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枝归燕

春杏和秋叶手脚麻利的摆上早膳，红枣燕窝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春卷和一碟辣拌萝卜，热气腾腾的。

两人安安静静吃着。

周景玉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想起昨夜那场无声的被子争夺战，忽然有些想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吃得还挺香。

吃完，他放下碗，问：“今有什么安排？”

安知云想了想：“想去祖母那边请安。”

周景玉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安知云愣了一下：“你不用忙公务？”

“上午不忙。”他说，顿了顿，“陪你请完安再去。”

安知云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安知云换了身衣裳，和周景玉一道去顺安堂给祖母请安。

今她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流苏簪子，整个人温婉又端庄。周景玉走在她身侧，还是那身石青色袍子，腰间系着同色宫绦，步伐稳稳的，不疾不徐。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里，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落在青石板上。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纷纷行礼问好，安知云一一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周景玉没说话，她也没开口。

就这么安安静静走着，倒也不觉得尴尬。

走着走着，安知云忽然抬头看向他，开口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周景玉脚步顿了顿。

他侧头看她。她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隐隐的关切。

他想起昨夜那床飞过来的被子，想起自己被她晾在外面的半个时辰，想起她把自己裹成茧的样子。

“还好。”他说。

安知云看着他眼底那点青，显然不信，可也没再追问。

顺安堂门口，两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见他们来了，忙打起帘子，笑着通传：“大少爷和大少夫人来了。”

屋里传来周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笑：“快进来，快进来。”

安知云跟在周景玉身后跨进门槛，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周老夫人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见他们进来，眼睛就笑弯了。

“来了？”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知云来，到祖母这儿坐。”

安知云依言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周景玉则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丫鬟上了茶，他端起来慢慢喝着。

周老夫人拉着安知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气色不错，比前看着还好。可见听棠院那地方养人。”

安知云笑了笑：“是祖母疼我，让人送的点心太好吃，吃得好睡得就好，气色自然好。”

周老夫人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这小嘴，跟你祖母当年一样甜。”

她说着，目光在安知云脸上停了停，又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景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这两，”她慢悠悠开口，“在听棠院住得可习惯？”

安知云点头：“习惯。吴妈妈是个能的，把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丫鬟们也都懂事。”

周老夫人嗯了一声，又问：“景玉呢？没欺负你吧？”

安知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周景玉一眼。周景玉端着茶盏，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夫君待我很好。”

周老夫人笑了，那笑里却多了些别的意味。

“那就好，”她说，拍了拍安知云的手，“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祖母就高兴。”

“景玉这孩子，”她看了周景玉一眼，“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话少，也不会哄人。你多担待。”

安知云笑着应了。

老夫人又道：“不过这孩子心不坏，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不代表不在意。你慢慢就知道了。”

周景玉在一旁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却微微红了红。

安知云余光扫见，嘴角弯了弯。

她顿了顿，又开口，这回是对着周景玉说的：“景玉啊。”

周景玉放下茶盏，微微欠身：“祖母。”

周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又有几分审视。

“你如今也成家了，”她说，“往后可得好好待你媳妇。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你若是敢欺负她，祖母可不依。”

周景玉垂着眼，声音平平的：“孙儿知道。”

周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安知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两只镯子并排戴着，一只温润，一只莹白，衬得手腕愈发纤细。

她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祖母老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辈子也没什么别的盼头，就盼着儿孙们都好好的。如今你成了家，祖母这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安知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里带着期盼，声音沉沉的：“祖母就盼着，能早见到重孙子。那样，才算圆满。”

安知云垂下眼，她知道祖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夜了，她和周景玉什么都没发生。祖母怕是已经知道了。

她正想着怎么接话，旁边的周景玉忽然开口了。

“祖母，”他说，声音依旧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孙儿知道了。”

安知云侧脸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在应承什么。

周老夫人看向他，眼里带着笑：“知道了？你知道了什么？”

周景玉顿了顿，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含糊道：“孙儿……会努力的。”

安知云听着这话，头垂的更低了，耳有些微微发烫。

会努力的。

这话说得，倒像是在应承什么差事。

周老夫人又看向安知云。

安知云只得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柔声道：“祖母，孙媳知道了。”

周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她拍了拍安知云的手，温声道：“好孩子，祖母不是催你们。祖母就是……盼着。”

安知云点头：“孙媳明白。”

周老夫人这才满意，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便说乏了，让他们回去。安知云和周景玉起身告退。

走在回去的路上，安知云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周老夫人那话，明着是催生，可细想起来，又不止是催生。

她们院里的事，老太太一清二楚。

这才两，老太太就点破了。看来这位祖母，并不是那种“老了不管事”的糊涂人。虽然明面上是崔氏掌家，可这府里的事，只怕件件都逃不过老太太的眼睛。

安知云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有这么一尊佛在，崔氏再怎么蹦跶，也得掂量掂量。

周景玉走在她身侧，忽然开口：“方才祖母的话，”声音低低的，“你别往心里去。”

安知云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那话里，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就是盼着，”他说，“没有怪罪的意思。”

安知云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是在宽慰她。

“我知道。”她说，“祖母是盼着咱们好。”

周景玉顿了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