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赫连公主。”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林知意耳膜。
角楼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积年的灰尘,在幽白冷光中上下翻飞。林知意站在门口,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玄铁令,指节发白,脸上的人皮面具却纹丝不动——千面之下,连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被完美隐藏。
“你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带着小宫女该有的怯懦,“奴婢只是、只是路过……”
“路过?”枭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朽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呻吟。他走到光晕边缘,那张青铜面具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子时三刻,东角楼,三长两短的梆子信号。”他每说一个字,就靠近一步,“一个‘路过’的冷宫宫女,恰好在此时‘路过’此地?”
林知意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门板。
退无可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摩挲着玄铁令凹凸的纹路。
是试探,还是确认?
如果是试探,她现在否认,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如果是确认……
“令牌。”枭忽然说。
林知意心头一跳。
“你身上有影翎令的气息。”他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这个距离足够他瞬间拔刀,也足够她看清他面具边缘那道细小的、陈年的划痕,“拿出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林知意抬起眼,与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慢慢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摊在掌心。令牌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背面的鹰隼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羽翼微张,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枭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凝固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枚令牌。林知意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角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等了二十年。”
他忽然单膝跪地。
黑色劲装的下摆拂过积灰的地面,膝盖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着头,右手握拳抵在左心口——那是北凉军中最高的礼节。
“影翎左使,枭,参见公主。”
林知意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威,利诱,试探,甚至刀剑相向。唯独没想过,这个昨夜还冷得像块冰、奉萧凛之命看守冷宫的男人,会以如此郑重的姿态,跪在她面前。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不必怀疑。”枭依旧低着头,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昨夜属下探您脉搏时,便感应到了凤凰胆的气息。今您以血浸令,令牌震动,影翎卫皆有感应。三长两短的信号,是影翎最高级别的召集令——唯有手持令牌的赫连嫡系,方可启用。”
原来如此。
所以昨夜他探脉,不是检查她的病情,是在确认她的身份。所以今天令牌吸血泛光,不止是令牌本身的变化,更是向所有潜伏的影翎卫发出了信号。
“你先起来。”林知意定了定神,“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枭起身,动作净利落。他走到窗边,向外打了个手势。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角楼各处的阴影中浮现,像鬼魅般掠上三楼,单膝跪地,一共六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有宫装嬷嬷,有侍卫打扮,甚至还有一个提着食盒、御膳房杂役模样的小太监。
“影翎潜于宫中者,现存七人。”枭沉声道,“除属下外,皆在此处。其余六十五人,散布宫外,需另寻时机召集。”
六人齐声低语:“参见公主。”
声音压得极低,却整齐划一,带着某种历经血火的肃。
林知意看着这六张或苍老、或平凡、或稚嫩的脸,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母亲信中说“影翎四散潜伏”,她以为要费尽周折才能寻到一二,没想到一夜之间,就有七人跪在眼前。
“你们……”她喉咙发,“一直都知道我在冷宫?”
“是。”跪在最前面的老嬷嬷抬起头。林知意认得她,是浣衣局的管事姜嬷嬷,宫里出了名的严厉刻薄,不少小宫女挨过她的藤条。“自公主三岁入宫,属下等便一直暗中看护。只是公主身份特殊,未得令牌信号,不敢相认。”
三岁。
也就是说,从她被沈家收养、送入宫中为太子伴读那时起,这些影翎卫就在暗中看着她。看着她从懵懂幼童长成太子妃,看着她大婚那凤冠霞帔,看着她被废那一身单衣拖进冷宫。
“为什么?”林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沈家被诬,看着我被打入冷宫,却不出手?”
姜嬷嬷垂下眼:“属下等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皇贵妃娘娘亲口所传——‘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唯待吾女持令,方可听调。’”
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所以即便沈家蒙冤,即便她这个公主被废,只要性命无虞,他们就不会出手。因为一旦暴露,二十年的潜伏毁于一旦,北凉复国的最后希望也将断绝。
好狠的命令。
也好清醒。
林知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母亲算准了一切,算准了她会遇险,算准了影翎会忠贞,也算准了……她这个女儿,必须靠自己爬出深渊,才配得上这支力量。
“我现在,”她睁开眼,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算生死关头了么?”
“算。”这次是枭回答。他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看向窗外皇城的方向,“沈家一百三十二口,十后问斩。新后林薇薇已对公主下毒,虽未得手,但绝不会罢休。公主若无外力,必死无疑。”
他说得冰冷而客观,像在陈述天气。
“所以你们会帮我?”林知意问。
“影翎只听令牌调遣。”枭说,“公主手持令牌,便是影翎之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哪怕我要你们对抗的是大梁皇帝?”
“是。”
“哪怕会死?”
“影翎存在的意义,便是为赫连氏而死。”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知意攥紧了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这七个人——他们有的已生华发,有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眼神都一样,平静,坚定,视死如归。
二十年暗无天的潜伏,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公主”。
而她,真的值得么?
“公主。”姜嬷嬷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老奴在宫中三十七年,历经三朝,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如今在冷宫,看似绝境,实则有三利。”姜嬷嬷竖起三手指,“其一,冷宫偏僻,守卫松懈,便于我等暗中往来。其二,您‘病重垂危’,各方皆以为您构不成威胁,正是蛰伏布局的好时机。其三——”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陛下对您,未必无情。”
林知意一怔。
“昨夜陛下派枭大人前来,表面是监视,实则是保护。”姜嬷嬷缓缓道,“老奴在御前当差多年,深知陛下脾性。他若真想要您的命,一杯毒酒足矣,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他留您在冷宫,又派人看着,只怕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
林知意想起萧凛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他废后那说的“你让朕很失望”,心脏的位置又传来细密的疼。
不。
她不能再心存侥幸。
那个男人心里只有他的江山,他的权柄。若有情,怎会任由林薇薇将她到这般田地?若有情,怎会对沈家下此狠手?
“无论他有什么打算,都与我无关。”林知意声音冷下来,“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保住沈家性命。第二,让林薇薇付出代价。”
“公主欲如何行事?”枭问。
林知意走到窗边,看向远处沉沉夜色中椒房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她的“好妹妹”此刻大概正倚在萧凛怀里,笑得温婉动人。
“沈家之事,关键在证据。”她慢慢道,“父亲为人刚直,绝不会通敌。所谓‘北凉密信’,定是伪造。我要你们在十内,找到伪造的证据,或者——找到能证明沈家清白的人证。”
“此事不难。”跪在末尾的一个年轻侍卫开口,声音清朗,“属下在刑部大牢当值,沈家众人如今就关在甲字牢。属下可暗中照应,也可探查所谓‘密信’的来处。”
“你叫什么名字?”
“影翎十七,公主唤我十七便好。”
“十七,”林知意看向他,“沈家人……可还好?”
十七沉默了片刻:“沈阁老受了刑,但意志尚坚。其余男丁皆被拷问过,女眷虽未用刑,但牢中阴湿,已有数人病倒。尤其是六小姐沈月儿,年幼体弱,高热两了。”
林知意指甲陷进掌心。
月儿。那个才六岁,总喜欢跟在她身后脆生生喊“姑姑”的小丫头。
“想办法送药进去。”她声音发紧,“不惜代价。”
“是。”
“至于林薇薇,”林知意转过目光,眼底寒意凛冽,“她最在意什么,我就毁掉什么。姜嬷嬷,你在宫中耳目最广,我要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的出身,她的过往,她入沈家前的一切。”
姜嬷嬷躬身:“老奴明白。其实新后的身世,确有蹊跷。三年前她忽然出现,自称是沈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可老奴查过,她入府前那十几年的经历,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
林知意想起林薇薇那双总是含笑的、却从未真正笑过的眼睛,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这个“妹妹”,究竟是谁?
“查。”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是。”
“枭,”林知意最后看向那个面具男人,“你奉陛下之命看守冷宫,这是我们的优势。我要你继续扮演好这个角色——监视我,限制我,向萧凛禀报我‘渐垂危’的病情。但在暗处,我需要你替我联络宫外的影翎卫,开始布局。”
“布局什么?”
“布局一条后路。”林知意一字一句,“若十后,沈家救不下来,若我的身份暴露,我要有一条能活着离开大梁的路。”
枭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
“公主打算离开?”
“不。”林知意摇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我只是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有选择的余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走到跪着的六人面前,将玄铁令高举过头顶。
冷白幽光下,令牌上的鹰隼图腾展翅欲飞。
“从今起,影翎重聚。”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角楼里回荡,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量,“我要这皇宫,要这朝堂,要所有曾践踏过我、负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你们——可愿随我赴这场死局?”
六人齐声:“愿!”
只有一个声音迟疑了片刻。
是那个御膳房杂役模样的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他抬起头,怯怯地问:“公主……若是、若是败了呢?”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就一起下。”她说,“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小太监呆了呆,然后用力点头,眼里冒出某种狂热的光:“那、那属下跟定公主了!”
梆子声再次响起,已是丑时。
时间不多了。
“散了吧。”林知意收起令牌,“记住,若无紧急之事,每三在此汇合一次。信号照旧。”
“是。”
六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枭还留在原地。
“公主,”他忽然说,“您脸上的人皮面具,是‘千面’所制?”
“是。怎么了?”
“千面制作的面具,每用一次,与血肉粘连愈深。”枭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林知意心头一凛,“十二时辰后必须取下,否则会损伤肌理,严重者……面容尽毁。”
林知意下意识抚上脸颊。面具冰凉,但边缘处似乎真的有一丝细微的、与皮肤粘连的牵拉感。
“你如何知道?”
“因为千面,”枭顿了顿,“是我母亲。”
林知意猛地抬眼。
“二十年前北凉城破,我母亲为皇贵妃娘娘制作了最后三张面具,一张给了您,一张给了母,还有一张……”他抬手,抚上自己脸上的青铜面具,“给了我。”
“你是说……”
“我是北凉遗孤,与公主一样。”枭放下手,声音依旧平静,“我父亲是影翎前任左使,城破那战死。母亲带着我逃出,混入大梁皇宫,以宫女身份潜伏,直到三年前病逝。这面具之下,是另一张脸——一张我自己都快忘了的脸。”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双眼睛为什么总是那么冷,那么空。因为藏了太多东西,太重,所以只能封冻起来,才不会压垮自己。
“你恨么?”她轻声问。
“恨谁?”枭反问,“恨大梁皇帝灭了我的国?恨这皇宫困了我二十年?还是恨这该死的命运?”
他没等林知意回答,就自己摇了摇头。
“恨太奢侈了,公主。我们这种人,只配活着,然后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令牌上,“但现在,机会来了。”
林知意握紧令牌。
是啊,机会来了。
用无数人的性命和二十年光阴换来的机会。
她不能辜负。
“回去吧。”枭转身,“我送您回冷宫。天亮前,必须取下面具。”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咯吱作响的木梯,没入深沉的夜色。
来时孤身一人,归时身负千钧。
但林知意的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冷宫时,小禾还在熟睡,浑然不觉。林知意闪身进屋,反手栓门,走到铜镜前,深吸一口气,按照母亲信中所说的方法,以特殊药水浸湿指尖,轻轻按压面具边缘。
面具无声滑落,露出她原本苍白的面容。脸颊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微微发烫,果然是粘连的迹象。
她将面具小心收起,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中反复回响着今夜发生的一切——影翎,枭,沈家,林薇薇,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萧凛。
千头万绪,但至少,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她手中的棋子,终于不再只有自己这一颗。
林知意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极浅的弧度。
林薇薇,你准备好了么?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