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主控室的门滑开时，里面比林默想象得更黑。
墙壁上，几盏应急指示灯兀自发着幽绿的、病恹恹的光，勉强勾勒出巨大控制台的轮廓和墙上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主屏幕——现在它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像一块为这个钢铁巨兽准备的墓碑。
“下雨了！收衣服了！”林默喊着，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他走到主控制台前，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按键和触摸屏。没反应，像在摸一具机器的尸体。
休眠模式。他懂。不是停电，是更高权限的远程指令，让整个基地进入了最深度的、省电到吝啬的“假死”状态——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结构完整性，一切非核心功能，包括照明，都已经被判定为“不必要的能量浪费”。
但粮仓基地的设计者再抠门，也得留条后路——万一休眠是意外触发呢？总得有个本地唤醒的方法。
林默没去碰那些明面上的开关。他蹲下身，手指沿着控制台底部的金属饰板边缘摸索。他的指尖触到一个几乎与饰板平齐的、指甲盖大小的凹陷。
“啊哈。”
他用力按下去。饰板“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一道缝。里面是个物理键盘接口，旁边还有个老式的、带保护盖的USB-C口。这是给最高级工程师留的、绕开一切软件权限的硬件后门。知道的人不多，他就是其中之一——当初参与部分系统调试时，那个脾气古怪的总工程师老王喝多了合成啤酒，拍着他肩膀吹牛时透露的。
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从不离身的万能工具刀，弹出里面集成的数据线，怼进那个C口。另一头，接上自己的个人终端。
屏幕亮起，跳出一行极简的白色字符：
“粮仓基地 - 核心诊断/志访问 (物理层权限) - 请输入12位紧急访问码”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林默想了想，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串字符——老王作为林默帮忙调试生态循环系统滤网的礼物，告知了他在基地内部网络某个隐秘后门设的、只有他和老王才知道的密码——原本只是为了方便林默不经报备就能进出粮仓基地使用的密码。
“访问码验证中……”
光标闪烁。
会有用吧？据说是老王女儿的身份证号码，这么长的字母数字混合密码，估计他只能记住这一个了。
“……验证通过。权限级别：受限本地只读。欢迎，工程师林默。”
成了。
他快速浏览弹出的菜单。系统状态、能源志、通讯记录、安防警报……他的目光落在“2035-09-04综合工作志”上。
点开。
志以时间轴形式展开，条目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深空监测网络“天眼-2B”阵列，于柯伊伯带L4-7扇区，检测到异常能量特征及结构性光学变化。”
“目标：冰质天体UC-2028-L7 (“流浪者”)。”
“初步判定：未知高等技术实体活动迹象。报告已生成，发送至地球联合指挥中心。”
“03:19:01”
“指挥中心接收报告，威胁评估启动。”
“03:45:33”
“联合指挥中心下达全球及地外设施红色警报。粮仓基地警报系统启动。”
“03:45:35 - 04:12:17”
“基地人员响应警报，按预案前往一号发射港。”
“04:12:55”
“最后一批“驼鹿”级人员运输舰离港，前往火星集结点。”
“04:13:01”
“基地生命信号扫描完成。发现未撤离个体林默 (ID: E-7305)，位于基地外围K-7矿区。未响应撤离指令，通讯静默。”
“04:13:08”
“地球指挥中心评估救援请求。结论：救援耗时（8分12秒预估）将延误最后三艘运输舰撤离，增加暴露风险。目标人员（三级农业机械工程师）专业价值与当前威胁应对匹配度低。非必要救援。”
“04:13:11”
“指挥中心指令下达：放弃救援。标记广寒宫基地进入“自动休眠模式-7”。远程切断主能源及通讯链路。”
“04:13:20”
“指令接收并执行。主聚变堆休眠。主动能源网络关闭。外部通讯阵列离线。”
志到此为止。
林默坐在控制台前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椅子很舒服，但他坐得笔直。终端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应急灯的幽绿阴影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又把最后那几条志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非必要救援。”
“尼玛侮辱性有点强啊……”
不是什么演习疏漏，不是什么通讯故障。是一道题。一道在某个遥远指挥中心的超级计算机里，用零点几秒的时间，基于一大堆他看不见的数据和模型，飞快演算出来的算术题。
题目是：用最后三艘满载近千人的运输舰可能增加的暴露风险，加上宝贵的8分12秒撤离窗口，去换一个三级农业机械工程师。
答案就写在“非必要”那三个字里了。
他关掉志界面，背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头，看着主屏幕上那片黑暗，又环顾这个巨大、精密、如今却沉睡如墓的控制室。
原本觉得荒诞，但是林默知道，如果他坐在彭冉那个位置，面前摆着同样的数据……或许，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用一个人的“不确定生存”，去换917个人的“更高概率生存”。这是一道任何合格的管理者都会做的送分题。
只是这一次，他是那个被减掉的“1”。
林默站起身，拔掉数据线，把工具刀收回口袋。动作不慌不忙。
他得找点事做。去哪儿？回他的工作站，他的机甲整备库，或者……对，食品储备库。他得先搞清楚，那群跑路的家伙，给他留了多少食物库存。
他摸了摸肚子。从凌晨折腾到现在，颗粒未进。刚才看到撤离通告时的紧张，发现被遗弃时的茫然，此刻被真相“洗礼”后的荒诞感……所有这些情绪剧烈消耗后，留下的是一个最原始、最无法忽视的生理需求。
他饿了。
林默咂了下嘴。
“开饭了！”他大声对着空气，也是对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沉睡的基地，再次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