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一把拉开门,门板“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然后她看见了跪在门口的人。
吴桂花跪在门槛外面,身上只穿着那件孟清晏下午给她换上的灰色中衣。
衣服上已经洇出了好几处暗红色的血迹,有新渗出来的,也有下午没处理净的旧血渍。
她的头发散乱着,半边脸被额角包着的布条遮住了,露出来的另半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显然是被门撞墙的声音吓到了,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肩膀缩成了一团。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
她的膝盖跪在青砖上,身下连个垫子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听见门开了,吴桂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娘。”她声音沙哑,“儿媳真的没有做那种事,求娘明鉴。”
说完这句话,她就开始磕头。
咚、咚、咚!
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响。
她包着布条的额角很快就洇出了新鲜的红色,布条下面有鲜血渗出来,顺着她的鼻梁淌下来,滴在青砖上。
她磕头的动作机械,像是被人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每一次额头撞上地面,她的身体都会跟着颤抖一下,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磕着。
孟清晏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一步跨出门槛,弯下腰,一把拽住了吴桂花的后领。
吴桂花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女人的重量。
孟清晏一只手就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吴桂花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被孟清晏按着肩膀摁在了门框上,后背抵着门框,动弹不得。
“别磕了!”
吴桂花被这一声低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门框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滴大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孟清晏的手背上。
孟清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滴眼泪,又抬头看了看吴桂花的脸。
她额头包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把布条糊得不成样子。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孟清晏的太阳突突地跳。
她在心里把孟招弟骂了个狗血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松开了拽着吴桂花衣领的手。
吴桂花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孟清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站着。”孟清晏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起方才那声“别磕了”,已经缓了许多。
吴桂花被她托着胳膊,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显然是被吓坏了,整个人处在一种应激的状态里,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典型的惊恐发作,加上失血过多导致的低血压,随时可能再次昏厥。
孟清晏一手托着她的胳膊,一手探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
她在发高烧。下午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没有烧,这才几个时辰,体温就上来了。
三十八度五以上,至少。
伤口感染。
孟清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伤口感染就是阎王爷的请帖。
好在她有系统,可以兑换抗生素。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就是先把人弄回床上躺着。
一个颅脑损伤、伤口感染、发着高烧的病人,跪在冷风里磕头,这不是找死吗?
“进屋。”
吴桂花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说进屋!”孟清晏的声音又硬了几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屋里带。
吴桂花不敢再吭声了,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走。
孟清晏把她带回二房的卧房,按着她坐在床沿上。
屋里还留着下午的药味和血腥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吴桂花自己叠的。
一个被打了八个时辰、撞了柱子、昏迷了四五个时辰的人,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叠被子。
孟清晏的喉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去桌上倒了半碗温水,端过来塞进吴桂花手里。
“喝了。”
吴桂花双手捧着碗,手指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溅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孟清晏站在她面前,双臂交叉抱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谁让你起来的?”她的声音冷冷的。
吴桂花的手一抖,碗里的水又洒出来一些。
她放下碗,低着头:“儿媳、儿媳怕娘生气……”
“怕我生气你就该躺着养伤。”孟清晏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你跑到我门口跪着磕头,是想让我觉得你在装可怜?还是想让村里人看见了,说我把你打成这样还不解气,半夜还让你跪着?”
这话说得刻薄极了。
但孟清晏是故意的。
她知道,跟吴桂花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她被孟招弟打了八年、骂了八年,早就被打怕了、骂怕了。
你跟她说“你回去躺着,我不打你”,她不会信,她只会觉得这是试探,是陷阱,是她做错了什么惹婆母不高兴了,婆母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
与其跟她讲道理,不如用孟招弟的方式,命令她。
“我没有!”吴桂花果然被这句话吓到了,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又涌了出来,“娘,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没有装可怜!我、我只是……”
“我只是想求娘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孟清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走了吴桂花手里那个还在晃荡的碗,放在桌上。
“我相信你。”
吴桂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说相信她?
娘居然说相信她?
“娘……”她伸出手,似是想要抓孟清晏的衣摆,又怕孟清晏会嫌弃,动作僵在原地,只嘴里不住地说,“谢谢娘,谢谢娘相信我。”
“躺下。”孟清晏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手已经伸了出去,把吴桂花的身体按回了床上。
孟清晏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把被角掖好。
然后她吩咐老大媳妇孙氏去把药热一下,又让老三媳妇张氏去热糙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