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山二郎
男女主人公是武二郎军的年代小说《远山二郎》强烈推荐大家阅读,作者云清阁十分给力。子像村头那条河,看着平平静静地流,底下却总有看不见的漩涡。小莲到底还是成了村里人口中那个“不正经的女人”。她似乎不在乎,或者说,她早就听惯了那些从门缝里、从井台边飘过来的闲话。夏天的傍晚,她还是爱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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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像村头那条河,看着平平静静地流,底下却总有看不见的漩涡。
小莲到底还是成了村里人口中那个“不正经的女人”。她似乎不在乎,或者说,她早就听惯了那些从门缝里、从井台边飘过来的闲话。夏天的傍晚,她还是爱穿那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总是不系的,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院门口的槐树下纳凉。手里摇着蒲扇,眼神却活泛,像带着钩子,路过谁就招呼谁。
“李大哥,下工啦?这天热的,进来喝碗井水?”
“哟,王老四,今儿个渔网收成不错嘛。”
那些光棍汉,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总忍不住在她门前放慢些。她家的门槛,都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二郎呢,天不亮就下地了。他那几亩田,像他这个人一样,实诚,但不出挑。麦子长得不比别家旺,玉米棒子也不比别家粗。村里有人说他“憨”,有人说他“没血性”,管不住自己婆娘。他只是埋头,一下一下地锄草,汗水滴进黄土里,噗一声就没了影。
农闲时,他就去河滩上挖沙子。那是真正的力气活。晌午的头毒,晒得河滩上的鹅卵石烫脚。他光着膀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脊梁,皮肤被晒成酱紫色。一锹,一锹,把湿漉漉的沙子甩到板车上,装满一车,就弓着身,脖颈上青筋暴起,沿着陡坡拉到岸上。沙子论方卖,一方换不了几个钱,指甲缝里却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有时装完车,他会坐在河堤上歇口气,卷旱烟。望着哗哗的河水,眼神是空的。对岸,或许正传来小莲跟什么人调笑的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过来。他听到了,也只是低下头,狠狠吸一口烟,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再化作一声闷在腔里的咳嗽。
两口子不怎么说话。饭桌上,除了碗筷碰撞,就是沉默。孩子们在的时候还好些,孩子们一走,屋里就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小莲会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仔细地往脸上抹雪花膏,香气廉价而浓烈。二郎就在门槛上磨他那把秃了的铁锹,一下,一下,声音单调刺耳。
有一回,村里最爱嚼舌的王婆,故意在井台边高声说:“这女人啊,心野了,十头牛也拉不回。可怜二郎,跟个活王八似的……”
话没说完,正挑着水桶经过的二郎站住了。他没看王婆,只是盯着自己破了口的解放鞋,半晌,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然后,他蹲下身,把扁担换个肩,闷不吭声地走了。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张被压弯的弓。
他或许什么都知道。知道夜里谁家的后窗有石子响,知道小莲柜子底层那条从没见他买过的丝巾。但他不说,不问。他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付那几亩薄田,对付那怎么也挖不完的沙子,对付这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生活。
挖沙,卖钱。买米,买盐。子就这么一天天碾过去。村里的新房渐渐多起来,有能耐的后生开始往南边跑。只有河滩上那个挖沙的身影,复一,仿佛要和时间,和他自己,和这黏稠的一切,较劲到底。
他守护的,或许早已不是那个家,而是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庄稼人最后的、笨拙的尊严。
子像村后那座秃山,一眼能望到头,却又复一地矗立在那里。转眼,二郎真的过了四十五,鬓角钻出第一茬白头发时,他没言语,只是在磨刀石上多磨了一会儿镰刀,好像能把岁月也磨钝些。
三个小子,野草似的窜起来。大军(家里人早已不叫“军”,都喊“大军”)四年级了,个子快撵上他爹,沉默寡言得像块小石头,放学就蹲在门槛上写作业,笔杆子攥得死紧。二宝和双儿是一年级,还拖着鼻涕,成天在土里滚得像泥猴,为一块水果糖能打半天架,笑声尖利,能划破院子里沉闷的空气。
这个家,白天是孩子们的。吵嚷,追逐,哭哭笑笑。二郎天蒙蒙亮出去,有时下地,更多时候是去更远的采石场,或者建筑队打零工。力气不如年轻时了,抡一天大锤,晚上骨头缝里都酸。工钱涨了些,但抵不上油盐酱醋也跟着涨。他偶尔会带回来一包动物饼,用油腻的纸包着,三个小子能欢呼着抢半天。小莲这时会倚在门框上,撇撇嘴:“挣不了几个大子儿,倒会充阔。” 二郎不接话,只坐在屋檐下,就着腌菜啃冷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
晚上的家,是二郎和小莲的。安静,但底下藏着东西。打闹是常有的,为钱,为一句闲话,为孩子们磕了碰了。小莲的嗓门依旧又亮又脆,骂起人来花样翻新,从二郎的“窝囊废”骂到祖宗八代。二郎起初闷着,像块浸了水的木头,直到被某句话刺到痛处,才会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血红,喉结上下滚动,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最后往往是一脚踹翻旁边的板凳,或者把碗重重撂在桌上,发出吓人的一声“砰”!孩子们会瞬间噤声,缩在角落里,恐惧地看着。
也有不一样的时候。极少。比如某个夏夜,闷热无风,蚊子嗡嗡叫。孩子们在院子里铺了凉席睡了。两人在屋里,热得睡不着。小莲摇着蒲扇,忽然没头没脑说一句:“村东头老刘家闺女,嫁到市里,听说男人是开车的。” 二郎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小莲又说:“大军这次考试,又拿了第一。” 声音里有点不易察觉的、生涩的骄傲。二郎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嗯,知道。” 然后便是更深的沉默,只有蒲扇摇晃的细微风声,和窗外远远的几声狗吠。这种时刻,那剑拔弩张的空气会奇异地缓和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底下是共同背负着的生活的重担,只是谁也不说破。
小莲似乎没那么爱去院门口“招摇”了。或许是年纪到了,或许是人言可畏听累了,也或许是心思转了方向。她开始更在意三个小子的吃穿,骂二郎的时候,也常带上“你看看孩子”如何如何。她依旧打扮,但不再是水红色衬衫,而是些城里早过时的格子外套,脸上抹的雪花膏也换了牌子。有次二郎从工地回来,罕见地看见她在灯下,笨拙地给大军补一件撕破的裤子,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她“嘶”地吸了口气,放在嘴里吮了吮。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些经年的妩媚里,竟也掺进了一丝属于母亲的、疲惫的柔和。二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院里劈第二天要用的柴火了。
生活依旧困顿,依旧充满猝不及防的吵闹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过子”这三个字,就像二郎手掌上磨不掉的老茧,一层摞一层,粗糙,厚实,带着痛感,却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三个小子是希望,也是绳索,把他们更紧地捆在这艘破旧的小船上,在时代的河流里,飘飘荡荡,不知驶向何方。只是桨在手里,就得不停地划,哪怕只是为了不沉下去。
偶尔,二郎在采沙场休息,望着远处新修的公路,会有卡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他会愣愣地看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抡起他的大锤。那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地,响在空旷的采石场,也响在他一眼望不到头的中年时光里。
午后的头正毒,晒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卷了边。洗衣盆里的肥皂泡泛着五彩的光,小莲挽着袖子,露出两截还算白皙的胳膊,手在搓衣板上一起一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仔细听,是前阵子从邻居家录音机里飘出来的《耶利亚女郎》。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水花溅湿了她的布鞋边,她也浑不在意。二宝和小双没上学,在屋里为了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扭打在一起,吵闹声和歌声混在一块,显得这破旧的院子竟也有几分虚浮的热闹。
二郎今天运气不错。河滩上那片沙地,不知怎的,格外好挖。铁锹下去,沙土松软,不像往常夹杂着那么多恼人的卵石。一上午,他光着膀子,汗如雨下,竟连着装满了三辆手扶拖拉机的斗。买沙的是邻村盖新房的人家,结账时很爽快,三车沙,八十三块五毛钱,厚厚的几沓毛票,带着汗味和沙土气,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塞进裤兜最深处。那钞票贴着大腿皮肤,竟有些发烫。他盘算着,这钱,够买大半袋白面,能给三个小子各添一双结实的胶鞋,或许……还能剩下点,扯几尺布?他想起小莲那件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
心里揣着这点罕见的、沉甸甸的欢喜,他收拾了工具,把铁锹和耙子绑在破自行车后座上,沿着河堤往回骑。风吹在湿透的脊背上,带着河水的腥气,竟也不觉得难受了。
院子里,小莲的歌声停了。她拧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晾在铁丝上。水珠滴滴答答,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眼睛瞥向院门外的土路。远处,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她转身进屋。二宝和小双刚结束“战斗”,正对着地上撕成两半的糖纸发愁。
“双,宝。”小莲的声音有点急,又刻意压着,“别玩了,去,去河滩上找你们爸去。跟他说,家里……家里酱油没了,让他回来时,去村口代销店打点。” 她边说,边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摸出个空酱油瓶,塞到二宝手里。
小双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妈,我爸早上不是带了粮?现在去找,他也没回来呀。”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小莲的眉毛立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那点刚才哼歌时的轻松荡然无存,“快着点!顺便……看看你爸沙子卖得咋样了。”
两个孩子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小跳,互相看看。二宝嘟囔着“知道了”,拉起妹妹的手,接过酱油瓶,不情不愿地挪出屋子,踢踏着破布鞋,朝河滩方向去了。
打发走了孩子,小莲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迅速用手指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她又走到那面模糊的镜子前,照了照,抿了抿嘴唇。然后,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手扶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朝外望去。
土路的尽头,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是个男人,穿着时兴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烈下反着光。手里似乎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东西。他走路的姿势,和村里那些弯腰驼背的汉子不同,带着点刻意的晃悠。
小莲的心,没来由地跳得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熟悉的、带着钩子的笑,只是这笑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她转过身,没关门,径直走回屋里,顺手把晾在铁丝上、还在滴水的衣服,往里收了收。
院子静下来了。只有知了在槐树上拼命地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吵得人心慌。远处,二郎正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吱吱嘎嘎地,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裤兜里那八十三块五毛钱,随着颠簸,一下下拍打着他的大腿。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孩子们在里屋挤作一团,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混杂着轻微的鼾声,是这沉重黑暗里唯一的活气。破旧的老挂钟在堂屋墙上,吱呀、吱呀,不情不愿地挪到将近“1”的位置,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敲打着耳膜。
二郎仰面躺着,眼睛瞪着漆黑的房梁。身下的土炕粗糙坚硬,硌得他骨头生疼,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团无名的、越烧越旺的火。累,浑身像散了架,采石场的尘土似乎还嵌在骨头缝里,可偏偏睡不着。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工头明天可能要扣钱的阴沉脸,一会儿是二宝磨破了又没得换的鞋底,一会儿又是小双念叨了好久的、别的孩子都有的那种带香味的橡皮。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炕沿。黑暗中,小莲的轮廓依稀可辨。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薄薄的被子下,身体的曲线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显出一种熟透了的、饱满的弧度。肩膀,腰肢,再到臀线……那曲线,二郎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可此刻看着,却觉得无比陌生,又带着一种尖锐的、不容忽视的诱惑。
他喉咙有些发,吞咽了一下,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股邪火,毫无征兆地,从小腹腾地窜起,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燥热起来。这感觉,混杂着白的憋屈,长久以来的压抑,对明生计的茫然,还有眼前这具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身体带来的、原始的焦渴。他忽然想起那些在工地工棚里,男人们用粗鄙语言谈论的片段,想起村里光棍汉们看向小莲时黏腻的眼神……那些画面和眼前黑暗中的曲线交织在一起,让那团火烧得更旺,烧得他太阳突突直跳。
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颤抖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冲动,落在了小莲的肩膀上。隔着粗糙的棉布睡衣,他能感觉到底下肌肤的温热和柔软。
小莲几乎是瞬间就醒了。她没有惊叫,身体却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从牙缝里挤出来:“拿开你的脏手。”
二郎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却没缩回来。那冰凉的怒意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更蛮横的东西。他手上加了力,想把她扳过来,气息粗重地喷在她的后颈:“我……”
“二郎!”小莲猛地一挣,挣脱了他的手,迅速翻身坐起,在黑暗中与他面对面。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怒火和一种深切的鄙夷,“你发什么疯?孩子们在隔壁!”
她的声音依旧压着,却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二郎燥热的皮肤上。那冰冷的、带着嫌恶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没能完全浇灭他心里的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屈辱和暴戾。
“我怎么了?”他也坐起来,声音嘶哑,带着酒醉般的昏聩,虽然他没喝酒,“我累死累活,养这一家子,我碰不得你?”
“养?”小莲嗤笑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尖,像玻璃碴子,“你拿什么养?靠你晚上去做贼摸回来的那几烂菜叶子?二郎,你看看这个家,除了这三间要塌的破房和几个张嘴要吃的,你还有什么?”
她的话又狠又准,直戳心窝。二郎被噎得口发闷,那股邪火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愤懑,在腔里左冲右突。他猛地抓住小莲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是!我没本事!可你是我婆娘!”
“婆娘?”小莲挣扎着,指甲掐进他的手臂,“你也知道我是你婆娘?你给过我一天好子吗?我跟着你,吃的苦,受的罪,比那烂菜叶子还多!”
黑暗里,两人像两只绝望的困兽,无声地撕扯、较劲。被子被踢到一边,土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孩子们在隔壁似乎被惊动了,传来含糊的呓语和翻身的声音。
这细微的动静像一针,瞬间刺破了二郎膨胀的暴怒。他动作一僵,钳制着小莲的手松了力道。小莲趁机猛地抽回手臂,迅速挪到炕沿最里边,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瘆人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粗重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如同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心的颓唐、狼狈,和更深的空洞。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淹没了他。不是因为小莲的抗拒和言语,而是因为自己刚才那副可悲又可怕的样子。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炕上,低下头,双手入油腻打绺的头发里。汗水冰冷地贴在背上。
许久,小莲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弃:“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大军学校的资料费,还没着落呢。”
她没有再骂,也没有哭。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比任何争吵都更沉重的事实。
二郎慢慢躺了回去,背对着小莲,蜷缩起身体。那股邪火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力。挂钟的吱呀声,孩子们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交织在一起。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离天亮,还早得很。
黑暗像冰冷的水,重新淹没了土炕,也淹没了二郎。刚才那场无声的撕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也把那点可怜的、属于男人的冲动碾得粉碎。他僵硬地躺着,背对着小莲那片无声的、散发着冰冷拒绝的领域,睁着眼,看着墙壁上模糊糊的裂纹。
可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毒泡。小莲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扇锁了许久的、锈死的门。门后涌出来的,不是温情,而是这些年他拼命想压下去、想装作看不见的猜疑、流言,还有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血淋淋的画面。
他想起了三郎。村西头的三郎,比他小几岁,读过几年书,说话文绉绉,在镇上的供销社当过临时工,后来不知怎的回了村,整里穿得比下地的人齐整,头发也总梳得光溜溜。三郎看人时,眼神总有点飘,尤其是看女人。
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大军还小,二宝刚会走。有一次,他从外头打短工回来,天色擦黑。快到家门口时,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影从自家院门那边闪出来,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看那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三郎。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进门,小莲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见他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低下头去搅锅里的粥,神色如常。他当时没问,那点疑惑像刺,扎在心里,后来被生活的重担磨得似乎钝了,却没消失。
还有那次,他去邻村帮工几天。回来时,隔壁快嘴的王婶,在井台边一边打水,一边拿眼斜他,话里有话:“二郎回来啦?哎呦,可算是回来了,有些人啊,就是心野,男人不在家,就……”旁边有人咳嗽一声,王婶才讪讪住了嘴。他当时闷头走过去,肩上扛着的工具袋仿佛有千斤重。
此刻,这些陈年的碎片,在黑暗的催化下,疯狂地拼接、生长。他仿佛看见,三郎那油光的头发,那带着笑意的眼睛,就贴在小莲耳边,说着他从不曾对她说过的、腻死人的话。他仿佛看见,小莲那件水红色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在昏暗的屋里,对着另一个人,露出他许久未见过的、鲜活甚至妩媚的笑。他甚至“看见”了那些不堪的细节,那些触碰,那些喘息……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带着滚烫的羞辱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心口的地方,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拧,拧得他透不过气,阵阵发疼。这疼,比在采石场被石头砸了脚还钻心,比夜里偷菜被狗追着摔进沟里还狼狈。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疼,缓慢,绵长,带着腐烂的气息。
他爱小莲吗?这个问题跳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好像很久没想过“爱”这个字眼了。子是泥潭,是磨盘,他们是被绑在一起的蚂蚱,扑腾,挣扎,互相撕咬,也互相依靠。恨吗?好像也谈不上。更多的是疲惫,是麻木,是认命。可为什么,一想到她可能把曾经给过他的那点可怜的温度,也曾给过别人,甚至可能更热烈地给过别人,他的心就像被掏了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灌得他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他想翻过身,抓住她的肩膀,吼着问个清楚:你跟村里的那些二混子?那些年,在我眼皮底下做的那些事,你们……?
可他不敢。他怕。怕听到那个让他最后一点支撑都垮掉的答案。怕撕破这最后一点维持着表面平静的、肮脏的遮羞布。更怕……怕问了,连现在这种冰冷而稳定的、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的关系,都保不住。
他只能咬着牙,把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下去。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炕席,粗糙的苇秆刺进指甲缝,带来一丝尖锐的、真实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心里那头咆哮的、想要毁灭一切的野兽。
身边的呼吸声均匀了。小莲似乎又睡着了,或者只是装作睡着。她总是能很快地把自己从任何情绪中抽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而他,却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那些带着毒液的丝线就缠得越紧。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嘶哑,悠长,划破了死寂。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还得起来,扛起铁锹,走向石场,走向那复一、能把人所有念想都碾成粉末的生活。而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只能任由它在那里溃烂,流脓,在每一个类似的、死寂的深夜里,重新疼起来。
那顿酒,从一开始就透着邪性。村东头老王家的二小子娶媳妇,在自家院里摆了几桌。二郎本不想去,随不起像样的份子钱,只托人带上十块钱。可老王亲自来叫,说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都是老乡亲。二郎拗不过,也存了点去混顿油水厚实的席面、给肚子里添点油水的念头,就去了。
一去就后悔了。院里坐的大多是些二十郎当岁的小年轻,好些是跟着老王跑运输的,穿得时兴,嗓门也大。见了他,有叫叔的,有喊哥的,嘻嘻哈哈把他拉到一桌。他木讷地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竟有些手足无措。那些后生们已经喝开了,猜拳行令,唾沫横飞,说的都是些二郎听不懂的、关于外面世界的“新鲜事”。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不知是谁起了头,话题就拐到了女人身上。带着荤腥的笑话一个接一个,满桌哄笑。二郎也陪着笑,脸皮发僵。
“哎,二郎叔,”一个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的后生,晃晃悠悠端起酒杯,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都说你家婶子……那个,嘿嘿,是咱村里一枝花,你老小子有福啊!”
旁边几个立刻哄笑起来,眼神交换着暧昧。
二郎脸皮一热,含糊地“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想喝,手有点抖。
“有啥福?”另一个瘦高个,乜斜着眼,用筷子敲着碗边,“我可听说了,前些年,有人可是常往你家门口溜达……就那个,三郎!人家现在在镇上开小店,穿得人五人六的……”
“就是就是,”青皮头来劲了,声音更高,“二郎叔,你这可得看紧点,别哪天回家,床上睡着……”
“老王八刷绿漆——装什么正经!”不知是谁,借着酒劲,喊了这么一句。
轰——!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跺脚。
二郎脸上的血“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又“唰”一下褪得净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刺耳的笑声、那些挤眉弄眼的表情、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像烧红的针,一扎进他脑子里,和他深夜那些辗转反侧的痛苦想象瞬间重合在一起,爆发出惊人的毒焰。
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哪怕吼一句。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塞了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没有”?说“你们胡说”?在这些肆无忌惮的哄笑里,任何辩白都苍白可笑,只会引来更恶毒的调侃。他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戏台中央,供所有人观赏、取笑。
他只能低下头,避开那些视线,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把里面辛辣的白酒全灌了进去。火烧火燎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屈辱的寒意。一杯,又一杯。别人找他喝,他喝。别人不找他,他自己倒着喝。桌上的菜是什么滋味,他完全不知道。他只记得那白酒的辛辣,和心口一阵阵刀绞似的疼。
一斤多白酒下了肚。世界开始旋转,摇晃。那些哄笑声变得遥远而扭曲。他眼前一会儿是青皮头那张可恶的、油光光的脸,一会儿是黑暗中三郎模糊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小莲那冰冷嫌恶的眼神……最后,所有画面都碎裂、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片猩红。
他不知道酒席是怎么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踉踉跄跄离开老王家的。夜风一吹,非但没清醒,反而让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邪火和屈辱,“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醉得失去了理智的困兽,在昏暗的村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回家!找她!问清楚!了她!或者了自己!
“砰!”他一脚踹开了自家那扇破木门。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骇人的巨响。
屋里没开灯,只有里屋透出一点孩子睡着后留的小夜灯昏黄的光。小莲大概已经睡了,被这巨响惊动,传来窸窣的起身声。
二郎血红着眼,站在堂屋中央,膛剧烈起伏,满身浓烈的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他死死瞪着里屋的门帘,那目光像是要把它烧穿。
“小莲!你……你给我出来!”他嘶吼道,声音因为酒精和愤怒而完全变了调,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铁皮。
那一声门板撞击的巨响,像惊雷一样劈在死寂的夜里。小莲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孩子们在隔壁也惊醒了,传来大军压低的、带着恐慌的询问声:“妈?”
她还没应声,浓烈到呛人的酒气就混杂着夜风卷了进来。紧接着,是二郎粗重、混乱、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还有那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嘶吼。
小莲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平时那种闷着气的阴沉,也不是喝多了倒头就睡的糊涂。这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在二郎身上听到过的、疯狂的毁灭意味。她本能地感到了恐惧,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但她还是强压下心悸,胡乱披上外衣,赤着脚就下了炕。她得出去,不能让他这副样子吓着孩子。
刚掀开里屋的布门帘,堂屋昏暗的光线里,二郎那巨大的、因为愤怒和酒精而微微佝偻的身影,就像一尊失控的煞神杵在那里。他眼睛血红,死死瞪着她,那目光里翻腾着痛苦、屈辱,还有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像两把烧红的钩子,要把她钉穿。
“二郎,你……”小莲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你怎么喝成这样”,想呵斥“发什么酒疯”,可所有的话在对上那双眼睛时,都冻结了。那是野兽的眼睛。
下一秒,二郎动了。他不是朝她走来,而是猛地转身,扑向墙角!那里立着一扁担,平时用来挑水挑粮的,杯口粗的枣木棍子。
“你要啥?!”小莲的惊叫变了调。
二郎已经抓住了扁担,握在手里,那沉甸甸的木棍似乎给了他某种扭曲的力量支撑。他回过头,不再看她,目光扫向堂屋,扫向这破旧、贫穷、压抑了他半辈子的一切,最后,那血红的、燃烧的目光,又钉回了小莲身上。所有的憋闷,所有听到的污言秽语,所有深夜的猜疑和想象,在这一刻,被酒精点燃,轰然爆炸!
“我啥?!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贱货!”他嘶吼着,声音破碎而凄厉,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受伤野兽的咆哮。他抡起了扁担,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全身的力气和这些年积压的所有绝望,朝着小莲狠狠砸了过去!
呜——!风声凄厉。
小莲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尖叫着朝旁边猛地一扑!
“砰——咔嚓!”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木器断裂的刺耳声音。扁担没有砸中小莲,却狠狠砸在了她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那张破旧的矮桌上。桌面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上面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被震到地上,“哐当”摔得四分五裂!
碎瓷飞溅!
这一下,彻底击碎了小莲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点燃了她内心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她看到二郎因为用力过猛和酒精的作用,身形晃了一下,但那双血红的眼睛已经再次锁定她,里面没有丝毫理性,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他再次举起了扁担,这次,是对准了她的头!
跑!必须跑出去!
小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她连滚爬爬地冲向敞开的屋门,甚至顾不上被地上碎瓷片划破的脚心。二郎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像索命的无常。
“二郎人了!!!救命啊!!!二郎要人了!!!”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刺破了村庄寂静的夜空。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像一把尖刀,划开了夜幕。小莲赤着脚,披头散发,脸上血色全无,疯子一样冲出院门,冲向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零星灯光的村道。她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人啦!!!二郎人啦!!!救命——!!!”
左邻右舍的狗被惊动,狂吠起来。远处,有灯光亮起,有人影推开窗户,传来惊疑的询问声。
院子里,二郎握着那打断的扁担,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的堂屋中央。小莲那凄厉的、回荡在夜空里的呼救声,像冰水一样浇在他滚烫的、被酒精和愤怒灼烧的神经上。他茫然地看了看手里断掉的扁担,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子和碗,再看向洞开的、黑黝黝的院门……
“当啷”一声,半截扁担从他无力松开的手里掉在地上。
他腿一软,顺着门框,慢慢地、瘫坐下去。刚才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暴怒气,像退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冰冷,和后知后觉的、灭顶般的恐惧。
孩子们从里屋冲了出来,大军脸上毫无血色,紧紧攥着弟妹的手,三个孩子挤在门口,惊恐万状地看着瘫坐在一片狼藉中的父亲,看着洞开的、母亲消失的院门,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和狗吠。
夜,彻底乱了。
那声凄厉的“人啦!”像一颗炸雷,滚过沉睡的村庄。先是近处的狗狂吠起来,紧接着,一盏、两盏、越来越多的灯,在漆黑的夜里,迟疑地、警惕地亮起。
最先冲过来的是隔壁的王婶。她大概一直竖着耳朵,小莲那第一声尖叫时就惊醒了,趿拉着鞋,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光柱胡乱晃着,照见了瘫坐在自家院门口、魂不守舍、赤着脚、披头散发的小莲。
“哎哟我的天爷!这是咋的了?!”王婶的嗓门尖利,瞬间传开。
紧接着,左邻右舍的门吱呀呀打开,人影幢幢。有披着衣服的男人,有裹着头巾的妇女,睡眼惺忪,又带着被惊醒的惊疑和看热闹的急切,朝着二郎家的方向聚拢过来。手电筒的光柱交错,在土墙和惊恐的人脸上切割出晃动的光斑。
人群围拢在二郎家那低矮的院墙外,隔着敞开的院门,朝里张望。堂屋里的灯光昏黄,足够照亮一片狼藉:裂开的矮桌,地上白花花的碎瓷片,还有那断成两截、静静躺在地上的枣木扁担。二郎佝偻着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瘫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里边,头深深埋在膝盖间,一动不动。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尘土和某种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动上手了?”
“我的妈呀,看这桌子……”
“喝了多少这是?二郎平时不这样啊……”
“啧啧,肯定是那事儿……”
“小莲呢?刚才喊人的是小莲吧?”
压低了的议论声,像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带着窥探、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没人敢第一个跨进院子,但那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二郎身上,在屋里的狼藉上,来回逡巡。
这时,里屋传来孩子压抑的、终于崩溃的哭声。先是小的,二宝和双儿,被巨大的惊吓和父母的消失彻底击垮,“哇”地一声同时嚎啕起来,那哭声尖利、无助,穿透了夜晚的嘈杂。紧接着,是大军强忍着的、闷闷的抽泣,他到底大些,知道羞耻,知道害怕,哭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更令人心碎的哽咽。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钝锤,砸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议论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静默。有女人开始抹眼泪,低声道“造孽啊……看把孩子们吓的”。
终于,村里几个年长的、有些威望的汉子,互相看了看,推开人群走了进去。打头的是村东头的老刘头,皱纹深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二郎跟前,蹲下身,拍了拍二郎的肩膀,声音沉重:“二郎,二郎?醒醒神!这像什么话!”
二郎毫无反应,依旧泥塑木雕般蜷在那里,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老刘头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先进屋看看孩子。”
几个妇人这才敢跟着进去,嘴里念叨着“可怜见的”,把吓坏了的三个孩子从里屋连抱带拉地弄出来。二宝和双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着大军的衣角。大军满脸是泪,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是用一双通红的、带着惊惧和恨意的眼睛,死死瞪着瘫在门槛上的父亲。
院门外,小莲被几个妇女围住,有人给她披了件外套,有人端来一碗水。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喃喃着:“他要打死我……他拿了扁担……他要打死我……” 脚心的伤口渗出血,在尘土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劝解声这时才真正响起,七嘴八舌,混杂在一起:
“二郎家的,消消气,消消气,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二郎也是,喝点马尿就不知道姓啥了!看把家里砸的!”
“唉,都是穷闹的……子难过啊……”
“快别说了,先看看人伤着没……”
“孩子都吓成这样了,作孽啊……”
但所有的声音,无论是劝解、责备还是叹息,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它们漂浮在充斥酒气、尘土、哭声和狗吠的夜空中,无法穿透那瘫坐男人死寂的沉默,也无法安抚女人发自灵魂的颤抖,更擦不孩子们脸上滚滚而落的、冰凉的眼泪。
这个破败的院子,此刻像一个舞台,上演着一出突如其来的、充满暴力和绝望的悲剧。而周围,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是无数张欲言又止的嘴。亲友们的“围观”和“劝解”,像一层薄薄的纱布,勉强覆盖在血淋淋的伤口上,非但不能止血,反而让那下面溃烂的、不堪的真实,更加触目惊心。
夜还长。这场由酒精、流言、积怨和贫穷共同酿成的风暴,才刚刚撕开这个家庭早已千疮百孔的表面。而风暴过后,留下的一地狼藉和深刻的裂痕,又将如何收拾?没有人知道。只有孩子们无休无止的哭声,和远处零星的、疲惫的狗吠,还在夜色里持续地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