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末风起
看历史脑洞类型的小说,一定不要错过深林有语写的《明末风起》,男女主人公是杨麟。四月里的野猪岭,一天一个样。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之后,像得了势,疯了一样地往上蹿。头天看还贴着地皮,第二天就支棱起来了,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杨麟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地头蹲着,看叶子上的露水,看苗间的距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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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野猪岭,一天一个样。
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之后,像得了势,疯了一样地往上蹿。头天看还贴着地皮,第二天就支棱起来了,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杨麟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地头蹲着,看叶子上的露水,看苗间的距离,看有没有虫害。赵铁柱笑他,说种地哪有这么看的,庄稼人把种子撒下去,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天天盯着能盯出什么来?
杨麟不答话,照样天天去蹲着。
他看出了毛病。地头上那几垄麦苗,叶子尖发黄,不像缺水的样子。他抠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又捏碎了在手指间捻。土是湿的,不缺水。他又抠深了一些,看见土里有细细的白线虫,在须间蠕动。
“地老虎。”他自言自语。
赵铁柱凑过来看,不认识。“什么东西?”
“虫子。咬。不治的话,这一片都得死。”
赵铁柱将信将疑。他在边军里种过地,但边军种地是糊弄事,撒了种子等收成,收多收少全看天。这种盯着虫子看的种法,他没见过。
杨麟没有解释。他跑回灶房,翻出那包留着做种的烟叶——是去年从镇上换来的,一直没舍得用。他把烟叶揉碎了,泡在一盆水里,泡了大半天,等水变成深褐色,灌进葫芦里,提到地里去。
“这是什么?”陈二狗跟在后面,好奇地看。
“烟叶水。虫子怕这个。”
他把烟叶水浇在发黄的麦苗上,一株一株地浇,浇得很仔细。赵铁柱蹲在旁边看,半信半疑。
三天后,发黄的麦苗转绿了。新长出来的叶子宽宽的,跟旁边那些好苗一模一样。赵铁柱蹲在地头,抠了一把土,看见那些白线虫不见了,死的死,跑的跑。
“你这法子,跟谁学的?”他问。
杨麟笑了笑,没回答。
浇完烟叶水的那天傍晚,杨麟正在溪边洗脚,听见谷口有人喊。
是个女人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有人吗?行行好,给口水喝……”
杨麟穿上鞋,跑到栅栏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外面。她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衫,怀里抱着个吃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三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女人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裂起皮,小女孩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大大的,全是惊恐。
“你从哪里来?”杨麟把栅栏门打开。
“从北边……青州府那边。”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逃难来的……走了好几天了……孩子饿得哭不动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淌。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脸色发灰,已经哭不出声了。
“进来。”杨麟让开身子。
女人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走进来。小女孩紧紧拽着娘的衣角,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
周氏从灶房出来,看见这娘仨,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把女人怀里的孩子接过来。孩子轻得像一团棉花,周氏抱在手里,脸色变了。“几天没吃了?”
“两天……什么都吃不下……我也没有……”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周氏没再问,抱着孩子进了灶房。她先把小米粥的米汤滤出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孩子嘴小,喂进去的流出来多,周氏不急,一滴一滴地喂,像喂一只刚出生的麻雀。喂了小半个时辰,孩子的小嘴开始动了,慢慢地咽下去,脸色没那么灰了。
女人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一碗小米粥,手抖得端不稳,粥洒了一半在身上。她低着头喝,喝着喝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喝下去。小女孩蹲在她旁边,捧着一个小碗,喝得很快,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但不敢放下碗。
杨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娘仨,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路边,饿得眼冒金星,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是赵铁柱把他捡回来的?不对,是他把赵铁柱捡回来的。但他自己也差点没挺过来。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人放下碗,抹了抹嘴。“赵氏。俺男人姓孙,叫孙大柱。去年冬天没了,饿死的。”
“会什么?”
赵氏愣了一下,抬头看这个问话的孩子。她没想到,这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说话做事像个大人。
“俺会纺线,会织布,会缝衣裳。俺什么都能。”她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是在争取什么,“求求你,留下俺们,给口饭吃就成。俺能活,俺闺女也能活。她别看小,能看孩子、能捡柴……”
“留下吧。”杨麟说。
赵氏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放下碗,拉着小女孩跪下来,要给杨麟磕头。
杨麟往旁边一闪,没受她的头。“别跪。这儿不兴这个。赵大叔——”
赵铁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旧镰刀,正要去磨。
“赵大叔,这嫂子也姓赵,跟你本家。”杨麟说,“你帮她们在西边搭个棚子,先住下。等以后有了材料,再盖间屋。”
赵铁柱看了一眼赵氏,又看了一眼杨麟,点了点头,把镰刀别在腰里,去柴房搬木料了。
赵氏带着两个孩子就这样留下来了。
赵铁柱在房子西边、靠山坡的地方搭了一个棚子。不大,两木桩撑着一面斜顶,三面围着草帘子,一面敞着。地上铺了一层草,草上盖着一张旧席子。不好看,但能住人。赵氏不嫌,她蹲在棚子里,把席子拍了一遍又一遍,拍得净净,然后抱着孩子坐进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靠了岸。
小女孩站在棚子外面,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看见了溪水,看见了麦田,看见了那架奇怪的水车,看见了灶房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惊恐了。
“你叫什么?”杨麟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了看娘,赵氏点了点头。她小声说:“孙小妹。”
“小妹,你几岁了?”
她伸出五手指,又缩回去一,想了想,又伸出五。
杨麟笑了。“到底几岁?”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赵氏在棚子里说:“五岁。她不知道五岁是多大。”
杨麟从灶房拿了一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孙小妹,一半给她娘。孙小妹接过饼子,没有吃,先跑到棚子里,把那半块饼子塞给弟弟。弟弟睡着了,她就把饼子放在他枕头边上,然后跑出来,蹲在溪边洗手。
周氏看见了,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
有了赵氏,灶房里的事就有人帮周氏搭手了。赵氏虽然瘦,但手脚麻利,烧火、做饭、洗菜、刷碗,样样拿得起。她还带来了家里仅剩的一样东西——一把旧纺车,散了架,用绳子绑着,歪歪斜斜的。她花了一天时间修好了,又从周氏那里要了一些去年攒下的棉花,坐在棚子前面纺线。
纺车嗡嗡地响,线轴慢慢地转,棉花在她手里变成一细细的线,均匀地绕在锭子上。孙小妹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赵氏纺线,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杨家庄的子。那时候她也纺线,织布,拿到镇上去卖,换几个铜钱,买盐买油。后来身体不行了,纺不动了,织机也卖了。
“等秋收以后,攒了钱,再买一架织机。”杨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老四对赵氏娘仨的到来没有什么反应。他照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中间不歇气。他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亲近,吃饭的时候一个人端着碗蹲在墙角,吃完了把碗一放,又去活。
但杨麟注意到,李老四开始把翻出来的草晒了,捆成一捆一捆的,码在柴房旁边。以前他都是随手扔在地头,不管不问。
“李老四,那些草,你收起来做什么?”杨麟问他。
李老四低着头,闷声说:“晒了能烧。冬天省柴。”
杨麟没有再问。他知道,李老四不是在省柴,是在为冬天做准备。这个人虽然不说话,但心里有数。
四月下旬,又来了两个人。
这次是王德厚带来的。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是个篾匠,会编筐、编篓、编席子。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周,是个石匠,会打石头、砌墙、铺路。两个人都是逃难到柳河镇的,在镇上待了几天,找不到活,王德厚就把他们领过来了。
杨麟站在谷口,看着这两个人。刘篾匠瘦高个,背微微驼着,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做细活的人。周石匠矮壮,肩膀宽厚,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石粉。
“会什么?”他问。
刘篾匠搓了搓手。“会编筐。箩筐、粪筐、背篓、提篮,什么都会。还会编席子,炕席、晒席,都行。”
周石匠的话更少,只说了一个字:“石。”
杨麟看了看谷里。溪边需要砌一道护堤,房子地基还缺一些石头,灶房的烟囱也该修一修了。这些活,石匠能。至于篾匠——地里需要筐,收粮食需要篓,晒粮食需要席子,家里处处都用得上。
“留下吧。”他说。
刘篾匠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周石匠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石头的纹路,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留下来之后,栖霞谷的人口增加到了九个人。杨麟、周氏、赵铁柱、陈二狗、李老四、赵氏娘仨、刘篾匠、周石匠——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倒像个小村子了。
人多了,事也多了。吃饭的人多了,粮食消耗得快了。杨麟算了一笔账,现有的粮食最多撑到麦收。万一麦子减产,或者收成不好,就得饿肚子。必须想办法增加食物来源。
他想到了山里的野菜和野果。去年他采过野菜,知道这山里有什么。蕨菜、马齿苋、灰灰菜、鱼腥草,到处都是。野果子也有,野桃、野杏、野核桃、野柿子,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他让赵氏负责带着孙小妹和杨麟(他自己)去采野菜。赵氏在老家的时候常采野菜,认识很多种,比杨麟还熟。她带着两个孩子,每天上午在山上转一圈,回来的时候篮子总是满的。
蕨菜焯水,晒了存着;马齿苋剁碎了掺在杂面里做饼子;鱼腥草洗净了腌咸菜。赵氏还会用一种叫“灰灰菜”的野菜煮汤,放几粒盐,喝起来清清爽爽的,比白水强多了。
刘篾匠来后的第三天,就编好了第一批筐。五个大箩筐,三个背篓,两个提篮。箩筐用来装粮食,背篓用来采野菜,提篮用来装菜。他还编了一张大席子,铺在院子里晒东西用。
“手艺不错。”赵铁柱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箩筐的底,结实,能承重。
刘篾匠难得地笑了一下。“做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也能编。”
周石匠慢一些,花了五天时间,把溪边的护堤砌好了。石头是从溪里捡的,大小不一,但他能拼得严丝合缝,不用灰浆,光是靠石头之间的咬合,就稳得很。
“这手艺,在边军里能当工兵。”赵铁柱说。
周石匠没听懂“工兵”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在夸他,低下头继续活,耳朵子红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杨麟在地里巡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他心跳加速的事。
麦田中间,有一株麦子长得特别高,比旁边的麦子高出半个头,穗子也大,籽粒饱满,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往上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株麦子——秆子粗壮,叶子宽厚,穗子长,粒数多。跟旁边那些普通麦子一比,高下立判。
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在这株麦子周围了一圈篱笆,做了记号。
赵铁柱走过来,看见那圈篱笆,问:“这棵麦子怎么了?”
“好种子。”杨麟的眼睛亮亮的,“这株麦子,比旁边的都好。等收了,单独留种。明年种下去,后年再选最好的留种。一年一年选下去,麦子会越来越好。”
赵铁柱看着那株麦子,又看了看杨麟的脸。这个六岁的孩子蹲在麦田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小孩子看见新鲜玩意的那种光,是一个人对着一件事物,看到了它未来的样子。
“你真不像个六岁的娃娃。”赵铁柱忽然说。
杨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是吧。”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在这个山谷里,在这些人中间,他不用解释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们不问,他也不说。他们只知道,跟着这个六岁的孩子,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活,不用怕被人欺负。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杨麟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把谷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铁柱,边军逃兵,会打铁,会打仗,会修工事;王德厚,木匠,手艺好,人面广;李老四,庄稼人,能吃苦,老实;赵氏,会纺线,会做饭,手脚麻利;刘篾匠,会编筐编席;周石匠,会砌墙铺路;陈二狗,忠心,肯,虽然笨一些,但靠得住;娘,管着灶房,管着家务,管着大家的心。
九个人。不多,但够了。有了这些人,就能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攒更多的家底。有了家底,就能招更多的人。有了人,就能做更多的事。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亮块。他盯着那个亮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株高大的麦子。它在麦田中间,被一圈篱笆围着,安安静静地长着,等着成熟,等着被收割,等着成为明年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