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转身,从琴匣底层摸出个蜡封的竹筒。”总得有个由头。”
声音沙哑,“就说……说你在衡山城西的茶楼,听见两个恒山派老尼姑酒后失言。”
曲非烟接过竹筒。
蜡壳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明天出前,”
曲洋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让后山的信鸽送出去。”
曲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茶已凉透,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些年,教主确实在找一个人。”
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孙女脸上,“一直没消息。
现在想来,或许真是他失散的妹妹。”
曲非烟攥紧了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用力点头,发梢随着动作扫过肩头。
“我亲眼见过仪琳颈后的胎记。
和教主当年描述的形状一模一样。”
空气里飘着陈旧木料的气味。
曲洋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去禀报。”
他说,“若此事为真,你便是神教第一功臣。”
“爷爷。”
曲非烟忽然抓住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白,“上报时……能不能请教主派人护着你和刘公公?”
曲洋停下脚步。
窗外传来远处集市模糊的嘈杂声。
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嵩山派的事……”
曲非烟的声音低了下去,“您总说我胡思乱想。
可万一是真的呢?刘前辈金盆洗手的消息明明还没传出去,我却提前知道了他们会动手——”
“非非。”
曲洋转过身,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
他感觉到少女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这些年走南闯北,曲洋见过太多被江湖磨垮心神的人。
有些人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拔剑,有些人总在深夜惊醒说窗外有眼睛。
他们管这叫“癔症”
——一种总觉得刀悬在头顶的病。
或许孙女也需要好好歇歇了。
但仪琳的事不同。
这个消息太重,重到足以让任何疑虑暂时搁置。
曲洋已经想好该如何措辞:不说死,留余地。
只说那恒山派的小尼姑,眉眼间有几分像教主旧时提及的模样。
就算错了,也不至于惹来雷霆之怒。
他推开房门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屋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叶秀踩碎了一截枯枝,碎裂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厚厚的泥垢,又抬头望向前面那个摇晃的背影——令狐冲正拨开一丛带刺的荆棘。
“江湖。”
叶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自嘲的意味。
离开华山已经第七。
令狐冲这一路确实尽责:如何在溪边辨别水源是否净,怎样在找不到客栈的夜晚布置警戒,甚至教他们通过树皮苔藓判断方向。
每一条经验,都在接下来的行程里被反复验证。
没有纵马驰骋的潇洒,只有脚底磨出的水泡。
汗水混着尘土黏在皮肤上,结成一层发硬的壳子。
夜里躺在硌人的石头上,能听见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昨天他们端掉了一个山寨。
叶秀还记得刀锋切入血肉时的触感——先是阻力,然后突然一空。
温热的东西溅到手背上。
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山贼,那人腰间挂着三只不同款式的女子耳坠。
山寨后院的木笼里关着七个女人。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四岁,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令狐冲当时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现在叶秀坐在篝火边写记。
墨迹在粗纸上晕开,他记录下今走过的里数、途经的荒村、傍晚时看见的盘旋秃鹫。
只字不提那些更深的东西。
远处传来令狐冲和师弟们说笑的声音。
火光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扭曲地投在身后岩壁上。
叶秀合上本子,抬头望向漆黑的山峦轮廓。
江湖还在前方等着。
林间碎光漏过叶隙,落在青石上斑驳如鳞。
定逸师太将长剑横置膝头,闭目调息时,耳畔忽然飘来一声询问。
那嗓音清冽似山泉击石。
她五指倏然收拢剑柄,抬眼望去。
小径尽头,一袭红衣正分花拂柳而来。
待那人影渐近,定逸师太呼吸微微一滞——并非因为对方容貌太过夺目,而是那眉宇间凝着的锐气,竟让她握剑的虎口隐隐发麻。
更奇的是,这张脸仿佛在何处见过。
“贫尼确是恒山定逸。”
她起身合十,僧鞋碾过地上半片枯叶,“施主寻谁?”
红衣女子在五步外停住。
风掠过她袖口绣着的暗纹,带起几不可闻的丝绸摩擦声。”为我失散多年的血亲而来。”
她顿了顿,喉间似压着什么,“听闻师太座下有位小师父,名唤仪琳。”
定逸师太指节微微发白。
“小徒确有此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施主如何认定?”
“当年分别时,她颈上挂着锦囊,红线绣着‘琳’字。”
东方白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实物,只虚虚比划了个方形,“针脚该是并蒂莲纹样。”
枯叶在定逸师太脚下碎裂。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蜷缩在山门石阶上的小娃娃。
湿透的襁褓里,确有这么个香囊。
后来仪琳总将它压在枕下,说梦里能闻见娘亲的味道。
“仪琳。”
她侧首唤道。
树荫下正偷看蚂蚁搬家的光脑袋猛地抬起。
小尼姑慌慌张张站直,僧袍下摆还沾着草屑,跑过来时差点被树绊个趔趄。
站定后双手合十,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团火焰般的红。
定逸师太看着两张并置的面孔。
一个如未琢璞玉,懵懂里透着温润;另一个却似淬火长剑,美则美矣,锋芒几乎要割伤注视者的眼睛。
但若细看那鼻梁的弧度、眼尾微垂的走向……
“这位施主说,”
定逸师太将声音放软,“许是你血脉相连的姐姐。”
仪琳眨了眨眼。
她先是看向师父,又转向红衣女子,最后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枚玉佩上。
忽然“啊”
了一声,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个褪色的锦囊——红线绣的“琳”
字已被摩挲得发毛,边角却依稀能辨出并蒂莲的轮廓。
东方白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向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只从喉间挤出句:“能……让我看看么?”
风突然转了方向。
林涛声由远及近,吞没了所有细微的响动。
视线凝固在仪琳脸上,那双眼睛许久未曾眨动。
女孩圆润的脸颊透着稚气,东方不败紧绷的轮廓渐渐松弛下来,眼底浮起一层薄光。
“师父。”
仪琳小跑着靠近,目光好奇地掠过定逸师太身旁的身影。
这位陌生女子生得极美,衣袂间带着某种让她想要亲近的气息。
定逸师太含笑的声音传来:“仪琳,这是你血脉相连的姐姐。”
女孩怔住了,呆呆望着面前的人。
“妹妹。”
东方不败终于伸出手臂,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
仪琳惊得缩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后躲,却被圈得牢牢的。
她睁圆眼睛望向师父,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求助。
定逸师太却微笑着退开几步,留出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空隙。
认回仪琳之后,东方不败心中长久空缺的某处终于被填满。
只是欢欣之余,另一些念头开始缠绕上来。
该将妹妹安置在何处?
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带 中?这念头刚升起便被按了下去。
那是什么地方——外人眼中的魔窟,尽是些行事诡谲之徒。
更不必说教内从来就不太平,向问天暗地里动作不断,任盈盈那边也未必安分。
若让他们知晓仪琳的存在,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
纵使她时刻看护,也总有疏漏的可能。
除非……回去之后彻底清扫,让那些不安分的声音永远消失。
但这几相处下来,东方不败看得分明:仪琳的性子,其实更合适恒山派这样的地方。
这里少有算计,众人待她都极好。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这般清净生活。
然而恒山也并非万全之地。
那本册子里写得清楚,嵩山派早已将目光投向此处,后连定字辈的三位都可能遭难,更别说仪琳也可能被卷入其中——这是她绝不容许发生的。
或许该从两头着手。
一面整顿教内,清理隐患;另一面……是否该先除去嵩山派这个威胁?
仪琳全然不知这些翻涌的思绪,只开心地走在姐姐身侧。
……
“姐姐,你饿不饿?这个给你。”
仪琳递过来一个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
“多谢。”
东方不败接过,手指习惯性地揉了揉妹妹光溜溜的小脑袋。
仪琳眯着眼笑起来,并不躲闪。
她的脾气总是这样软和。
望着妹妹毫无阴霾的笑容,东方不败心底那念头愈发清晰:她要扫清这世上所有可能伤到仪琳的隐患,让妹妹永远活在这样安稳的光里。
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爪尖勾住了绯红的衣料。
东方不败展开纸条,眼尾细微地收紧。
曲洋的消息。
那个小尼姑仪琳,竟可能是她要找的人。
刚寻回妹妹,线索便从另一头撞上来。
这般巧合让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曲洋这人,倒比她预想的更上心。
“……姐姐?”
仪琳的声音将她拉回。
东方不败将纸条捻碎,指尖拂过小尼姑光洁的头顶,触感温润如脂玉。”我离开片刻,你随师父先走。”
她笑道,指腹无意识地在那圆溜溜的脑袋上多停留了一瞬。
笑意在她转身的刹那冻结。
林间的风似乎都凝滞了,只余衣袂破空的微响。
下一瞬,她已立在三个蜷缩的身影前,细如牛毫的银针钉入他们的关节,令其僵在原地。
不是田伯光。
是三张陌生的、透着浑浊戾气的脸。
“何人?”
其中一人颤声问,额角渗出冷汗。
东方不败的视线扫过他们粗劣的衣衫和躲闪的眼神。”为何尾随恒山派众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空气。
“我们、我们只是歇脚……”
话音未落,骨裂的脆响炸开。
一人抱着扭曲的小腿惨嚎起来。
“再问一次,”
她的鞋底碾上另一人的脚背,缓慢施力,“盯上了谁?”
求饶声混杂着哭腔迸发。”就是看那些尼姑生得俏……我们鬼迷心窍!”
“饶命啊女侠!”
哀嚎在林中回荡。
东方不败垂眸看着他们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那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恐惧深处,有一丝更顽固的隐瞒。
她腕间轻振,三枚银针没入位更深之处。
惨叫声陡然拔高,变了调子,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风卷起落叶时,地上只余寂静。
东方不败站在那儿,指间捏着一本墨色封皮的簿子,纸页边缘沾着暗渍。
她一字字读着,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下去,冷到连林间的虫鸣都噤了声。
任盈盈。
这个名字从齿间碾过。
原来如此。
那本记,并非独属于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