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云小满看着他。
男人已经阖上眼,姿态闲适地倚着,周身没了半分凌厉,倒像在这儿歇憩一般。
她望着他,心里却清楚。
巡桀不是在恐吓她。
生生死死,刀光剑影。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方才发生、此刻正在、将来也必将发生的事实。
在这个乱世里,仁义是最轻薄的东西。
他知道,云小满已经身体力行地明白了这一点,只需要他再当那一个恶人,让她文雅地面对罢了。
巡桀喝了几口茶便站了起身,最后只是眸光浅淡地扫了一眼她。
他的玄色长衫在昏暗的营帐里拖出一道暗影。
云小满看着这个高出自己许多男人的那道影子覆盖在自己脚尖,而自己的绣鞋上面还有一朵小巧的海棠花。
巡辙曾经也这样站在她面前。
巡辙……
巡辙说,小满,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那是一个爱慕着她的男人裹着糖衣的庇护,让她觉得这世间永远是平整的。
巡桀却不同。
巡桀刚才坐在她的胡床上,玄色长衫上的血迹还没透。
他说过,让她不要把他与那些摇尾乞怜的贱男人相提并论。
他也的确没有对她说过“别怕”。
巡桀只是撕开了乱世最丑陋的皮肉,着她去看。
……他刚才掐住她下巴的力道也还在。
那种痛感很清晰。
云小满看着巡桀没有动作。
云小满匝匝舌头,有一些哀戚地想着。
艾……
这位公爹的话听起来很硬。它没有半点温情,带着男人熟悉的金属碰撞出的寒意。
云小满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怀里的匕首。
这是巡桀给的刀锋。
她紧紧抿着唇,手指甲轻轻地嵌入了掌心的软肉里。
巡桀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营帐外的深处。
行军到了第五。
队伍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
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响起了马匹的嘶鸣声。
赵参军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避开了巡逻的卫兵。
他的身边站着三名中层将领,甲胄摩擦出细碎的响声。
赵参军的手掌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重重一按。
“那云家女留在军中,终归是个变数。”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赵参军又压低了些嗓门,确保周围只有自己人。
“……前方八十里就是安昌。”
赵参军贼心不死,“安昌那里有云家的旁支。”
“咱们若是顺路把她送过去,也算全了云家的一点体面。”
“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咱们联名上个折子。”
“……说是为了军心安定。”
一名将领皱了皱眉。
“陛下决定的事,咱们去触霉头?”
赵参军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深思。
“陛下现在只是一时兴起。”
“等回了京,这云家女就是个烫手山芋。”
“陛下最是为人方正,咱们这是在替陛下排忧解难。”
几个将领被说动了,终于是纷纷点了头。
赵参军觉得他自己这步棋走得极稳。
既能讨好合州那些守旧的势力,又能让巡桀摆脱“强占儿媳”的恶名。
只要人送走了,死活便与他们无关。
赵参军看着还没有打起帘子的云小满的营帐,狠狠地嗤了几句。
中军大帐内。
巡桀正翻看着手中的行军图,指尖在山川沟壑间划过。
赵参军低着头走进来,双膝跪地。
他将那份奏报举过头顶。
“陛下。”
“老臣有一言,事关军心,不得不奏。”
巡桀没有抬头。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秦卫上前接过奏报,展开放在巡桀面前。
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巡桀的视线在奏报上停留了不到两息,便将其随手丢在了一旁。
纸张碰撞木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安昌的云家旁支?”
巡桀开口了。
赵参军连忙应声。
“正是。”
“那一支的家主云德厚,曾受过朝廷恩典。”
巡桀发出一声冷笑。
男人的笑声短促,听不出任何温度。
“你确定安昌那一支,现在还姓云?”
赵参军的身体僵住了。
“云德厚三个月前就给云王送了三千石粮食。”
“他的大儿子现在就在云王的中军帐里当差。”
赵参军听得脑子发麻,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是想送她去安家落户?”
赵参军愣住了,抬起头,视线撞上巡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
“陛下这话……老臣不明白。”
巡桀同样疑惑样貌地看着赵参军:
“你现在要把朕的人,送到敌人的筹码堆里去?”
“老臣……老臣不知。”
赵参军的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参军。”
巡桀站起身。
男人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走到赵参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老人。
“朕念你随军多年,但这军中,只需要一个人的主意。”
巡桀弯下腰,指尖勾起那份奏报。
“你若是再在一个病弱的丫头身上动这些歪心思,或者是对朕的决断有半分不信服。”
巡桀的话语顿住,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空。
“朕不介意让你此刻便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巡桀只是轻轻地将这一份奏折丢在了赵参军的膝盖之前。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
只是这乡,怕是要他回到底下的祖坟里去了。
赵参军退出了营帐,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上的官帽。
秦卫站在营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默默把手从刀柄上松了开。
这件事像是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核心将领的耳朵。
秦卫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些原本还在私下议论云小满的士卒。
此时,那些士卒只要看到马车的帘子动一下,便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
谁都看出来了,那个云家小娘子不是什么随手救下的玩物。
碰了……是要掉脑袋的。
云小满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她靠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白瓷瓶。
这是巡桀昨晚给她的伤药。
云小满解开缠在手上的布带,指尖挑起一点绿莹莹的药膏。
药膏触感极其清凉,抹在红肿的地方,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瞬间消失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
原本被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肉平滑。
这种药效快得让云小满感到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家里那些下人受伤时,只能用些劣质的草药灰。
云小满抿着嘴,动作轻柔地把药膏涂满每一处细小的伤口。
她发现瓶子里的药已经少了一小半。
她停下了动作,指腹在瓶口摩挲了片刻。
随后,云小满小心翼翼地盖紧了木塞,将瓷瓶塞进怀里最里面的肚兜口袋里。
那里贴着她的心口,能感受到药瓶的弧度。
她想,这药得省着点用。
万一以后巡桀不给她了,或者她又受了伤,这就是她唯一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