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微观之主

车子在天黑之前到了那个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房子都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抽烟聊天。看到越野车开进来，他们都抬起头，用一种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

司机把车停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回头说：“到了，这就是你们要来的地方。”

张楚岚付了车钱，三个人下车拿行李。

李微站在村口，环顾四周。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像一头头趴伏的巨兽，沉默而威严。二十四节谷就在那些山里的某个地方。

“先找个地方住。”张楚岚说，“明天一早进山。”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川西口音。她说村里没有旅馆，但有一间空着的房子，是以前村部用的，可以租给他们。

“一天五十块，铺盖都有，就是没得热水。”王老板娘说。

“行。”张楚岚掏钱。

房子在村子东头，三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张楚岚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安逸。”冯宝宝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房间。李微和冯宝宝睡里间，张楚岚睡外间。床板很硬，被褥有股味，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算不错了。

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楚岚在小卖部买了三桶泡面和几瓶水，用老板娘家的开水泡了，端回院子。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吃着泡面，看着头顶的星星。

山里的星空比城市里亮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天际。

“明天怎么走？”张楚岚问。

李微拿出手机，打开卫星地图：“从这里进山，沿着这条小路走，大约十公里到山脊。然后翻过山脊，下到另一边的山谷。二十四节谷就在那个山谷的深处。”

“你咋个晓得？”冯宝宝问。

“赵总给的资料里有坐标。”

“哦。”

吃完泡面，张楚岚去洗碗。冯宝宝坐在石凳上，仰头看星星。

李微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宝宝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嘛。”

“你和张楚岚……是怎么认识的？”

冯宝宝沉默了一会儿。

“他爷爷带我到他屋头的。”她说，“那时候他五岁，穿个开裤，到处跑，脏得很。”

李微忍住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住下了。他爷爷说，让我保护他。”

“保护他？为什么？”

“不晓得。他爷爷没说。”

“你保护了他十年？”

“嗯。”冯宝宝说，“他现在比以前强多了，用不着我保护了。但我还是跟着他。”

“为什么？”

冯宝宝想了想：“不晓得。就是想跟到起。”

李微没有继续问。

她想起原著里的冯宝宝——那个被张楚岚爷爷托付给张楚岚的、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女孩。原著里，冯宝宝找到张楚岚的时候，张楚岚已经十二岁了，爷爷已经死了。而这个世界里，冯宝宝在张楚岚五岁的时候就来了，张怀义还活着。

完全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

“咋个了？”冯宝宝问。

“没什么。”李微说，“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啥样子的？”

“我也说不清楚。”李微苦笑，“反正不是这样子的。”

冯宝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晚上，李微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冯宝宝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真的没有任何声音——不打鼾，不翻身，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口在微微起伏，李微会以为她是一具尸体。

李微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和原著不一样，那她所知道的“剧情”还有用吗？

张怀义活着，冯宝宝早来了十年，张楚岚五岁就开始接触异人世界……这些变化会引发连锁反应。也许王也早就学会了风后奇门，也许诸葛青早就掌握了三昧真火，也许马仙洪早就建好了碧游村。

也许，全性早就行动了。

也许，甲申之乱的真相已经被人发现了。

也许，一切都提前了。

或者，一切都改变了。

她在黑暗中苦笑。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手握剧本，可以预知未来，可以趋利避害。结果呢？这个世界本不按剧本来。

“剧情见鬼去吧。”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翻了身，面朝墙壁。

算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出发了。

李微背着她的大背包，张楚岚背着他的登山包，冯宝宝背着那个小包。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进山。

刚开始的路还好走，虽然窄，但至少是平整的。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就开始变得陡峭起来，碎石和杂草让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张楚岚走在最前面，冯宝宝在中间，李微在后面。

李微的体力不如他们两个。张楚岚从小就练炁，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冯宝宝更不用说——她的体能几乎是无限的。李微虽然也在锻炼，但她毕竟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负重登山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要不要休息一下？”张楚岚回头问。

“不用。”李微喘着气，“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小时，李微的腿开始发抖。

冯宝宝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你累得很哇？背的东西太多了，给我点。”

“不用……”

冯宝宝没等她说完，直接伸手把李微的背包从她肩上拿下来，背在自己身上。她本来就背着一个包，现在又加了一个，但她走路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步伐依然轻盈。

“……谢谢。”李微说。

“没得啥子。”冯宝宝说，“你走中间，我跟到你后头。”

“为什么？”

“万一你滚下去了，我好接到你。”

李微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又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到了山脊。

站在山脊上，可以看到对面的山谷。山谷被浓雾笼罩着，看不清深处。李微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从这里下去，再走大约两小时，就能到二十四节谷的入口。

“先休息一下。”张楚岚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拿出水壶。

李微坐在他旁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冯宝宝没有坐，她站在山脊边缘，看着下方的山谷。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咋子了？”张楚岚问。

“下面有人。”冯宝宝说。

李微的心一紧：“几个？”

“一个。在山谷里头。”

“是郭峰吗？”

“不晓得。但那个人身上有炁，很强。”

张楚岚站起来，走到冯宝宝身边：“比你还强？”

冯宝宝想了想：“差不多。”

李微的脑子里警铃大作。和冯宝宝差不多强？那至少是十佬级别的实力。郭峰三个月前才中阶，就算得到了上古传承，也不可能三个月就飙升到十佬级别。

那山谷里的人，不是郭峰。

是谁？

“下去看看。”张楚岚说，“小心点。”

三个人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路更陡，碎石更多。李微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冯宝宝在身后稳稳地扶住她。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浓雾渐渐变淡。他们能看到山谷的底部了——那里有一条小溪，溪边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溪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在小溪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他站在溪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楚岚做了个手势，示意李微和冯宝宝停下。他自己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你好。”他说。

那人没有反应。

“请问，你是这里的居民吗？”

还是没有反应。

张楚岚又向前走了两步。

那人突然转过身来。

李微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很白。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最让李微震惊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她认识这张脸。

不是从现实里认识。

是从漫画里。

“无……无生？”她脱口而出。

那人歪了歪头，看着她。

“无生是谁？”他问，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李微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生。全性前掌门。甲申之乱的核心人物。三十六贼结义的组织者。冯宝宝的父亲（疑似）。

他应该在几十年前就死了。

或者失踪了。

或者……

反正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不可能是无生。”李微说，“无生应该是个老头了。”

“我今年二十三。”那人说，“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那你为什么长这样？”

“我长什么样是我的事。”

张楚岚回头看了李微一眼：“你认识他？”

“我……”李微语塞，“我以为我认识。”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没错，就是无生的脸——和漫画里一模一样。但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漫画里没有。漫画里的无生眼睛是正常的。

也许只是长得像？

不对。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和漫画里的无生一致。下巴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她研究了那么久的甲申之乱，不会记错。

“你到底是谁？”她问。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李微没听过那个名字。

“你不是异人？”张楚岚问。

“什么是异人？”那人反问。

张楚岚也愣了。

冯宝宝从李微身后走出来，走到那人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冯宝宝比那人矮半个头，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困惑。

“我好像见过你。”冯宝宝说。

那人看着冯宝宝，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我也好像见过你。”他说，“但我不记得在哪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李微站在后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剧情特么不对。

完全不对。

她穿越到了一个她本不认识的世界。

“不知道你是谁。”她在心里说，“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

但她没有退路。

只能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