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门内穷鬼生存指南

外门食堂比杂役那边大得多，人也更多。林玄端着空碗，靠在墙边的阴影下看着排队的人。他成为外门弟子才一周，已经弄明白了这里的规矩。灵粥辰时三刻才开，前几碗灵气最浓，后面锅里热得不匀，灵气就跑得快些。他算过，从队尾排到窗口，大概要一盏茶的功夫。提前半盏茶站在这个位置，等队伍一动，刚好能排到第五六个。这样最划算。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了一小会儿，因为昨晚院子外面有点声音，他检查防护花了些时间，出门就晚了。队伍开始往前挪。林玄跟着走了两步，眼角扫见食堂门口又进来个人。是个女修，穿着庶务殿的执事衣服，袖口有银线。她没去排队，直接走到粥锅旁边，眼睛在排队的人和那口大锅之间看来看去。

林玄看清楚了。是苏晚晴。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前面那人的后脑勺。队伍又往前动了一点。“这位师弟。”旁边有人说话，声音挺平，听不出什么。林玄转头。苏晚晴已经站到他边上了，离着有两步远。她没看他，眼睛看着煮粥的大锅，话却是对着他说的。“你连着四天，都是这个时辰，排在这个地方。”林玄没吭声。苏晚晴这才把脸偏过来看他：“庶务殿最近在调整外门的份例，灵粥也算一项。我就是问问，你选这个位置，是有什么讲究吗？”她说得很直接。林玄顿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灵气跑得快。”他开口，声音不大，“锅盖掀开以后，头五碗灵气最足，往后每过一盏茶的工夫，整锅粥的灵气就得掉半成左右。排队差不多就要一盏茶，站在这个位置，能拿到第六碗到第九碗里头的一碗，这样灵气跑得不算太多。”

苏晚晴眉毛动了动。“你测过啊？”“观察出来的。”林玄说，“锅盖掀开那会儿，热气往上冒的样子，粥面上那层灵气光晕淡下去的速度，还有前面领到粥的人喝了以后，脸上怎么变，呼吸怎么快怎么慢。这么一合计就知道了。”队伍往前挪了点，林玄也跟着挪。苏晚晴没动，还站在那儿。“所以你站这儿不是随便站的。”她说，“你算好了的。”“这样最省事。”“对你自个儿来说省事。”林玄扭头看她。苏晚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啥意思？”他问。“你站这儿，拿到灵气足的粥。”苏晚晴说，“那排你后头的人呢？他们拿到的就稀了。你这‘省事’，是占了别人便宜换来的。”林玄愣了下。他真没往这儿想过。“粥就那么多。”他说，“灵气总共也那么多。规矩摆那儿，我不过是挑个对自己好的位置罢了。”

“规则是让你选位置没错。”苏晚晴说，“可规则也没说你非得选这个啊。你这一选，大家分到的就都不一样了。”

林玄没马上接话。前面就剩三个人了，粥锅的热气混着灵谷味儿飘过来。

“那你说怎么才叫公平？”他转过头，“让所有人随便排，看运气拿粥？那对早早来排队的人公平吗？对花了心思琢磨规律的人，又公平吗？”

苏晚晴顿了一下。她盯着林玄看，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倒像是在琢磨一个挺奇怪的想法。

“你是说，动脑子也算付出，也该有好处。”

“对。”

“那要是有人不会动这个脑子，或者本没空看呢？”苏晚晴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就活该拿最差的那份？”

“资源就这么点，只能这么办。”林玄说，“要么大家分得一样多，都喝差不多的粥。要么谁更拼命，谁就能拿到好点的。你说呢？”

“我说改改规矩。”苏晚晴接过话，“把灵气搅匀点，或者多煮几锅，别让人排这么久。”

“那得加东西。”林玄问她，“庶务殿肯给吗？”

苏晚晴不吭声了。

轮到林玄，他把碗递过去。杂役舀起一勺，粥面亮着浅浅的金光——是第六碗，他算准了。

他端着碗转身，苏晚晴还在原地站着，眼睛盯着他的碗。

“你叫林玄。”她开口说，“刚升外门，以前是杂役，住丁字区七十三号。”

林玄没说话。

“赵德海那事，有你一份。”苏晚晴说得很笃定。

“我交了任务报告。”“匿名材料也是你给的。”林玄没说话。他端着粥，碗沿有点烫手。“材料写得很清楚，”苏晚晴又说下去，“数据啊逻辑啊都挺全，每个地方都贴着证据。不像普通弟子写得出来的。”“所以呢？”“所以我在想，你这样的人，嘛要去帮赵德海那种人？”苏晚晴盯着他看，“照你的想法，举报他风险不小，好处又不一定捞得着。这不‘效率’。”林玄低下头看碗里的粥。热气冒上来，眼前有点糊。“他挡我路了，”他说，“他弄了陷阱想弄死我。把威胁清掉，就是最省事的自保。”“就只是自保？”“不然还能是啥？”苏晚晴安静了一会儿。食堂里闹哄哄的声音涌过来，又好像退远了点。“我查过你的记录，”她开口，“当杂役的时候，任务全做完了，花的时间只有别人一半。升了外门，头一个任务是清理炼器废料，你用了什么法子把废料分开，能卖的部分卖了十七个灵石，比任务给的报酬多多了。”

林玄没吭声。

“你就是在钻规则的空子。”苏晚晴看着他，“只要是空子你就钻。任务写得含糊，你就往里钻。兑换的比率有差别，你就来回倒腾。现在连喝碗粥，你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连小数点后面的都不放过。”

“这不行吗？”

“规则本身是坏的。”苏晚晴说，“可你又修不好它，你只是在坏规则里给自己找好处。这些好处你一个人吞了，不会留给后来的人。一个空子被你钻过，下次可能就被堵上了，后来的人连一点渣都捞不着。”

她声音变小了点。

“你这样玩，就只能让你自己往上爬。爬上去以后呢？你会变成下一个赵德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玄端着粥碗的手指头用力捏了捏碗边。

他没想过这个。或者说，他没工夫想那么远。眼前是怎么活下去，三个月后还有小比，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多弄点东西，怎么让自己能打一点，怎么在那些规矩的缝里找到下一块灵石。

“我没义务替后来的人着想。”林玄说。

“我知道。”苏晚晴说，“所以我觉得这不公平。”

她转过身想走，可脚步又顿住了。

“你那套算来算去的方法，”她说，“要是拿来改改粥锅，或者调调发粥的顺序，能让大伙儿喝到的灵气都匀一点。但你肯定不会，因为对你自个儿没啥好处。”

林玄看着她没吭声。

“那你会吗？”他开口问。

苏晚晴没答话。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挺复杂，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了。

林玄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粥碗不怎么冒热气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温温的灵气顺着喉咙下去，不多不少，正正好是他炼气三层能接住的分量。

但他忽然觉得这粥喝着有点不是滋味了。

林玄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粥碗搁在桌上。他没马上动它。苏晚晴那几句话总在脑子里晃荡——公平啊，规矩啊，后面来的人啊。他想起自己当杂役那会儿，好些弟子穷得连块像样的灵石都摸不出来，为半块灵石能打破头。还有任务堂那个赵德海，总把要命的差事扔给没靠山的新人。万宝阁改了规矩那阵，多少靠着倒腾点东西过活的弟子，一下子就断了粮。从前他觉得这挺正常，世道不就那样么，东西少人多，各凭本事呗。他能活到现在，还不是靠琢磨，靠算得比别人仔细一点。可苏晚晴说，他这样，也就够他自己往上爬罢了。林玄盯着桌上那碗粥，灵气正一丝丝往外飘。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净。肚子里暖洋洋的，昨晚耗掉的那点劲儿，好像回来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自己画的那张外门区域图。上面标了食堂、任务堂这些地方。他拿起炭笔，在食堂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粥”字。然后他就停在那儿想了。苏晚晴说的那些办法，改锅子或者改领粥的规矩，得花多少灵石？就算改了，真能快多少？快出来的那点时间，又该归谁呢？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又在算了。算来算去，觉得这事本划不来。花出去的多，还不一定能收回来。最主要的是，动静大了容易被人盯上，那什么“禁止系统性优化”的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放下笔坐回去。天有点暗了，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林玄从储物袋里把沈墨给的闪光符拿出来，摊在桌上。符纸摸着厚了点，上面的纹路也改过了。

才多花了半块灵石。林玄觉得挺划算。他看着符纸，不知怎么就想起沈墨那张盯着符笔的脸。那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就想着怎么能把东西弄好点。林玄把符纸收进怀里。他又想起钱广进。那胖子知道的事儿多，路子也野，可答应的事从没反悔过。还有吴长老，就爱看账本上的数，别的都懒得理。这些人，谁都没说过公平不公平。就苏晚晴说了。林玄往后一靠，把眼睛闭上了。脑子里还在算账，可这回算的不是灵石，是苏晚晴那句话——她说他这套办法，只能让他自己往上爬。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本《引气诀》。书边都磨毛了，里头夹着他自己写的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本功法他其实改过。改完以后，偷偷卖过几份，杂役里真有人靠这个过了关。赚的灵石不多，但总归是帮上忙了。林玄翻到最后那页，空白地方有他自己写的一行小字：“先得活着，再想变强，最后……再说别的吧。”他现在也就刚够着“活着”的边。可“别的”……是不是也该琢磨琢磨了？

外头有脚步声过来了，停在他院子门口。林玄一下子坐直，手摸向储物袋。

门被敲了三下。

“林师弟在不在？”是钱广进。

林玄吐了口气，去开门。钱广进站在外头，脸上还是那种笑，可眼神不太对。

“有事啊？”林玄问。

“进去讲。”钱广进声音压得很低，侧着身子就挤了进来，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他走到桌子旁边，看见粥碗空着，又扭头看了看墙上挂的地图。

“师弟最近可真是忙啊。”他开口说。

“有话直说。”

钱广进把手来回搓了搓。

“两件事。”他说，“头一件，赵德海他那个表舅，就是器堂的刘执事，昨儿个去了后山药田，和赵德海说了得有半个时辰的话。说啥不知道，但赵德海出来的时候，那张脸瞧着松快了不少。”

林玄没吱声。

“第二件，”钱广进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点，“万宝阁那边，陆明轩执事的新规矩弄得特别严，以前那些能钻空子的路子差不多都堵死了。可我听说啊，有弟子想出了新办法——不是倒腾东西，叫‘众筹’。”

林玄抬了抬眼：“众筹？”

“就是几个人把灵石凑一块儿，合伙买一件贵的修炼资源，轮着用。”钱广进解释道，“按每个人出钱多少分使用时间，还得签契约符。明面上看是合规的，可实际上把万宝阁那笔高的手续费给躲过去了。”

“那风险怎么办？”

“契约符要是被人做手脚，或者赖账扯皮，万宝阁可不会管这些，执法堂也很难判清楚。”钱广进说着，“不过真有人这么搞了，听说还挺管用的。”

林玄没吭声。

他在想众筹这个事，几个人一块出钱，成本摊薄了，东西也能多用上。听起来好像能行。

可苏晚晴那句话又钻进脑子里：你这样玩，就你自己能往上走。

要是众筹呢？

几个人一块，东西一起用，消息一起听，风险也一起担？

“琢磨什么呢？”钱广进问。

林玄眨了眨眼。“没，没啥。”他说，“谢谢你啊，跟我说这个。”

钱广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弟，你最近不太对劲啊。”他说，“以前你听到这种消息，肯定先算划不划算。今天倒发起呆来了。”

林玄没接话。钱广进也没再问，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反正你自个儿多留心。刘执事那头，我还会看着。那个众筹，你要想掺和，我帮你搭个桥。”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玄把门关上，慢慢走回桌子那儿。

桌上的粥早就凉了，碗底还剩些糊糊。

他就看着那碗，看了好半天。

末了，他捡起那截炭笔，在墙上的地图边角，又画了一个圈。

圈里头什么都没写。

就是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