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墙底下生了锈的弯镰刀,半截木柄在乱草里,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女知青的视线死死钉在上面。
下一秒,她动了。
身体晃了一下,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镰刀的木柄。
她反手握住,刀尖朝外,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对准陈安。
“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
陈安看着她,没说话。
这姑娘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手腕很细,握着镰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节发白。
陈安甚至有闲心注意到,她的手型很漂亮,手指修长。
他叹了口气。
“大姐,你刀拿反了。”
“……”
女知青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镰刀,刀刃是向外的,但她这么反手握着,真要捅人,得先扭断自己的手腕。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她的脸。
是羞愤。
她飞快调整姿势,把镰刀换成正握,锋利的刀尖再次对准陈安的口。
“你到底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质问道,因为激动,口剧烈起伏着。
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瘦的轮廓。
陈安的视线从镰刀尖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他指了指她还在滴水的衣角。
“你身上这件衣服,在外面站三分钟就能冻成冰坨子。”
他又指了指被他一脚踹烂的牛棚大门,和门外呼啸的暴风雪。
“我在巡查队里安排的活儿,过来看看牛棚有没有事,就发现了你。”
陈安的语气很平淡。
“你当时已经没气了,蜷在这堆草里,跟块冰疙瘩没区别。”
女知青握着镰刀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她昏迷前的最后记忆,确实是在牛棚里。
她发着高烧,被知青点的其他人排挤,一个人跑出来想找点热水,结果被风雪困住,最后体力不支,躲进这个破牛棚。
她记得自己越来越冷,冷到最后,连知觉都没有了。
逻辑上,陈安说的都对得上。
可是……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唇上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温热触感,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烤肉香气。
这绝对不是她自己的。
她的脸颊再次泛红,这次不是羞愤,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救我?”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那你为什么……”
她问不出口。
一个男人,救了一个昏迷的女人,在无人的牛棚里,用什么方式……
陈安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用嘴给你喂了三滴水吧?
那她手里的镰刀估计就不是对着他,而是直接抹自己脖子了。
“让你活命的法子。”
陈安丢下这么一句,懒得再解释。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的从容,反而让女知青更加混乱。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救了她。
可本能的警惕和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无法接受这种不清不楚的身体接触。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陈安一惊,抬头向上看去。
牛棚仅剩的半边屋顶,最粗的主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积雪的重压,加上狂风的撕扯,这腐朽的木梁终于到极限。
连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水桶粗的房梁,带着积雪和碎掉的茅草,朝着两人的头顶直坠而下。
女知青还仰着头,瞳孔里倒映不断放大的黑色木梁,整个人都吓傻了,连尖叫都忘了。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陈安一步跨到她面前,长臂一伸,直接把她捞进怀里,然后一个猛子朝前扑倒。
“唔!”
女知青被他整个按在身下,脸埋在他坚实的膛里,鼻尖瞬间充斥着一股混合汗味、棉布味和淡淡烤肉香的男人气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
“轰隆!!”
一声巨响在他们头顶炸开。
沉重的房梁,夹杂碎石和冰冷的雪块,狠狠砸了下来。
女知青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一震。
她甚至听到一声清晰的闷响,那是重物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还有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闷哼。
整个世界都在晃。
尘土和雪沫劈头盖脸地往下掉。
可她被死死地护在下面,除了感觉到剧烈的震动,没有被任何东西砸到。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腰,宽阔的后背弓起来,为她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空间。
他的膛滚烫,心跳强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擂鼓一样敲在她的耳边。
女知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头顶的轰鸣声停了。
只有风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陈安的脑子里,却响起另一阵声音。
【叮!】
【羁绊升级!】
【检测到目标‘顾念’好感度突破30点,已进入‘初识/好感’阶段!】
【触发暴击抽奖!】
【恭喜宿主获得:东北大米十斤!棉布票十尺!】
原来她叫顾念。
陈安一边听着脑子里的系统提示,一边感受后背传来的阵阵钝痛。
他趴在顾念身上,没急着起来。
怀里这姑娘,身体软得跟没骨头一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惊人的弹性。
淡淡的、像是雪后松针的清冷体香,钻进鼻子里。
“你……你没事吧?”
怀里传来顾念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安这才撑起上半身,推开压在背上的半断梁。
他回头看了一眼,牛棚的屋顶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下几歪歪扭扭的墙。
整个空间,彻底暴露在风雪里。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然后朝还躺在地上的顾念伸出手。
“起来。”
顾念愣愣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是活留下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很烫,燥而有力,轻轻一拽,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稳之后,她下意识就想抽回手。
但陈安没松。
顾念的脸又红了,她挣扎了一下。
“放手。”
“别动。”
陈安没看她,而是指着已经彻底变成废墟的牛棚。
“这地方,现在跟睡大马路没区别。”
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和雪花。
顾念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
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抱紧双臂。
陈安看着她,语气。
“跟我走。”
“去……去哪儿?”
“去我那儿。”
顾念的嘴唇动了动,想拒绝。
可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身材挺拔,肩膀宽阔。
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旧棉袄。
他的脸上沾了点灰,头发上落了雪,眼神却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刚才那房梁砸下来的时候,他扑过来护住自己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放。
被一个滚烫的膛死死护住的感觉,让她浑身发软。
从小到大,除了她爹,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敢离她这么近。
更别说用身体为她挡住房梁了。
她内心里用来防备所有人的高墙,在刚才那一声巨响中,已经塌得稀里哗啦。
陈安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只是手上稍微用了点力。
“走不走?”
“再待下去,我刚才那三滴……咳,我刚才费的劲,可就白瞎了。”
顾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灼人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一路传到她的心脏。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过了好几秒。
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