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林栖，念有鱼归

男人甩袖而去，办公室里的喧嚣终于散去。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渐渐淡去，只余下满室尴尬的沉默。那些刚才低头装忙的同事，此刻纷纷抬眼，看向小鱼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唏嘘，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安慰。

小鱼望着那男人扬长而去的嚣张背影，那股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火气，此刻又循着血管一路烧回了腔。肺腑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又闷又灼。

她几乎是用了蛮力，一把拽住林歇的胳膊，将人拉进了楼梯间的拐角。这里远离护士站的喧嚣，只有消防栓冰冷的铁皮触感，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救护车鸣笛。

“林歇！”

她抬眼瞪着他，眼尾还带着刚才被气出来的红，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抖得厉害，一半是怒，一半是急：“你到底怎么想的？他说退费就退费，这不明摆着是认了我们理亏吗？那是医闹！是裸的污蔑！我们凭什么要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林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反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怕她急火攻心摔着。

他靠着冰冷的墙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唇角勾起一抹淡得近乎散漫的弧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在办公室里雷霆压场的人不是他，此刻谈论的也不是什么原则大事，只是午后茶歇的闲话。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医闹，欺软怕硬的货色，你犯不着跟他硬碰硬。”他看着她，语气平静，“这笔费用走的是医院的人道主义减免通道，又不是让你自掏腰包，也不是让你签认错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最省心的法子。”

小鱼的口剧烈起伏着，白大褂的下摆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不认同，也不甘心：“我不要省心，我要公道！邪不压正，我就不信这世上没地方说理了！”

林歇看着她这副梗着脖子、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模样，眼底的散漫终于凝了几分。他上前一步，抬手，却在触碰到她脸颊前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按在了她紧绷的肩膀上。

“小鱼，”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通透，“在成人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强弱。领导只看‘稳不稳’，不看‘对不对’。真把事情闹大了，你以为领导会夸你坚守原则、大义凛然？他们要的从来都只是息事宁人，至于谁对谁错，本没人在意。”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了小鱼的认知壁垒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热忱与理想的眼睛里，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半晌，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柳叶，满是年轻人初尝现实的失落：“没意思……成人的世界，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楼梯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风从通风口钻进来，带着一丝透骨的凉。

小鱼低下头，目光落在白大褂左的工作牌上。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灿烂，眼神清澈。她盯着那行“余小鱼 住院医师”的字样，指尖轻轻拂过，那份失落里，却又倔强地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过……”她忽然抬起头，眼底重新亮起了光，那光里有不甘，更有破釜沉舟的认真，“我有点灰心，但没打算认输。林歇，我想好了，我要去考律师证。”

林歇挑眉，示意她继续。

“以后，我专门帮医院和医生打官司。”小鱼的语气铿锵，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年后的光景，“我要用法律的武器，好好惩治惩治这帮医闹，让他们知道，医生的尊严不是任人践踏的！”

看着她眼底闪烁的、近乎执拗的星火，林歇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满满的纵容与温柔。

他向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抬手，揉了揉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将那缕翘起的碎发按顺。

“好啊。”他朗声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与调侃，“那我就静候佳音，等咱们余大律师学成归来，执掌乾坤。”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尾音拖长，带着缱绻的笑意：“到时候，余律师，可得多罩着我点。”

“谁要罩你。”小鱼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微红，忍不住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走廊里的凝滞与阴霾，在这声调侃里倏然消散。

小鱼侧头看着他，晨光恰好透过楼梯间的小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想起方才他毫无预兆地挡在自己身前，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的模样，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从心底蔓延开来，将那点残存的愤懑，尽数抚平。

原来成人的世界或许无趣，但有他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