢喜,仿佛这个名字,已经注定了他儿子不平凡的一生。
老太太点了点头,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红布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净整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银锁,银锁已经有些氧化,失去了往的光泽,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纹路,上面刻着四个清晰的大字——长命百岁。老太太轻轻拿起银锁,小心翼翼地挂在彭建军的脖子上,银锁贴着婴儿娇嫩的皮肤,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是当年你爷爷传下来的,”老太太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本想传给你,可你生了三个丫头片子,我都没舍得给,我一直留着,就盼着有一天,能把它传给彭家的长孙。现在好了,终于有机会了,希望这枚银锁,能我的大孙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彭老头的媳妇,躺在炕上,看着这一幕,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浸湿了一片。生三个闺女的时候,婆婆从来没有拿正眼瞧过她,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身体,更别说送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今天,婆婆不仅亲自来看她,还把传家的银锁,送给了她的儿子,这份认可,这份疼爱,让她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感动。她知道,这个儿子,不仅是彭家的命子,也是她的命子,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大的依靠。
天彻底亮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柳沟村,驱散了冬的寒冷,也照亮了彭家的小院。彭家生了个儿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大半个柳沟村。村里的乡亲们,都纷纷赶来道喜,有拿着十几个鸡蛋的,有提着一斤红糖的,还有的,特意从家里拿来一块珍藏已久的腊肉——在那个物资匮乏、常年吃粗粮窝头和咸菜的年代,这些东西,都是极其珍贵的礼物。乡亲们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彭家的祝福。
彭老头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旧棉袄,脸上的褶子,都笑平了,眼角的皱纹,也挤在了一起,满是欢喜。他手里拿着一包烟,见人就递,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大家,都进屋坐,喝口水,吃块糖!”平里,他舍不得抽一口烟,舍不得吃一块糖,可今天,他格外大方,不管是谁,只要来道喜,他都热情款待,那份喜悦,藏都藏不住。
彭家的豆腐坊,破天荒地停了一天工。平里,彭老头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身体好坏,每天都会准时磨豆腐,这是他养家糊口的唯一方式,可今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抱着自己的儿子,好好看看,好好稀罕。他抱着彭建军,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悠着,一边走,一边轻声念叨着:“儿子,你瞅瞅,这是咱家的院子,这是院门口的枣树,等春天来了,它就会发芽,结出甜甜的枣子;这是咱家的磨盘,将来,它就是你的,你想磨豆腐,就磨豆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咱家的土坯房,将来,也是你的,咱彭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满是期盼和疼爱,仿佛在向这个小小的生命,诉说着彭家几代人的期盼,也诉说着对他未来的期许。
二丫头彭盼娣,饿极了,跑过来,轻轻拽了拽彭老头的袖子,仰着小脸,怯生生地说:“爹,我饿,我想吃窝头。”
彭老头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没有丝毫的严厉:“饿了自己去灶房拿,灶房里有窝头,还有咸菜,自己吃去。”以前,闺女们饿了,他都会皱着眉头,指责她们不懂事,可今天,他满心都是自己的儿子,本没有心思顾及闺女们,哪怕是语气里的不耐烦,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三丫头彭念娣,才七岁,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冻得瑟瑟发抖,她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爹怀里的弟弟,小脸上满是疑惑和羡慕。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弟弟一来,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爹虽然严厉,可也会偶尔抱抱她,给她一块糖吃,可现在,爹的眼里,只有弟弟,再也没有她们姐妹三个了。她小声地嘀咕着:“爹,弟弟为什么这么好看?爹为什么只抱弟弟,不抱我?”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院子里,只有彭老头温柔的念叨声,还有乡亲们的欢声笑语。
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彭建军就满月了。在农村,满月是一件大事,讲究摆满月酒,宴请亲朋好友,一来是庆祝孩子满月,二来是向乡亲们宣告,家里有后了,添丁进口,图个吉利。彭家虽然穷,平里省吃俭用,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可老太太发话了:“这是咱彭家的长孙,是彭家的希望,满月酒,该办还得办,哪怕是借钱,也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人看笑话,不能委屈了我的大孙子。”
彭老头虽然心疼钱,可他也明白,娘说的对,这是彭家的长孙,是彭家的香火,满月酒,必须办。他咬了咬牙,向村里的亲戚借了一些钱,又买了一些肉和菜,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那时候的农村酒席,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简单的家常菜,却已经是彭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待遇,乡亲们也从不挑剔,只要能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就满心欢喜。
满月那天,彭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来的人,比彭老头想象的还要多,不仅有村里的乡亲们,还有远处的亲戚,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还有欢声笑语,驱散了冬的寒冷,也驱散了彭家多年来的沉闷。
村长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斤红糖,这在当时,已经是很贵重的礼物了。他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彭建军的小脸,脸上满是笑容,语气里满是赞许:“老彭,恭喜你啊,这小子,长得虎脑的,有福相,将来准有出息,能给咱柳沟村争光!”
彭老头乐得合不拢嘴,连忙递上烟,给村长倒上酒,一边劝酒,一边笑着说:“借村长的吉言,借村长的吉言,希望这孩子,将来能有出息,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他不停地给乡亲们倒酒、劝菜,脸上的笑容,就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席间,有个乡亲,端着酒杯,笑着问彭老头:“老彭,你这大孙子,将来打算让他啥啊?是跟你一样,磨豆腐,还是让他读书,考大学?”
彭老头想也不想,举起酒杯,大声说道:“当兵!必须当兵!咱农民的孩子,没什么背景,没什么文化,当兵,就是最好的出路!我娘给起的名字,就叫建军,建设军队,保家卫国,不当兵,对得起这名儿吗?对得起这枚传家的银锁吗?我盼着他,将来能去当兵,穿上军装,保家卫国,做个有骨气的人,给咱彭家光宗耀祖!”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附和着:“好!说得好!当兵好!将来一定能有出息!”“老彭,你这想法好,咱农村孩子,当兵,就是最好的出路!”笑声,回荡在院子里,格外响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炕上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彭建军被院子里的喧哗声吵醒了,他皱着眉头,小嘴一瘪,“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又响又亮,穿透力极强,竟然压过了满院子的欢声笑语,像是在回应着众人的祝福,也像是在宣告着自己的到来,宣告着彭家新的希望。
彭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目光温柔地望着炕上的彭建军,眼里,满是光芒,那是期盼的光,是欣慰的光,也是希望的光。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家里的光景很好,爹娘也是这样,盼着能有一个孙子,延续家里的香火,可惜,世事难料,岁月沧桑,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家道中落,她也渐渐老去,如今,终于盼来了彭家的长孙,终于了却了自己的心愿,了却了彭家几代人的心愿。
“孩子,好好长,”老太太在心里,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期盼和疼爱,“咱彭家,三代单传,不容易,你是彭家的希望,是彭家的,好好长,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保家卫国,撑起咱彭家的一片天,咱彭家,就指望你了。”
夜深了,客人渐渐散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往的寂静,只剩下地上的狼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饭菜香味。彭老头坐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煤油灯,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彭建军,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傻呵呵地笑了半天,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的媳妇,躺在炕上,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道:“他爹,孩子都满月了,大名有了,再给孩子起个小名吧,农村的孩子,小名贱一点,好养活。”
彭老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小名?那就叫石头吧。石头,结实,耐磨,经得住风吹雨打,好养活,希望他,能像石头一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一辈子都结实硬朗。”
“石头,石头……”他的媳妇,轻声念叨着这个小名,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好听,真好听,就叫石头,希望我的石头,能好好长大,平平安安。”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枣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冬的漫长,也像是在为这个新生的生命,送上祝福。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温暖的火光,映着一家老小的脸,映着彭老头憨厚的笑容,映着老太太温柔的眼神,也映着彭建军熟睡的小脸,温馨而美好。
1975年的冬天,沂蒙山区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彭家的小院里,却充满了温暖与希望。彭建军,这个承载着彭家三代人期盼的孩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小的生命,承载着怎样沉重的期盼,承载着怎样厚重的希望,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有怎样的风雨,怎样的坎坷,他只知道,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有太多的人,爱着他,盼着他,等着他长大。
睡梦中,彭建军咂了咂小嘴,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像是笑了,像是在回应着这份深沉的爱,像是在预示着,他的未来,一定会充满阳光,一定会不负众望,撑起彭家的一片天,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