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它们怕我们升级 · 忘川河的菜花黄名子 · 2026-07-09 22:34:50

晚上七点,陆鸣渊选了一家粤菜馆。

不贵,也不便宜。不偏僻,也不热闹。那种商务宴请的标准选择——体面,但不会让人有压力。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订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后,服务员递上菜单,他没接,说等人来了再点。

然后他就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车流。

深市的夜晚很亮。对面写字楼的LED屏上滚动着某款新能源汽车的广告,再远处是腾讯滨海大厦,灯光勾勒出那两座连体建筑的轮廓。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长高,每天都在变新,每天都在忘记昨天。

陆鸣渊忽然想到,霍夫曼每次来中国,都喜欢住老城区的那种酒店。不是五星级,是有年代感的、民国时期留下来的那种老房子。

他问过霍夫曼为什么。

霍夫曼说:“因为这里能看到你们的历史。”

当时陆鸣渊没太在意这句话。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一句随口的话。

“陆博士,来这么早。”

孙宏出现在卡座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刚刚好让人觉得“这个人很职业”。

陆鸣渊站起来,伸出手。

“孙主任,感谢赏光。”

“哪里哪里。”孙宏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两秒后松开,“你是大忙人,请我吃饭,我该感谢才对。”

两人坐下。服务员终于把菜单递了过来。

陆鸣渊把菜单推给孙宏:“孙主任点吧,我什么都吃。”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孙宏翻开菜单,看得很快,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没有问陆鸣渊的意见。点完之后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先这些,不够再加。”

陆鸣渊注意到,他点的菜都是中档价位的,没有贵的,也没有便宜的。每道菜的价格都在八十到一百五之间——这个区间,既不会让人觉得寒酸,也不会让人觉得铺张。

一个把自己藏得很好的人。

“孙主任,在科技部工作多少年了?”陆鸣渊端起茶杯,随口问。

“二十年了。”孙宏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从毕业就进去,一晃半辈子。”

“没想过出来?”

“出来什么?”孙宏笑了笑,“我不是搞技术的,出来没人要。在体制内混着,有口安稳饭吃就行了。”

“太谦虚了。”陆鸣渊放下茶杯,“信息中心副主任,管着整个部的数据系统,这可不是‘混着’能到的高度。”

孙宏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陆博士今天请我吃饭,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菜还没上。茶已经喝了两口。

陆鸣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孙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孙主任,你女儿在波士顿的治疗,最近怎么样?”

孙宏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不是抖。是顿住。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这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钟,然后他恢复了正常,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挺好的。谢谢关心。”他的声音很平静,“陆博士怎么知道我女儿在波士顿?”

“查的。”陆鸣渊没有拐弯抹角,“我需要知道我在和谁吃饭。”

孙宏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陆鸣渊,陆鸣渊也看着他。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此刻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比窗外的夜色还冷。

“所以,”孙宏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来威胁我的?”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鸣渊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茶壶,给孙宏的杯子里续了水,然后给自己也倒上。

“孙主任,你女儿的病,需要多少钱?”

孙宏没有说话。

“脊髓性肌萎缩症,”陆鸣渊继续说,“基因治疗的费用,第一年大概在两百万人民币左右,后续每年的维持费用在五十万上下。你的年收入,我查过,大概三十万。”

他停顿了一下。

“这笔钱,你出不起。”

孙宏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之后的、裸的疲惫。

“所以呢?”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鸣渊看着他,“霍夫曼给了你多少钱?”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服务员正好端着第一道菜走过来。

“菜来了。”服务员把盘子放在桌上,“这是您点的清远鸡,请慢用。”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筷子。

服务员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下菜就快步离开了。

孙宏盯着那盘鸡,沉默了很久。

“陆鸣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为了给我女儿治病,我跑了多少家医院吗?”

陆鸣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跪过多少次吗?跪医生、跪领导、跪银行——只要能让我女儿活下来,我什么都能跪。”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不太会哭了。

“霍夫曼没给过我钱。”孙宏说,“他资助了一个研究。我女儿的病例被纳入了那个的试验范围。治疗费用由承担——不是给我的,是给医院的。我没有拿过他一分钱。”

“但你给了他数据。”

“对。”孙宏抬起头,看着陆鸣渊,“我给了他数据。因为如果我不给,我女儿就要从试验名单里剔除。你知道剔除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渊知道。

意味着孙晓的治疗中断。意味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慢慢失去肌肉功能。先是不能走路,然后是不能抬手,然后是不能呼吸。

“你为什么不举报他?”陆鸣渊问。

“举报谁?霍夫曼?”孙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举报他资助一个医学研究?举报他‘可能’用我女儿的治疗来要挟我?我没有证据。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他的基金会资助的,刚好接收了我女儿的病例——这是巧合。我女儿的病例刚好被选入试验组——这也是巧合。他从来没有直接对我说过‘你给我数据,我让你女儿继续治疗’。”

孙宏端起茶杯,一口喝了。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陆鸣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孙宏说的是真的。霍夫曼太聪明了,他永远不会留下把柄。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所有的线都断在他触手之外。

“孙主任,”陆鸣渊终于开口,“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做出一个选择——是继续帮霍夫曼,还是帮你女儿——你会怎么选?”

孙宏看着他的眼睛。

“陆鸣渊,你没有孩子吧?”

“没有。”

“那你不懂。”孙宏说,“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选择。只有一个答案:我女儿活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碎。

菜凉了。两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陆鸣渊站起来,拿起外套。

“菜我买单了。”他说,“孙主任,谢谢你今天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会举报你。”

孙宏愣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陆鸣渊说,“下次霍夫曼再找你要数据,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你女儿继续治疗。不用霍夫曼的钱。”

孙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陆鸣渊转身走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市特有的湿和闷热。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对面写字楼的LED屏。广告已经换了,从新能源汽车变成了某款智能手机。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新。

但有些人,被困在旧的子里,出不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国内有没有在做SMA基因治疗的机构和。要最好的。”

林晚秒回:

“收到。陆老师,饭吃得怎么样?”

陆鸣渊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没吃饱。”

同一时间,波士顿。

霍夫曼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的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微光。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孙宏。

标题:关于“知微”核心训练数据的访问申请——需审批

霍夫曼点开邮件,看了一遍。

这不是孙宏在给他发数据。这是孙宏在告诉他——数据暂时拿不到,需要审批。

换句话说,孙宏在拖延。

霍夫曼抿了一口威士忌。酒液滑过喉咙,带出一丝辛辣。

他不怪孙宏。一个被到墙角的父亲,偶尔会做一些不理智的事。这是人性,他理解。

但理解不意味着接受。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宏那边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他犹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要换人吗?”

“不用。”霍夫曼说,“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通的。”

“你确定?”

霍夫曼看着窗外,波士顿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确定。”他说。

但他没有告诉对方,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知道,一个父亲,永远不会放弃救女儿的机会。

而他会一直给孙宏这个机会——只要孙宏一直给他数据。

这是一场交易。

公平的。

残酷的。

但公平的。

霍夫曼把威士忌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孩子,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不是武器,是‘为了你好’。”

那是他父亲说的。

他父亲是一个物理学家。死于一次实验室事故。

事故原因至今没有查明。

但霍夫曼知道,那不是事故。

那是有人在“为了大家好”的前提下,掩盖了真相。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相信“为了你好”这四个字。

他相信规则。相信制度。相信可控的风险。

不相信人心。

因为人心,太容易“为了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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