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逆水寒:带着结义穿武侠 · 米特拉斯三世 · 2026-07-09 22:34:23

晨光初透,纸窗上蒙蒙亮。

念曲终所住这间不知何朝何代总之不是现代的房间里尽管华贵但并没有空调,彼时季节蚊虫也多得很。念曲终为了取信于人没法住到庄园里,就这样在热浪和虫叮蚊声中煎熬了半夜,终于在寅时被一道视线盯醒。

虽说念曲终在系统的加持下也能一绸缎抽飞半个江湖的侠士,但毕竟四体不勤,穿越过来后也懒得将系统之力化为努力与汗水,于是就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时吓了一激灵。他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撞上床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再努力辨认,那人影愈发恐怖了——不是站着,是趴着,整张脸贴在窗格上,鼻子压得扁平,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头瞅。

“啊!”

念曲终面容扭曲,就要发出尖叫,结果窗外传来了嘿嘿的两声笑。那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故意压着嗓子装老成:“小大夫,醒了?”

念曲终定了定神,听出是毋满道人的声音。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恼起来,抓过外袍披上,趿拉着鞋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

毋满道人正蹲在窗台上,一张脸笑嘻嘻地凑过来。他还是昨那身灰扑扑的旧道袍,头发用木枝胡乱绾着,几缕碎发沾着露水贴在额前。见念曲终开窗,他身子一翻,轻飘飘落进屋里,动作灵巧得像只狸猫。

“你什么!”念曲终压低声音,看了眼门外。陈真安排守在院里的弟子还没换班,这会儿正靠着廊柱打盹。

“给你送早饭啊。”毋满道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又从一个看起来瘪瘪的布袋里接连掏出四五个纸包,一股脑堆在桌上。纸包打开,热气腾起来,香味瞬间弥漫开。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糖藕、炸得金黄的油条,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那粥被他上蹿下跳一阵颠,竟然半分没撒,也是神奇。

念曲终看得愣住。

这些吃食,有的大酒楼才做得出来,有的却是街边小摊的味道。虾饺的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虾仁;汤包顶端捏着十八个褶,半点不破;糖藕切得整齐,淋着琥珀色的糖浆。这可不是随便能凑齐的。

“你哪儿弄来的?”念曲终抬头看毋满道人。

“买的啊。”毋满道人抓起一个汤包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道,“跑了几家店,看你年纪小,得多吃点才能长个子。”

念曲终在桌边坐下,却没动筷子。他盯着毋满道人,那双猫耳朵微微动了动。毋满道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猛喝粥。

“说吧,”念曲终开口,“到底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毋满道人装傻。

“无功不受禄,无事献殷勤。”念曲终慢慢道,“咱俩昨天才认识,你今天就送这么一桌早饭。你要不说清楚,这饭我可不敢吃。”

毋满道人放下碗,表情有点别扭。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真没事……贫道不是说了吗,交个朋友、交个朋友,哈哈。”

“交朋友?”念曲终笑了,“交朋友需要天不亮就趴人窗户?需要跑遍全城买早饭?”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粥碗里热气袅袅上升。

良久,毋满道人叹了口气。

“是有点事。”他声音低下去,“说出来也不怕小大夫你笑话,不是贫道自己的事,是一些朋友的事。”

“朋友?还是一些?”

“嗯。”毋满道人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羞赧,“贫道在城外林子里有些朋友。它们……最近不太平。”

念曲终等着他说下去。

“前些子,林子里来了伙人,不知道什么的,设陷阱、下套子,伤了不少畜生。”毋满道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贫道去看过,有的腿断了,有的中了毒箭。贫道想救,可只会些粗浅的包扎,治标不治本。”他哼了一声,“城里的兽医嘛,愿意治畜生的没那个本事,有本事的嫌畜生脏,不肯治。”

念曲终明白了:“你想让我去治?”

毋满道人看着他,点点头,又急忙补充:“不白治!贫道有的是钱!或者你要别的什么,贫道都去弄来!”

他说得急切,那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全不见了,倒像个真正的少年人。念曲终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或许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油滑。谁能想到天下第一贼偷如此夜探寡夫窗,只是为了救他的一些动物朋友呢?毕竟,就在昨天,这毋满道人还神经兮兮地说了一大堆谜语,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去做;结果真是来交朋友的。

“等我两。”念曲终说,“等眼下这事了了,我跟你去。”

毋满道人眼睛一亮:“真的?”

“嗯。”念曲终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老是‘贫道’、‘贫道’地自称了。”念曲终咬了口虾饺,鲜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你才多大?装得跟七老八十似的。还有这身打扮——”他上下打量毋满道人,“邋里邋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

毋满道人脸一红,梗着脖子:“要你管!这样显得成熟!江湖上混,年纪小要吃亏的!”

“吃亏?”念曲终笑了,“你是怕被人小看吧。”

毋满道人不说话了。

念曲终放下筷子,走到他面前。毋满道人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缩着肩膀,倒显得有点可怜。念曲终伸手,扯了扯他那件旧道袍的袖子:“脱了。”

“啊?”

“我帮你收拾收拾。”念曲终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套浅青色的布衣。那是他之前在葫芦承买来伪装的,没穿过,尺寸稍大;但毋满道人瘦,应该能穿。

毋满道人愣愣地看着那套衣服,又看看念曲终,忽然转身就往窗边跑。

念曲终手快,一把抓住他后领:“跑什么?”

“贫道、贫道不换……”毋满道人挣扎,但没用力。

“由不得你。”念曲终把他按在椅子上,动手解他道袍的系带。毋满道人像是僵住了,任由他摆布。

旧道袍脱下,里头是件打满补丁的里衣。念曲终皱了皱眉,脆全给他换了。新衣服穿上,尺寸正好,衬得毋满道人肩是肩腰是腰,那股子邋遢气一扫而空。念曲终又打来水,拧了布巾给他擦脸。温热布巾敷在脸上时,毋满道人浑身一颤。

脸擦净,露出原本的相貌。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亮,鼻梁挺直,嘴唇有些薄。不是什么惊艳的长相,但净净,透着股机灵劲。

念曲终给他重新绾发,用一素木簪固定。收拾停当,退后两步打量,满意地点点头:“这不挺好?”

毋满道人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早起的鸟叫。

毋满道人的思绪飘到了伏国,飘到了那个他降生的林子里。

他记不得爹娘的模样,只记得那一片野林子的绿。有一双毛茸茸的臂膀搂着他,替他嚼烂野果喂进嘴里,那舌头糙,舔在脸上却暖。后来那臂膀没了,只剩一声惨叫,一个影子从树杈上栽下去——栽得慢,像落叶,可砸在地上的声音太急。

猎人把他从树上摘下来时,他死死抓着树皮,指甲都翻了。

再后来便进了城。那地方叫慈幼院,管事的让大伙喊“掌院”。掌院不养闲人,手快的便去摸人钱袋,手慢的挨藤条。他手脚快,因为猿猴教过他抓哪枝子。于是掌院常拍他脑袋,像是拍着一口好瓜。

那一夜他跟去做买卖,说是位大贵人,腰里那块玉能换半条街。他指尖已触到玉的凉,可前头那同伴手腕一抖,被人攥住。他躲在暗处,看见那贵人没喊人,只笑了一下,把那只手轻轻一掰,像掰一筷子。

同伴跪下去时,膝盖砸在石板上,闷闷的。

他蹲在墙角阴影里,看着小伙伴从跪着变趴着,从趴着变不动。等人走净,他过去戳了戳那张脸,还是软的,眼睛却散了,瞪得老大,像在看永远够不着的那片天。

往回走时,两条腿像踩棉花。当夜他便烧起来,满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抓床板喊别掉下去。掌院来看过,手背探他额头,那手背凉得像蛇。

烧了三天,第四天刚退些,便被拖到院里。掌院亲自打的,藤条蘸凉水,抽一下皮肉绽一道。他不哭不喊,只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七下时,他忽然想起同伴死时的样子,想起那掰筷子的声音,想起掌院拍他脑袋的手。

他便不数了。

三更时,他摸到掌院屋里去。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张睡脸上,竟显得有些慈祥。他从袖里摸出短刀。刀扎下去时,他想起林子里那猿猴栽下去的样子。原来人栽下去,都是一样的。

他没再看第二眼,摸黑出城,一直走到天光大亮。后来走到座破道观,供桌上扔着件旧道袍,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净。他抖开穿上,袖子长一截,便挽起来,像当年猿猴教他挽藤条那样。

打那以后,他便自称“贫道”。

倒不是装,只是你自称一声贫道,旁人便不好太欺负你。若自称“我”,那便只是个没的野小子,谁都能上来踹一脚。

见毋满道人呆呆坐着许久未动,念曲终走到桌边,盛了碗粥递给他。

毋满道人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猛地抬头,眼睛有点红。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端起碗大口喝粥。

喝完粥,他放下碗,站起身:“小道这便走了。两后,再来找你。”

说完不等念曲终回答,翻窗出去,几个起落消失在院墙外。

念曲终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轻轻笑了。

这毋满道人,看着油滑,其实单纯得很。吃软不吃硬,稍微对他好点,就不知所措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剩下的早饭,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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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广陵府城西,土地庙。

这庙的香火早已不再鼎盛,因此也少有人来修葺。眼见得瓦碎椽朽,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的土坯。土地庙里,闫觉钟坐在唯一完好的蒲团上闭目养神,二十余名灰衣弟子分散在庙内各处,或坐或站,无人说话,只偶尔有兵刃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关人。”一名弟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查清了。五贼那边从昨夜起加了三倍守卫,耳物亲自坐镇小楼。那小子一直没出来。”

闫觉钟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历历庄、一分铢阁和其它散人呢?”

“于怀玉今起得不早,如今刚用过早膳还在院子里喝茶。沈瓯今早出了趟门,去了趟宝林寺,上了一炷香就回来了。”

“上香?”闫觉钟皱眉。

“是。”弟子顿了顿,“宝林寺那边传来消息,棋盲僧昨夜见了个人。”

“谁?”

“没看清容貌,只知穿一身黑袍,年纪很轻,但气度不凡。两人在殿中谈了约莫一刻钟,那人便消失了。”弟子咽了口唾沫,“身法之高,闻所未闻。”

闫觉钟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黑袍人。是葫芦城的那个?

若真是同一人,事情就复杂了。听闻那人的修为无人能看不透,若此人手,劫持念曲终的计划恐生变数。

“关人,”另一名弟子开口,是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名唤石灼灼,是闫觉钟的亲传弟子,“咱们真要为了那小子大动戈?依我看,不过是个懂点医术的娃娃,抓来何用?不如直接强攻五贼分堂,他们交出那东西!”

“你懂什么。”闫觉钟冷冷道,“那东西若真在分堂,耳物老贼早就转移了。现在抓那小子,一为问线索,二为试探。试探那些不露跟脚之人,试探历历庄和一分铢阁的态度,也试探……道中某些人的心思。”

他说到最后,语气意味深长。

石灼灼一愣:“关人是说?”

“优游至今未到广陵府,却传信让我‘活捉’。”闫觉钟缓缓道,“你说,他是真想要那小子,还是想借我的手,试试水的深浅?”

庙中众人沉默。

白登道四大关人,灵、驽、倥偬、优游,表面同气连枝,内里早分了两派。灵关闫觉钟与优游关人仇分说走得近,暗中倒向四皇子;驽关一脉则亲近废太子,倥偬关表面保持中立摇摆不定,谁知道又在暗中下了什么功夫。此番广陵府之事,明面上是争夺那“东西”,实则关乎道中权力更迭,乃至未来朝堂风向。

“那咱们?”石灼灼问。

“计划不变。”闫觉钟起身,枯瘦的身形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明夜子时,按原计划动手。但记住,若遇那棋盲僧或无跟脚之辈,不可硬拼,立即撤。”

“是!”

众人应诺,各自准备。

闫觉钟走出庙门,望向广陵府方向。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优游关人那封信的最后一句:

“此物事涉龙首,不容有失。”

龙首。

闫觉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江湖,这朝堂,是时候变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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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广陵府城中,一家绸缎庄后院。

齐青推开房门时,棋盲僧齐禄正在院中缓缓打一套拳。拳法很慢,如推山抱月,每一式都凝重沉厚,带动周身气流隐隐旋转。他僧袍鼓荡,眉须皆白,在晨光中竟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感。

见齐青出来,齐禄收势,合十一礼:“上师。”

齐青今换了装扮。不再是那身光芒万丈的黑金法袍,而是一袭简单的青布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面上也未覆纱。这般打扮,看着就像个寻常读书人,唯有一双眼深静如潭,让人不敢视。

齐禄看着他的脸,心中暗惊。

昨在宝林寺,这位“先明”面覆黑纱,只露双目,已是气度慑人。今真容显露,虽已不是如孩童般稚嫩个,却也依旧年轻非常。看骨相,至多不过弱冠,也不知是真实年龄就是如此年轻,还是先明入世本就无肉身束缚,只是菩提亦好年轻。

更让齐禄心惊的是,这张脸与昨全然不同,若非气息一致,他几乎要以为换了个人。易容术练到这般境界,已近乎佛本无相了。

“齐禄师早。”齐青微笑,“拳法不错,是五养门的‘抱元桩’吧?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齐禄心中一凛:“请上师指点。”

“抱元守一,重在‘守’字。”齐青走到院中,随意一站,“你打拳时,心意跟着招式走,这便着相了。真意当如井中月,拳动而心不动,式变而神不变。”

他说着,缓缓推出一掌。动作极慢,毫无力道,可掌锋所过之处,空气竟发出细微的嗡鸣,院中落叶无风自动,绕着他周身旋转。却道这是何等招式?正是齐青抽绝技时一不小心就歪到凌云的太极图。

齐禄看得瞳孔收缩。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蕴含的武道至理,比他苦修数十年所悟更深。掌劲含而不发,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势合——这传说中的“三合”之境,他只在古籍中见过描述。

“上师……”齐禄声音发颤。

齐青收掌,落叶纷然坠地。

“走吧。”他说,“去会会那闫觉钟。”

两人出了绸缎庄,沿街西行。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许多摊子刚支起来,整条街上雾气腾腾。齐青走得不快,背着手,像寻常士子散步。齐禄跟在他身后半步,僧袍微荡,引得路人侧目。

“齐禄师,”齐青忽然开口,“你在西域,人称‘金灯佛’?”

齐禄忙道:“那是江湖朋友抬爱,贫僧愧不敢当。”

“那么你与于阗国王相交甚厚?”

“是。”齐禄老实回答,“于阗王笃信我佛,常邀贫僧讲经。”

“大智度会在于阗势大,你一个外来的和尚,能得国王青眼,不容易。”齐青语气随意,“想必,也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吧?”

齐禄沉默。

他在西域,表面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大智度会与末后著教派争斗数百年,他这个“金灯佛”夹在中间,既要维持超然地位,又要平衡两派势力,更要小心不触怒任何一方。这些年,他看似逍遥,实则心力交瘁。

“灵塔入世,是为破局。”齐青停下脚步,看向他,“西域佛门,分裂太久,是时候归一了。”

齐禄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归一?

这两个字,他想了半辈子,却从不敢说出口。大智度会与末后著,教义相左,积怨已深,岂是说合就能合的?可眼前这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他眼中,那困扰西域数百年的纷争,不过是举手可解的小事。

“上师远见卓识,”齐禄声音涩,“然此事难如登天。”

“难?”齐青笑了,“若不难,何须灵塔入世?”

他不再多说,继续前行。齐禄跟在后头,心中翻江倒海。

两人走到城西土地庙附近时,头已升上屋檐。齐青在一家茶摊前坐下,要了壶粗茶。齐禄在他对面坐下,心神不宁。

土地庙就在斜对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但以齐禄的修为,能感觉到庙中至少有二十道气息,个个沉凝,都是好手。其中一道气息尤其雄浑,如蛰伏的凶兽,应是闫觉钟。

“就在里头。”齐禄低声道。

“嗯。”齐青倒了碗茶,慢慢喝着。

“上师如何打算?”

“不急。”齐青放下茶碗,“等人齐。”

齐禄一愣,正要问等谁,忽听街尾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当先一匹上坐着个女子,四十来岁年纪,面容英朗,腰挎单刀,正是老秉镖局的周双。她身后跟着两个镖师,皆是精悍之辈。

周双在茶摊前勒马,目光扫过,落在齐青身上时,微微一怔。她翻身下马,走到茶摊前,拱手道:“齐公子?”

“周镖头,巧。”齐青微笑。

“这位是?”周双看向齐禄。

“一位西域来的朋友。”齐青介绍,“大师,这位是老秉镖局的周双周镖头。”

齐禄合十见礼。周双忙还礼,心中惊疑:这和尚气度不凡,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常人。齐青身边,怎么尽是这等人物?

“周镖头这是要出镖?”齐青问。

“是。”周双在桌旁坐下,伙计添了碗茶,“押一批药材去茹国。这几城中不太平,本想多留两,可货主催得急,只好今动身。”

她说着,看了眼土地庙方向,压低声音:“齐公子,听我一句劝,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白登道和五贼在心堂已红了眼,昨又死了七八个。知府管不了,守备也不敢管,再待下去,恐受牵连。”

“多谢周镖头提醒。”齐青道,“不过我还有些事要办,办完就走。”

周双见他神色淡然,知劝不动,也不再劝。她喝了口茶,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她翻身上马,深深看了齐青一眼,一抖缰绳,带着镖师往城门方向去了。

齐禄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这位周镖头,是个明白人。”

“也是个性情人。”齐青笑了笑,端起茶碗,“可惜,这世道,明白人往往活得累。”

两人又坐了一刻钟,茶喝完了,头渐高。齐青放下茶钱,起身:“走吧。”

“去土地庙?”齐禄问。

“不。该听的都听完了。”齐青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见见那位‘断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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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悦来客栈。

沈瓯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拨着算盘。算珠碰撞,噼啪作响,速度极快,几乎连成一片。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靛蓝长衫,面容清瘦,眉毛很淡,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算盘声停。

沈瓯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了,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伙计换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脚步轻,几乎无声,修为极高;一个脚步沉,步步踏实,基深厚。

沈瓯抬起头,看见齐青和齐禄走上楼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身拱手:“二位是?”

“齐青。”齐青微笑,“这位是齐禄大师。阁下便是一分铢阁的沈执事吧?”

沈瓯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中飞速计算。齐禄他认得,宝光寺的“金灯佛”,西域高僧,大智度会客卿,修为宗师中期。另一人不认识,看形容年纪极浅,气息却深不可测,至少是宗师巅峰。

“正是沈某。”沈瓯侧身让座,“二位请。”

三人落座,伙计上了新茶。沈瓯亲手斟茶,动作从容,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金灯佛为何会出现在此?这齐青又是何人?两人来找他,所为何事?

“沈执事不必猜了。”齐青开口,直接打断他的思绪,“我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沈瓯手指微微一颤,面色不变:“齐公子请讲。”

“我要广陵府这局棋,所有的棋路。”齐青看着他,“白登道、五贼在心堂、历历庄,还有朝中那几位的落子。你开个价。”

沈瓯沉默了。

一分铢阁做的是“衡量”生意,卖的就是消息和算计。齐青要的,是广陵府局势的全部底细,这等于要他透露所有客户的信息。这违反行规。

但,规矩是死的。

“齐公子,”沈瓯缓缓道,“一分铢阁的规矩,想必您也清楚。客户的信息,恕不外泄。”

“规矩是给人守的。”齐青微笑,“也是给人破的。沈执事,你算算,把这消息卖给我和你守规矩相比,哪个更划算?”

沈瓯眯起眼。

他在心里飞快计算。齐青的修为深不可测,而金灯佛对他恭敬有加,显然身份极高。这样的人,要么结交要么为敌。为敌,代价太大;结交,则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

再者,广陵府这局棋,本就错综复杂。白登道与五贼在心堂是明棋,历历庄是暗棋,朝中那几位则是执棋人。他沈瓯奉命前来,表面是观察,实则是替阁中某位大人物落子。若能与齐青,或许……

“我要知道,”沈瓯开口,“齐公子要这消息,所为何用?”

“破局。”齐青吐出两个字。

“破谁的局?”

“所有人的局。”齐青看着他,“这广陵府,棋下得太乱,该清盘了。”

沈瓯心中一震。

清盘。好大的口气。

这意味着,齐青不仅要手,还要以力破巧,打破现有平衡,重定规则。若真能做到,该是何等的筹谋、何等的伟力。

“消息我可以给。”沈瓯终于道,“但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一个人情。”沈瓯一字一句道,“齐公子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若有所需,还请齐公子出手一次。”

齐青笑了:“沈执事倒是会做生意。好,我答应你。”

沈瓯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放在桌上:“所有信息,都在其中。以神念探之即可。”

齐青拿起竹简,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无数信息涌入脑海。他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难怪历历庄和一分铢阁会手。历历庄背后是商国皇室,一分铢阁则与多位皇子有往来。这局棋,已不仅是江湖恩怨,更是朝堂争斗的前哨。

“多谢。”齐青收起玉简,起身。

“齐公子,”沈瓯忽然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局中,还有一只我看不清的手。”沈瓯缓缓道,“白登道、五贼在心堂、历历庄,乃至朝中那几位,都在明处。唯独那只手,在暗处。我算过三次,每次卦象都指向‘变数’。齐公子,那个变数,会是你吗?”

齐青深深看他一眼:“或许吧。”

他不再多说,与齐禄下楼离去。

沈瓯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算盘。

变数。

他喜欢变数。变数意味着机会,意味着重新洗牌,意味着他沈瓯或许能借此更上一层楼。

只是不知,这变数最终会搅出怎样的风云。

--

夜半,千里之外螺岛深处,一处隐秘山洞。

洞里燃着火把,映出几张脸,正中间的赫然是本应身在广陵府城的于怀玉。她面前摊着一张海图,手指在图上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标记上。

“这里便是蛟龙巢。”她缓缓道,“月圆之夜,子时前后,蛟龙必出。咱们的计划,都记清楚了?”

对面坐着三人。一个是身着海翻天帮的装束,一个是穿黑衣的蒙面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阴鸷。还有一个,浑身打扮华贵无比,再加上那周身气度,竟似商国宗室。

“于掌柜,”那宗室沉声道,“你确定那东西会在那时出现?”

“八成把握。”于怀玉道,“我们的人盯了三个月,不会错。那东西对蛟龙内丹有感应,月圆之夜,蛟龙出巢,它必现身。”

“若得手,如何分配?”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

“老规矩。”于怀玉道,“历历庄要那东西本身。内丹归海翻天帮——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总要给点甜头。至于蛟龙尸身、鳞甲,你们三家平分。”

宗室忽然道:“商国那边,如何应对?”

洞中一静。

“历历庄传来情报,殿下大计或有周折。广陵府不知为何来了一群看不出跟脚的高手,为首一人自号齐青,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个变数。”于怀玉缓缓道,“此人能让金灯佛俯首,绝非等闲。切龙宴那,他麾下之徒必会出手。”

“那就除掉。”蒙面人冷声道。

“除掉?”于怀玉笑了,“你能除得掉?金灯佛宗师巅峰,被他驯得宛如鸡犬。你觉得自己比齐禄强?”

蒙面人不语。

“我的建议是,”于怀玉道,“不要与他为敌。至少,在得到那东西之前不要。若他真要手……便分他一份。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于掌柜倒是大方。”宗室哼道。

“江湖不是打打,是人情世故。”于怀玉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夜色,“那东西的重要性你们清楚,得之可定乾坤。与之相比,区区蛟龙内丹,又算得了什么?”

她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记住,届时定要按计划行事。若谁出纰漏……”

她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三人点头,各自离去。

洞中重归寂静。于怀玉走到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手中把玩。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通宝”,背面是一个“历”字。

“齐青……”她低声自语,“你们究竟是谁?此番在殿下大计将成前突兀入局,是巧合,还是……”

她没说完,将铜钱握紧。

窗外,海浪声阵阵,正是飓风将来未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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