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晚回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没有回陆晨风的院子,而是去了镇子东头的一棵老槐树下。槐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条街。树下有几个石墩子,是供路人歇脚用的。林晚坐在其中一个石墩上,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天工卷》,翻到第八章。
“你进了官窑,看到了那场火。但你不会阻止它。”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她该怎么做。就像未来的她故意在书里留了一个空白,等着现在的她自己去填。
林晚合上书,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未来的她不直接告诉她答案?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写一本书,交给沈墨,让沈墨在合适的时候还给她,然后让她在关键时刻自己决定。
这不像是在传递信息。更像是在传递选择。
未来的她不是在告诉她该怎么做。是在告诉她——你有权利自己选。
林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雪花,慢悠悠地飘到地上、石墩上、她的肩膀上。
她忽然想起了陆晨风的手。那双被窑火烤成小麦色的、指腹上全是老茧的手。那双握过铁钳、揉过瓷土、在门板上刻过“正”字的手。那双在她摸上他的脸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的手。
一个瓷匠的手。一个补裂者的手。一个在柴房里等了一百三十五天的人的手。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槐叶,朝镇子里走去。
她需要找到住的地方。三天时间,她不能睡在柴房里。不是柴房不好——柴房很好,安静,暖和,有陆晨风留下的气息。但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陆晨风,关于官窑,关于那个姓童的紫袍男人,关于这场她即将见证的大火。
信息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得去找。
林晚沿着主街走,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店铺。布庄、粮行、铁匠铺、药铺、茶馆,还有那家昨天她路过的瓷器铺子。她在瓷器铺子前停下来,犹豫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掌柜还是昨天那个,圆脸,笑眯眯的,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看到林晚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哟,小娘子又来了?昨天没看够?”
“掌柜的,我想打听个人。”林晚说。
“打听谁?”
“陆晨风。”
掌柜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变化很快——先是警惕,然后是审视,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你是他什么人?”掌柜问。
林晚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远房表妹。从外地来的。昨天刚到,去他家里找他,发现他被官差带走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真的着急的表妹,“掌柜的,您知道他为什么被抓吗?他犯了什么事?”
掌柜把鸡毛掸子放下来,叹了口气。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小娘子,你表哥这个人,手艺是好,但太不晓事了。他烧的那些东西,有几件让宫里的人看上了。这是好事啊,对不对?宫里看上了,那就是一步登天的事。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不肯交配方。”掌柜的摇了摇头,“宫里派人来问他,那些瓷器的釉料配方是什么,他说没有配方。宫里的人当然不信,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问,他就是不松口。最后一次,来的是个姓童的大官,将作监的,那可是管着天下工匠的人物。童大人亲自问他,他还是那句话——没有配方。”
掌柜的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深。
“童大人走了之后没几天,官差就来了。说他私造禁器。小娘子,你听我说句不好听的——私造禁器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罚点钱,关上几天就放了。往大了说——”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
“那我表哥现在在哪里?”她问。
“应该在官窑那边关着。听说童大人还没走,就住在官窑里。这件事不有个结果,他不会走的。”掌柜的看了看林晚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小娘子,我劝你一句。你表哥这次凶多吉少。你要是聪明,就别掺和了,早些回去,该什么什么。”
林晚没有接这句话。她朝掌柜的拱了拱手,转身要走,掌柜的又叫住了她。
“小娘子。”
她回头。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这是几个炊饼,你拿着。看你这样子,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找好。镇子西头有个王婆,家里有空房子,专租给过路的客商。你去找她,就说是我刘老三介绍的,她不会多收你钱。”
林晚接过油纸包,炊饼还是温的,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温度。
“多谢刘掌柜。”
“谢什么。”刘老三摆了摆手,“陆晨风那个人,话少,不和人打交道,在镇子上住了这么多年,连个朋友都没有。但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能连累好人。”
林晚从瓷器铺子出来的时候,鼻子又酸了。
她把油纸包塞进布包里,朝镇子西头走去。找到王婆的家没费什么功夫——镇子不大,问了一个路人就知道了。王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窗户纸。
“刘老三介绍的?”王婆上下打量了林晚一遍,“行,住几天?”
“三天。”
“一天五文钱,三天十五文。先付钱,后住房。”
林晚摸了摸身上。她没有北宋的铜钱,一件都没有。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穿越到北宋不带钱,和去超市不带钱包一样愚蠢。
“我……能不能用东西抵?”林晚硬着头皮问。
王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一个穷鬼”。但老太太大概是想到了刘老三的面子,没有赶她走,而是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东西?”
林晚翻了翻布包。天工笔不能给。那本书不能给。除此之外,她身上只有一件东西是北宋没有的——她那件印着运动品牌logo的白色棉袜。
她从布包里把袜子掏出来,递给王婆。
王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没见过这种布料——棉的,但织得比北宋最好的棉布都细密好几倍。白色的,但不是用染料染的白,而是棉花本身的白,均匀得不可思议。袜口还有一圈松紧带,弹性十足,王婆拉了拉,松手,弹回去了。
“这是什么布?”王婆的眼睛亮了。
“棉布。一种……特殊的织法。”林晚说,“这双袜子够付三天的房钱吗?”
王婆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在审视一个穷鬼,而是在重新评估一个看不透的陌生人。
“够了。”王婆把袜子塞进袖子里,“住十天都够了。西厢房,自己去收拾。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林晚谢过王婆,进了西厢房。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地面是夯土的,但扫得很净。窗户上糊着白纸,透进来的光柔和得像水。
林晚从柜子里找出被褥,铺在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
她需要在三天内搞清楚三件事。第一,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第二,陆晨风在那场火里会遭遇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未来的她为什么说“你不会阻止它”。
是做不到?还是不应该?
林晚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天工卷》,翻到第八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了更前面,从第一章开始,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不是作为读者在读,而是作为作者在读。她在试图理解,那个写下这本书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第一章到第七章,记录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和她的经历吻合。这说明未来的她没有说谎,没有隐瞒,没有故意误导。她写下的就是事实。
那第八章呢?
第八章也是事实。但第八章的事实还没有发生。它被写在一本已经存在的书里,这意味着它必然会按照写好的剧本发生。
必然。
林晚不喜欢这个词。她是学历史的,她知道历史从来不是必然的。每一个历史事件的背后都有无数个偶然,无数个选择,无数个“如果”。如果张承素没有给小葵铸剑,如果小葵没有嫁给赵明远,如果叛军没有攻破青阳城——任何一个“如果”改变了,张承素就不会被困在裂痕里一千三百年。
但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不是因为“必然”,而是因为在一个又一个的分岔路口,事情恰好往那个方向走了。
所以未来不是写好的。
未来是正在写的。
而这本书,这本《天工卷》,不是预言,不是宿命。它是一个标记。一个路标。一个未来的自己留给现在的自己的提醒——“你曾经走过这条路,你曾经做过这个选择。现在,你又要走到同一个路口了。你想好了吗?”
林晚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躺在床上。
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樟脑的味道,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动作很慢,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忽然想起了陆晨风在官窑隔间里说的那句话——“没有人教我。”
没有人教他那些瓷器的配方。那些釉色、那些器型、那些纹饰,都不是从任何师傅那里学来的。那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裂痕。
裂痕给了他这些东西。不是刻意的给予,而是裂痕本身的性质——裂痕会扭曲它接触的一切。陆晨风离裂痕太近了,近到他的意识、他的创造力、他的手艺,都被裂痕扭曲了。他烧出来的那些瓷器,不是他的作品,是裂痕的作品。
但裂痕没有恶意。裂痕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不是任何有意识的存在。裂痕只是一个伤口。一个时间线上的伤口。伤口不会主动害人,但伤口会感染,会发炎,会让人发烧、疼痛、甚至死亡。
陆晨风就是那个被感染的人。
而她——林晚——就是那个伤口本身。
梦里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你就是裂痕。”
不是比喻。不是象征。是真的。她是裂痕。那道从时间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最大的、最深的裂痕,就是她。或者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那道裂痕。
因为她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一半和另一半之间的那个空隙,就是裂痕。
所以她才能拿起天工笔。所以她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她才能穿过那面红砖墙。所以她才能在柴房的门板上看到自己刻下的“正”字。
因为那不是别人的故事。
那是她自己的故事。
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故事。
林晚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需要睡觉。明天她要去官窑附近,找到那场火的源头。她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敏锐的眼睛,需要稳定的手。她不能在关键时刻因为疲惫而犯错。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陆晨风的脸,年长的自己的眼睛,沈墨在拾遗斋门口没说完的那句话,柴房门板上的二十七个“正”字,官窑隔间里那个紫袍男人的声音,还有——那个梦里的声音。
“你就是裂痕。”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幅画。不是画的,是用木炭随手涂的。线条很粗,很随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画的是一朵花,不,不是花,是一朵云,不,也不是云——
是一只眼睛。
一只睁开的、正在看着什么的眼睛。
林晚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炭痕。炭灰沾在她手指上,黑黑的,像墨。
她忽然觉得这只眼睛很眼熟。
不是沈墨的琥珀色眼睛,不是陆晨风的棕色眼睛,不是年长自己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是另一种眼睛。一种她从未见过,但无比熟悉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她。
在墙上看她。
林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墙上的画还在。但那只眼睛变了——原本它是正面朝向的,现在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追随她的动作。
“谁?”林晚问。
没有人回答。
但天工笔在她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不是沈墨在联系她,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震动——像是在回应墙上那只眼睛。
林晚拿起天工笔,走到墙前面,用笔尖轻轻触碰了那只眼睛。
笔尖碰到墙面的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变了。
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变了颜色。原本是白天的自然光,变成了深蓝色的、像深海一样的光。空气中出现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浮着,缓慢地旋转着。
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形。
不是实体。是光的凝聚。像一个用星星拼出来的人。
那个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中等身高,肩膀不宽,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它站在林晚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由光构成的雕塑。
林晚握着天工笔,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但她没有后退。
“你是谁?”她问。
光人没有回答。它伸出手,指了指林晚手里的天工笔,又指了指自己的口。
林晚不懂。
光人又指了指天工笔,指了指自己的口,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它把手掌按在口,然后向外拉,像是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什么东西。
抽出来的东西是一团更亮的光。那团光在它掌心里跳动了几下,然后缓缓飘向林晚,停在了她面前。
林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住了那团光。
光接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一座山。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由瓷器堆成的山。成千上万件瓷器——完整的、残缺的、烧制成功的、烧坏了的——堆叠在一起,形成了山的形状。每一件瓷器都在发光,光是天青色的,和那块汝瓷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瓷山上。她的脸被光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但林晚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自己。
不是年长的那个林晚,不是现在的林晚,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存在于时间诞生之前的林晚。
她站在瓷山上,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画面在这里断了。
光团从林晚掌心里消散了,那些萤火虫一样的光点也慢慢消失了,房间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墙上的画还在,但那只眼睛闭上了。炭笔画出来的眼皮合拢了,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光人也消失了。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握着天工笔,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团光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道和汝瓷开片一样的纹路,又长了一点。
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
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等了。
三天太长。明天太长。她今天晚上就要去官窑。她要找到那场火的源头,她要找到那个姓童的紫袍男人,她要找到陆晨风。
未来的她说“你不会阻止那场火”。但未来的她没有说“你不能尝试”。
尝试和阻止之间,隔着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林晚决定走在这条线上。
她把天工笔塞进袖子里,布包背在身上,推开房门,走进了夜色中。
王婆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她出来,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去哪?”
“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走什么走?姑娘家,不安全。”
“我很快就回来。”
林晚没等王婆再说什么,快步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王婆的嘀咕声,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她沿着主街往北走,经过刘老三的瓷器铺子,铺子已经关门了,黑漆漆的。经过那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经过那片荒野,野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远地,她看到了官窑的轮廓。
灰黑色的围墙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沉重,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墙头上有火光在移动——巡逻的守卫。不止四个,比白天多得多。
林晚在官窑东侧的灌木丛里蹲下来,观察着那些巡逻的守卫。他们的路线很有规律,每两分钟经过一次,每次四个人,从不同方向交叉巡逻。
她等了两轮,找到了一个缺口。
在两个巡逻组交替的间隙,大约有十五秒的空档。十五秒,足够她翻过围墙——如果她足够快,足够轻,足够幸运。
林晚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里冲出来,跑到围墙下面。三米高的夯土墙,她白天就看好了攀爬的路线——有几个凸出来的砖块可以作为抓手。
她双手抓住第一个砖块,脚踩在墙的凹陷处,往上爬。第二个砖块,第三个砖块,第四个——
墙头上有一个守卫走了过来。
林晚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守卫从她头顶经过,脚步声很重,佩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没有低头看,他的视线平视着前方,在夜色中搜索着更远的地方。
他走过去了。
林晚继续往上爬。抓到墙头瓦片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一撑,整个人翻过了围墙,落在官窑内部的泥地上。
落地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大。她蹲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没有人过来。没有被发现。
她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白天的记忆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但她记得那个工棚的大致位置——在官窑的中心区域,从她落地的位置往西走大约两百步。
她往西走。
夜里的官窑和白天的完全不同。白天这里热火朝天,几十个工匠在忙碌,窑炉的火焰照亮每一个角落。夜里,一切都安静了。窑炉封了,工匠回家了,只剩下黑暗和沉默。
林晚走到工棚的时候,发现工棚的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工棚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那些窑炉在黑暗中像一座座小山的轮廓,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瓷土混合的气味。
她朝那个隔间走去。
隔间的栅栏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陆晨风不在。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她正想转身离开,余光扫到隔间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她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个东西。
是一片碎瓷。天青釉,莲花纹。和拾遗斋玻璃柜里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碎瓷的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很细,但刻得很深。林晚把碎瓷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官窑南墙,第三个窑炉,地下。”
她认得这笔迹。
陆晨风的。
林晚把碎瓷塞进袖子里,转身冲出工棚,朝官窑南墙跑去。南墙附近有七八座窑炉,她数到第三座,停下来,蹲在窑炉旁边。
地面是夯土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用手摸了摸地面,泥土是凉的,硬的,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不信。
她从袖子里抽出天工笔,用笔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的地方,泥土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通过。洞壁是泥土的,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泛着光的釉质,像是被高温烧过,变成了瓷器。
林晚把天工笔咬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把身体放了下去。
洞很深。
她往下滑了大约四五米,双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一个地下空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墙壁和地面都是那种被烧成釉质的泥土,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天青色的光。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人。
不是陆晨风。
是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头发散落在两侧,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全是灰,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手腕上绑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嵌在墙壁里,和釉质的墙面融为一体。
林晚走近了一步。
那个女人抬起了头。
林晚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年长的那个林晚。是更年轻的、和她现在看起来差不多大的、但眼神完全不同的林晚。那双眼睛里没有沧桑,没有坚忍,没有任何经历过苦难的痕迹。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一样的恐惧。
那个女人看着林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不是正常人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温暖过的凉。
“你是谁?”林晚问。
那个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很小,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丢掉的那一半。”
林晚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你是……我的另一半灵魂?”
女人点了点头。
“但你不是应该在裂痕里吗?这里不是裂痕,这里是官窑的地下——”
“这里就是裂痕。”女人说,“整个汝州都是裂痕。官窑是裂痕的中心。而这个地下空间,是裂痕的核心。”
林晚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如果这个女人是她的另一半灵魂,那她在镇子东头见到的那个年长的自己,又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女人先开口了。
“你在镇子东头见到的那个女人,”她说,“不是我。是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你不是只有一个未来。你有无数个未来。每一个未来都有一个你。有的你走出了裂痕,有的你留在了裂痕里,有的你变成了别的东西。那个女人——那个年长的你——是其中一个未来的你。她来这个时代,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阻止你。”
“阻止我做什么?”
“阻止你救我出去。”
女人的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在震动。泥土从洞壁上簌簌地往下落。林晚抬起头,看到洞口上方的天空变成了红色——不是朝霞的红色,是火焰的红色。
大火。
不是三天后。
是现在。
林晚猛地站起来,看着洞口上方那片越来越红的天空。她听到了喊叫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无数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那场火提前了。
“你该走了。”女人说。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
“你必须把我留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那种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我离开这里,裂痕会立刻崩开。不是扩大,是崩开。所有的时间线会同时坍塌。你以为张承素的一千三百年很长?和这道裂痕里的时间比起来,那只是一粒灰尘。”
林晚握着女人的手,不肯松开。
“那我要怎么办?我就这样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
女人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终于等到一个人的、释然的笑。
“你不用等。”她说,“因为我已经等了你。”
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晚的脸。
她的手指冰凉,但林晚觉得那凉意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暖。像冬天的井水,冷得刺骨,但喝下去之后,会从胃里暖到四肢。
“走吧。”女人说,“有人在上面等你。”
林晚不想走。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她松开女人的手,站起来,抓住洞壁上的凹陷处,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跪在原地,抬着头,看着林晚的背影。
她的嘴唇在动。
林晚读出了她的唇语。
“谢谢你来。”
林晚咬着牙,爬出了洞口。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官窑的工棚在燃烧,窑炉在燃烧,堆成山的素坯和成品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瓷器爆裂的脆响。
人们在奔跑。工匠、守卫、杂役,所有人都在跑。有的人在救火,有的人在抢救器物,有的人在逃命。
林晚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陆晨风。
是那个姓童的紫袍男人。他站在工棚外面,手里拿着那把黑纸扇,扇子打开着,挡在脸前面,像是在遮挡火焰的热度。他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在看。
看火。
看那些在火中奔跑的人。
看那些在火中碎裂的瓷器。
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林晚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童大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火焰里,消失不见了。
不是被火烧了。是走进去的。像走进一扇门一样,从容地、主动地、甚至带着某种期待地,走进了火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浑身发冷。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转身。
陆晨风站在她身后。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左眼的眼眶肿得更厉害了,嘴角的血还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窑炉里的火。
“走。”他说。
“去哪?”
“离开这里。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晨风握紧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柴房里等了一百三十五天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在等你来找我。不是现在的你,是未来的你。未来的你告诉我,有一天,你会来到这个时代,会看到这场火,会在地下那个房间里看到你的另一半灵魂。她还告诉我,在那之后,你会需要我。”
“需要你做什么?”
陆晨风看着她,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