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头慢慢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郝春林盯着那道光发呆,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青禾都听见了。
青禾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院子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重拖沓,一个轻快细碎。
郝春林和青禾同时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脸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后面跟着一个嬷嬷,四十来岁,穿得比小丫头体面些,但也是一脸的风霜之色。
郝春林认出来了,后面那位就是昨晚那个不耐烦的徐嬷嬷。
“哟,起来了?”徐嬷嬷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种“我是来通知你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劲儿,“我还以为您这位主子要睡到上三竿呢。”
青禾下意识地想说什么,郝春林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徐嬷嬷早。”郝春林笑了一下,不卑不亢,“昨晚睡得晚,起得也晚了,让嬷嬷见笑了。”
徐嬷嬷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被打入冷宫的小选侍会是这个态度。在她几十年的冷宫管事生涯里,见过的嫔妃要么哭天抢地,要么面如死灰,要么歇斯底里,就没见过这种——笑着跟你打招呼的。而且这笑还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挺自然的,像在跟邻居大妈唠家常。
“咳,”徐嬷嬷清了清嗓子,把不自在压下去,“老身今天是来跟您说几件事的。第一,从今天起,老身就不管这冷宫的事了。上头来了调令,让老身去浣衣局管事,今儿一早就得走。”
郝春林挑了挑眉。浣衣局?洗衣服的地方?从冷宫管事调到浣衣局管事,这是升了还是降了?她不太清楚后宫职级的换算方式,但从徐嬷嬷脸上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喜色来看,应该是升了。至少浣衣局比冷宫强,油水也多些。
“恭喜徐嬷嬷高升。”郝春林顺嘴说了一句。
徐嬷嬷的表情更微妙了。她盯着郝春林看了两秒,像是想从这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找出一丝嘲讽或者不甘,但什么都没找到。这位小选侍看起来是真心的——至少看起来是。
“第二件事,”徐嬷嬷收回目光,指了指身边的小丫头,“这是翠儿,以后冷宫的饭食由她送。她是我们浣衣局的粗使丫头,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给你们送饭。其他的事,你们自己打理,别指望有人伺候。”
郝春林看了看翠儿。小丫头大概十二三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见郝春林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翠儿给娘娘请安。”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
“起来起来,”郝春林连忙说,“别跪了,地上凉。”
翠儿麻利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食盒往前一递:“娘娘,这是今早的饭。奴婢怕凉了,一路跑过来的。”
青禾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两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两个杂面馒头,又小又硬,看起来像是昨天剩的;一碟咸菜,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菜腌的。
就这些。
青禾的嘴瘪了瘪,眼看又要哭。郝春林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稳住。
“多谢徐嬷嬷这些子的关照。”郝春林转头对徐嬷嬷说,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虽然只在冷宫住了一晚,但嬷嬷的安排还是很周到的。”
徐嬷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住的这间,以前是孙常在的。她刚死了没几天,昨儿才拖出去。你们要是不怕,就住着。怕的话,冷宫空屋子多的是,随便挑。”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青禾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娘、娘娘……她说什么?这屋子……死过人?”
郝春林面不改色:“哪间屋子没死过人?皇宫建了几百年,这地上哪寸土没埋过骨头?别想了,先吃饭。”
青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翠儿站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娘娘,奴婢多嘴说一句。孙常在是病死的,不是什么横死,不凶的。她生前人也好,从没打骂过奴婢。”
郝春林看了翠儿一眼,忽然觉得这小丫头不简单。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话条理清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知道怎么安慰人——虽然安慰的方式有点别致。这要搁现代,妥妥的班部苗子。
“谢谢你,翠儿。”郝春林说,“你回去忙吧,晚上别忘了送饭就行。”
翠儿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郝春林和青禾端着食盒进了屋。粥已经凉了,馒头上有一层硬壳,咸菜闻起来酸唧唧的。青禾犹豫着要不要吃,郝春林已经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噗——”
她差点喷出来。
这粥不仅凉了,还糊了。一股焦糊味儿混合着米汤的寡淡,在嘴里炸开,那滋味,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把锅巴泡在水里,然后加了半锅水稀释。更离谱的是,粥里还有沙子,硌牙。
郝春林放下碗,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能浪费。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饭,也可能是最后一顿。不管多难吃,吃了才能活,活了才有机会。她前世在学校食堂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比如那个号称“番茄炒蛋”实则“番茄炒番茄加蛋壳”的黑暗料理。相比之下,这碗糊粥虽然难吃,但至少能确定成分是米和水,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添加物。
青禾看着自家主子面不改色地喝了半碗糊粥,啃了一个硬馒头,还嚼了几酸咸菜,整个人都惊呆了。在她的认知里,郝选侍是那种喝燕窝粥都要挑三拣四的人,现在居然能咽下这种东西?
“娘娘,”青禾小心翼翼地说,“您没事吧?”
“没事。”郝春林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吃完了吧?吃完咱们去看看别的屋子。徐嬷嬷说了,空屋子多,咱们挑一间好的搬过去。”
青禾一愣:“这间不住了吗?”
“你愿意住死过人的?”
青禾拼命摇头。
“那不就得了。”
两人出了门,开始在冷宫里转悠。
冷宫比郝春林想象的大。不是那种气派的大,而是那种空旷的大——像一个被废弃的大杂院,前后三进院子,大大小小十几间屋子,但大部分都空着,门上的锁都生了锈。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郝春林一边走一边打量,心里默默记下了冷宫的布局。前院有三间正房,最大,但窗户朝北,采光不好。中院有五间厢房,大小不一,有的漏雨,有的门坏了。后院最偏僻,但有一排三间小屋,靠近院墙,院墙外面好像是一条河——她听到了水声。
“去看看后院。”郝春林说。
后院果然有一排小屋,三间并排,门朝南,采光好。屋子虽然旧,但比前院那些漏雨的强。最妙的是,院墙外面确实是一条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住这儿。”郝春林一锤定音。
“可是,”青禾犹豫道,“这儿太偏了,离院门远,万一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儿?”郝春林推开门,看了看里面的陈设,比昨晚那间净些,至少没有蜘蛛网,“冷宫还能有什么事?闹鬼?鬼来了咱俩就给它上思想政治课,讲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就给它讲讲‘子不语怪力乱神’,用儒家思想感化它。”
青禾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郝春林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来,帮忙收拾。”
两人撸起袖子开始活。青禾打水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郝春林把床上的旧被褥扯下来,抖了抖灰,抱到院子里晒。被褥得能拧出水,不晒没法睡。她又找了竹竿,在被褥上拍打了几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呛得她直咳嗽。
“娘娘,您歇着吧,奴婢来。”青禾抢过竹竿。
“一起,快些。”郝春林没跟她客气,转头去收拾另一间屋子。
她打算把三间小屋都收拾出来。一间自己住,一间青禾住,剩下一间当库房——放那些从原主住处带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家当。
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三间屋子收拾出了个样子。郝春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青禾也好不到哪去,蹲在院子里,小脸累得煞白。
“娘娘,”青禾有气无力地说,“奴婢好饿。”
郝春林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大概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按照徐嬷嬷说的,冷宫一两餐,晚饭申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还有一个多小时。
“再等等,”郝春林说,“翠儿一会儿就送饭来了。”
等。
又是等。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从白色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橘红,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咸蛋黄挂在天边。郝春林看着那个咸蛋黄,肚子叫得震天响。她前世从来不知道“饿”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她是个吃货,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胃。但现在,她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饥肠辘辘”。肠子真的在叫,而且叫得很有节奏感,像是肚子里住着一支交响乐团。
申时过了。
翠儿没来。
申时三刻。
翠儿还是没来。
酉时了。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冷宫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有人在哭。
郝春林站在院门口,望着通往冷宫的那条小路,脸色很难看。
“翠儿不会来了。”她说。
青禾慌了:“怎么会?徐嬷嬷说了会有人送饭的——”
“徐嬷嬷调走了。”郝春林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压着一股火,“翠儿是浣衣局的人,徐嬷嬷调走了,翠儿凭什么还要给冷宫送饭?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话语权?上面的人说一句‘不用送了’,她就不敢送了。”
青禾的脸白了又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郝春林转身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三间收拾得净净的小屋,扫过院子里晒着的被褥,扫过墙角那口不知道多久没用的水缸。
她深吸一口气。
“偷。”
青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偷东西吃。”郝春林说得斩钉截铁,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表情,“翠儿不送饭,徐嬷嬷调走了,没人管我们。我们要是不想办法弄吃的,明天这个时候就已经饿死了。所以,今晚出去,找吃的。”
“可、可是——”青禾的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可是选侍啊!怎么能去偷——”
“选侍?”郝春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讽刺,“一个被打入冷宫的选侍,连饭都吃不上,还端着什么架子?青禾,你听我说,这不是在宫里当差,这是在野外求生。脸面不能当饭吃,尊严不能当水喝。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活着。”
青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莫名感到安心的笃定。
“娘娘,”青禾小声说,“您真的不怕吗?”
“怕。”郝春林说,“怕得要死。但我更怕饿死。”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快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正是最黑的时候。这时候出去,不容易被发现。
“青禾,”她说,“你把咱们带来的东西清点一下,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尤其是衣服,找几件深色的,穿在身上不显眼。我出去探路,你先等着。”
“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你先守着屋子,等我回来。”
郝春林说完,转身进了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外衫换上,又把头发重新扎紧,用簪子固定住。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太显眼了,走到哪儿都会被注意到。但也没办法,她总不能往脸上抹泥巴吧?等等,好像也不是不行……
“青禾,有锅底灰吗?”
“啊?”
“就是锅底的黑灰,灶台上刮下来的那种。”
青禾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郝春林叹了口气,决定先不管这个。她把银镯子和那张纸条从荷包里拿出来,贴身放好,然后把荷包系在腰间。万一路上遇到人,还能用里面的东西换点吃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对银镯子值多少钱。
“我走了。”她站在门口,对青禾说,“把门关好,谁来都别开。”
“娘娘!”青禾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您……您小心。”
郝春林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