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默挑选了二十名德械连最精锐的士兵。
这些士兵都是最早跟随他从奉天巡防营投奔林牧之的老兵,经历过剿匪、训练、整编,又在昨夜乱石坡伏击战中证明了自己的冷静与精准。他们脸上还残留着硝烟熏染的痕迹,眼睛里却燃烧着追猎的兴奋。
“每人带三粮,一百发,四枚手榴弹。”李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水囊灌满,检查绑腿和鞋底。我们进山。”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金属碰撞声、皮革摩擦声、水囊灌水的咕咚声在清晨的义庄营地里交织。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大山走过来,递给李默一个油纸包:“山里冷,带上这个。”
李默接过,是几块用猪油煎过的面饼,还温热着。他点点头,塞进怀里。
“座山雕往哪个方向跑了?”张大山问。
“西山梁子往北,进了老林子。”李默指向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他带着十几个亲信,都是山里长大的老匪,熟悉地形。但昨夜他们败得太惨,人人带伤,跑不远。”
“小心陷阱。”张大山提醒,“黑山匪在山里经营多年,肯定有后手。”
“知道。”李默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检查了毛瑟的弹匣,“大人说了,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我们就撤回。”
但他心里清楚,林牧之虽然这么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必须除掉座山雕。
匪首不死,匪患难绝。
更何况,座山雕活着,就可能成为赵半城翻盘的筹码——谁知道那个老狐狸会不会暗中接应,把座山雕藏起来,将来再放出来咬人?
“出发。”
二十一人小队离开义庄,沿着昨夜匪徒溃逃的痕迹,一头扎进了西山深处。
***
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
松针的清香、腐叶的酸味、泥土的湿气,还有昨夜雨水残留在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而密集,但李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真正的山林,是沉默的猎场。
他走在队伍最前,脚步放得很轻,眼睛扫视着地面。昨夜下过小雨,泥土松软,匪徒逃亡时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杂乱、深浅不一,有些脚印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连长,看这里。”一名士兵蹲下身,指着灌木丛上一片被扯断的枝叶。
断口新鲜,汁液还未完全涸。
李默走过去,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的汁液,又看了看枝叶被扯断的方向:“往北偏西,他们在往老鸦岭方向跑。”
老鸦岭是西山深处的一片险峻山岭,山势陡峭,密林覆盖,传闻有狼群出没。寻常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
座山雕选这条路,是想借地形甩掉追兵。
“追。”李默挥手。
小队加快速度,沿着脚印和断枝的痕迹向前推进。士兵们保持着战斗队形,前后左右都有人警戒,枪口微微抬起,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山林越来越密。
参天古木遮天蔽,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斑驳的光点。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空气湿而阴冷,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
李默忽然抬手。
全体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前方一棵松树树上的痕迹——那是一道新鲜的刮痕,树皮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白色的木质。刮痕的高度,大约到成年男子的肩膀位置。
“有人在这里靠过。”李默低声说,“受伤了,站不稳。”
他示意士兵们散开警戒,自己沿着刮痕周围仔细搜索。很快,在树处的落叶堆里,他发现了一小团沾血的布条。
布条是灰色的粗麻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血迹已经半,呈暗红色。
“距离不远了。”李默站起身,将布条收好,“他们有人伤口在流血,需要停下来处理。全员戒备,注意两侧和头顶。”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放慢了许多。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山林太安静了,连鸟鸣声都稀疏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地,李默再次停下。
这次,他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混杂在腐叶和泥土的气息里,但确实存在。他做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分散,依托树木和岩石隐蔽起来。
李默缓缓拔出,猫着腰,朝血腥味飘来的方向摸去。
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出现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空地上,一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旁边散落着几个空水囊和几块啃过的粮渣。
地上有血迹。
暗红色的血滴洒在落叶上,从空地边缘一直延伸到北侧的密林深处。血迹很新鲜,有些还在微微反光。
李默蹲在篝火旁,伸手探了探余烬的温度。
还温热。
“他们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他站起身,看向血迹延伸的方向,“追!”
小队再次出发,这次几乎是奔跑的速度。
血迹成了最好的路标。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断断续续,有时在落叶上,有时在岩石上,有时在树上——受伤的匪徒显然已经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动,血迹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山林地势开始抬升。
坡度越来越陡,岩石嶙峋,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士兵们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内衣,但没有人掉队。德械连严苛的训练在这一刻显现出效果——他们的体能、耐力、意志力,都远超寻常士兵。
李默冲在最前。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前方。忽然,他猛地向左侧扑倒!
“砰!”
枪声在山林间炸响!
擦着李默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打在后方一棵松树上,树皮炸开,木屑四溅。
“隐蔽!”李默翻滚到一块岩石后,大吼。
士兵们瞬间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几乎同时,前方密林中又响起几声枪响,噼里啪啦打在岩石和树上。
是座山雕的人!
他们在设伏!
李默靠在岩石后,快速判断着枪声的来源。大约有三四个射击点,分布在前方五十步到八十步的范围内,呈扇形封锁了上山的路径。
枪声很杂乱,有老式单发,也有短枪。射击精度不高,但火力密度不小。
“机枪组!”李默喊道,“左侧那块大石头后面,压制!”
“明白!”
机王铁柱和副射手小赵迅速移动到李默指定的位置。MG08重机枪架起,枪口指向枪声最密集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怒吼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密集的弹雨泼洒出去,打得前方灌木丛枝叶横飞,泥土四溅。匪徒的枪声顿时弱了下去,有人发出惨叫。
“二班向左迂回!三班向右!一班跟我正面压制!”李默下达命令,“手榴弹准备!”
士兵们迅速行动。
二班五名士兵猫着腰,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向左侧迂回包抄。三班同样向右侧运动。李默带领一班留在正面,依托岩石和树,用精准的点射压制匪徒的火力。
“砰!砰!砰!”
毛瑟清脆的枪声在山林间回荡。德械连士兵的射击精度极高,几乎每一声枪响,对面都会传来一声闷哼或惨叫。
“手榴弹!”李默吼道。
正面的一班士兵同时拔出手榴弹,拉弦,延时两秒,奋力向前方投掷!
“轰轰轰——”
七八枚手榴弹在匪徒藏身的区域接连爆炸!火光闪烁,破片横飞,硝烟弥漫!
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李默跃出掩体,第一个冲了上去!
士兵们紧随其后,枪口前指,呈战斗队形向前推进。
硝烟渐渐散去。
前方一片狼藉。灌木丛被炸得七零八落,岩石上布满弹痕和破片划痕。地上躺着四具尸体,都是黑山匪的装束,其中一具尸体手里还攥着一支老套筒,枪管已经被炸弯。
还有两个受伤的匪徒靠在岩石后呻吟,一个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一个右腿被炸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李默扫了一眼,没有座山雕。
“说,座山雕在哪?”他走到那个断腿的匪徒面前,枪口抵住对方的额头。
匪徒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说话。
“砰!”
李默一枪打在他完好的左腿上。
“啊——”匪徒发出猪般的惨叫。
“再问一次,座山雕在哪?”李默的声音冰冷如铁。
“往……往北……老鸦岭……鹰嘴崖……”匪徒疼得涕泪横流,“大当家说……说那里有……有密道……”
“密道通往哪里?”
“不……不知道……只有大当家和几个老兄弟知道……”
李默收起枪,看向北方。
老鸦岭鹰嘴崖,那是西山最险峻的地方之一,悬崖峭壁,猿猴难攀。座山雕往那里跑,是想借助天险负隅顽抗,还是真有密道可以逃生?
“处理伤口,绑起来。”李默对士兵吩咐,“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继续追。”
小队继续向北追击。
地势越来越险峻。
山路几乎消失,只能攀着岩石和树向上爬。有些地方需要搭人梯才能通过,有些地方则是悬崖边缘,脚下就是百丈深渊。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立不稳。气温明显下降,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
李默看了看怀表,已经是午后申时。
他们已经追击了四个多时辰。
“连长,血迹没了。”一名士兵报告。
李默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确实,从刚才的交火点之后,血迹就消失了。座山雕或者他的手下处理了伤口,或者……他们就在附近。
他抬头看向前方。
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山崖突兀地耸立,崖顶向前突出,形似鹰嘴。那就是鹰嘴崖。
崖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他们来的这一条路可以进入。山坳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灌木,在风中摇曳。
太安静了。
李默做了个手势,小队再次散开,缓缓向山坳推进。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风吹过蒿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游动。
忽然,李默瞳孔一缩!
他看到了——在山坳最深处,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片蒿草被压倒了,形成一个小小的窝棚状空间。窝棚里,隐约有人影晃动。
“发现目标。”他低声通过手势传达命令,“准备战斗。”
士兵们悄无声息地占据射击位置,枪口指向那片窝棚。
李默举起望远镜。
窝棚里,大约有七八个人,都穿着黑山匪的装束,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其中一人背靠崖壁坐着,左肩缠着染血的布条,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狠——正是座山雕崔三彪!
他身边围着几个死忠亲信,手里都拿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山坳入口方向,显然没料到追兵会来得这么快。
李默放下望远镜,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士兵们分成三组,一组留在正面压制,两组向左右两侧迂回,准备从三面包围窝棚。
距离越来越近。
八十步。
六十步。
四十步。
窝棚里的匪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人不安地扭动身体,向四周张望。
李默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举起,瞄准窝棚方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就是命令!
“哒哒哒哒——”
机枪率先开火!弹雨泼洒向窝棚,打得蒿草飞溅,泥土翻腾!
“砰!砰!砰!”
齐射!从三个方向射向窝棚!
窝棚里的匪徒瞬间炸锅!
“官兵来了!”
“抄家伙!”
“保护大当家!”
惨叫声、怒吼声、枪声响成一片。匪徒们仓促还击,但被三面火力压制,本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蒿草。
座山雕怒吼着,抓起身边一杆,刚要射击,一颗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掉了他的帽子。
他吓得一缩头,滚到一块岩石后。
“大当家!走密道!”一个亲信扑过来,拽着他就往崖壁方向跑。
李默看得清楚,立刻下令:“拦住他们!”
机枪调转枪口,封锁崖壁方向!
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座山雕和那个亲信被压制在岩石后,寸步难行。
“投降不!”李默大吼。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打在李默身前的岩石上,碎石崩溅。
“顽固不化。”李默冷笑,对机枪组做了个手势。
机枪再次怒吼!
这次是精准的点射,一颗接一颗打在岩石边缘,得座山雕和亲信不断缩头。
“二班,手榴弹!”李默命令。
右侧迂回的二班士兵同时投出手榴弹!
四五枚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岩石后方!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硝烟弥漫,碎石横飞!
待硝烟稍散,李默率先冲了上去!
岩石后,那个亲信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座山雕倒在血泊中,左腿被炸断,右着一块弹片,鲜血汩汩涌出。
但他还活着。
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冲上来的李默,嘴里吐着血沫,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默走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崔三彪,你作恶多端,今伏法,可有话说?”
座山雕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赵……赵半城……害我……”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李默收起枪,看着这个盘踞西山多年的匪首,心中毫无波澜。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检查战场,清点俘虏。”他下令。
战斗很快结束。
窝棚里的八个匪徒,五个被击毙,三个受伤被俘。加上之前设伏点的两个伤俘,一共五个俘虏。
李默让士兵们简单包扎俘虏的伤口,用绳索捆好。又让人砍了粗树枝,把座山雕的尸体绑在上面,准备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