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后半夜下起了雨。
苏小黄是被一滴水砸醒的。木屋塌了半边屋顶,剩下那半边的瓦片缝隙里渗下雨水,正好滴在他鼻尖上。他睁开眼。苏轻语还保持着坐姿,背靠原木墙壁,下巴抵在自己口,呼吸粗重得不正常。
他把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烫的。
“系统。”
“检测到目标体温升高。伤口刀罡残留已清除,但创面出现感染迹象。建议使用退热类药物。”
“商城有吗。”
“退热散,黄阶中品,售价十五积分。”
“换。”
一小包淡黄色药粉出现在系统空间。苏小黄叼出来,前爪扒开苏轻语的嘴唇,把药粉倒进去。她没有吞咽。药粉在舌面上堆着,化不开。
苏小黄用脑袋顶她的下巴。“喵。”
没有反应。
他又顶了一下,用力到自己的脖子都酸了。“喵。”
苏轻语的喉结动了一下。药粉下去了。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额头抵在他背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又喂我什么。”
苏小黄喵了一声。退烧药。
她没追问。手臂收拢把他圈紧了一点,脸颊埋进他后背的毛里。雨越下越大,打在剩余的半边屋顶上,声音密得像炒豆子。雨水从墙壁的裂缝里渗进来,在泥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
“小黄。”
“喵。”
“你到底是什么。”
苏小黄的尾巴僵住了。她问过这句话。在血月宫,在他喂她归元丹的那个晚上。她问——小黄,你到底是什么。那次他用她的血在床面上写了一个“人”字。她没有追问。今天她又问了。
“你变成人给我看看。”她的声音闷在他背毛里,带着高烧刚退的那种含混。
苏小黄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地面上,转过身面朝她。雨声密密麻麻地砸在屋顶上。他蹲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对着她烧得微微发红的眸子。变不了。积分不够。化形丹还差八百二。
苏轻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骗人。”
苏小黄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没骗你。是真的变不了。
她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额头。她的手指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等你能变的时候,第一个让我看。”
“喵。”
“不要让别人先看到。”
“喵喵。”
“沈青青也不行。”
“喵。”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墙壁上,闭上眼。雨声把整个木屋灌满了。苏小黄跳回她膝盖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几道月牙形的旧疤在昏暗里泛着微微的白。
“苏家灭门那晚也下着雨。”她的声音很轻,“小婉把我推进密室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烫。”
苏小黄没有动。
“她在发烧。我不知道。她推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我以为她是怕。后来密室的门关上,我听到她在外面跑,脚步声很重。不是她平时的脚步。她跑步很轻的。那天很重。因为她烧得腿软了还在跑。”
雨声。
“她把追兵引开了。我躲在密室里。躲了一整夜。”
雨声。
“天亮以后我出来。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苏小黄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她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他的下巴。
“所以你不能死。”她说,“你死了,我就没有可以烧着的人来推我一把了。”
苏小黄从她掌心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木屋里亮着。不会。我不会死。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苏轻语的烧退了,右肋的伤口换了新的绷带。她从行囊里取出粮,分了一半给苏小黄。粗面饼,硬,但她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
“今天加快脚程。”她把水囊递到他面前,倒了一点在掌心里,“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
苏小黄舔她掌心里的水。她的手指凉下来了。
离开木屋的时候,苏小黄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塌了半边的破屋蹲在雨后湿漉漉的山林里,像一头淋了雨的困兽。它替他们挡了一夜的雨。
上路后苏轻语走得比前几天快。右肋的伤似乎不影响她的步速,只是每走一段就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按一下伤口位置。苏小黄跟在她脚边,耳朵转着,捕捉周围所有的声音。鸟鸣,风声,远处溪流的水响。没有脚步声。从松林之后,九幽殿的人就没有再出现过。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
“系统,周围有尾巴吗。”
“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苏小黄把耳朵转回前方。
午后他们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不宽但水流很急的山溪,雨后水量大涨,浑浊的泥水撞在桥墩上溅起白沫。苏轻语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扶着石栏往下看。
“小黄。你看。”
苏小黄跳到石栏上。溪水里有一条鱼,筷子长,银白色,逆着水流往上游跳。跳上去,被水冲下来,再跳。石桥的阴影落在水面上,鱼的银鳞在阴影里一闪一闪。
“它跳不过去。”苏轻语说。
那条鱼又跳了一次。这次跳得比前几次都高,几乎够到了上游水面的边缘,然后被一股更大的水流卷回来,在石头上撞了一下,翻着白肚皮顺水漂下去了。
苏轻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天黑前他们到了镇上。苏轻语找了一家客栈。掌柜的看到她腰间的剑和袖口上暗红色的血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收了银子就让小二带路。房间比来时长湖镇那间小,但净。苏轻语在床沿坐下,把行囊放在一边。
“明天走快一点。后天就能回宫。”
苏小黄蹲在窗台上。回宫。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和说“下雨了”差不多。血月宫不是家。但除了那里,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回。顾家的石榴树、顾长松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那些是别人的家。苏轻语只有血月宫。
“小黄。”她叫他。
苏小黄从窗台跳下来落在床沿上。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掌心里。白玉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我娘把《清心净魂诀》封在这里面。天阶中品,能破解焚心咒。她等了十五年。等我来取。”她的拇指摩挲着玉佩背面那行小字,“她什么都算到了。宫主会对我做什么,我需要什么来破解。都算到了。只有一样没算到。”
她把玉佩翻过来,正面朝上。
“需要地元境才能激活。我现在玄元境六重。被焚心咒和锁心草拖累,突破地元境不知道要多久。”
沉默。窗外的街上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等得起。”她说。
她把玉佩收回袖中,躺下来。床不大,她把苏小黄拢进臂弯里。
“睡吧。明天赶路。”
苏小黄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系统面板开着。积分余额一百六十五。距离化形丹还差八百三十五。折影闪进度百分之七十七。他把面板关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掌心上。那几道月牙形的旧疤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白。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掌心最旧的那道疤。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收拢,握住他的下巴。
“你是猫的时候也挺好的。”她说。
苏小黄在心里说,等我变成人。等我能说话。等我把这十五年你一个人扛着的东西接过来。他闭上眼。
血月宫主殿。
殷若华把密信凑到烛火上。信纸烧起来,在她指尖卷曲成灰。
“宫主。圣女明可抵宫。九幽殿的人没有再出现。另外,那只猫在松林一战中撞开了圣女。避过了周执事的刀罡。”
殷若华的手指停了一下。“撞开?”
“是。据周执事事后禀报,那只猫在刀罡劈落前撞向圣女膝弯,使其偏移一尺。动作极快,不似寻常家猫。”
殷若华没有说话。烛火在她暗红色的瞳孔里跳动。
“宫主,那只猫是否要——”
“不必。”殷若华将最后一角燃烧的信纸丢进铜盆,“一只猫,再怎么护主也是一只猫。它变不成人。就算能变——”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变人的那一天,就是它最弱的那一天。”
殿外的人沉默了一息。“属下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继续观察。特别是它和圣女的接触。”
“是。”
脚步声远去。殿门关闭。殷若华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拨动。
“苏轻语。妹推了你一把,替你死了。这只猫撞了你一下,替你挡了一刀。你身边的人都会替你挡。”她把珠子拢进掌心,“挡到最后,你会发现,所有替你挡过的人,都死了。那时候你才会明白,你不配有人替你挡。所以你只能依靠本座。”
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熄了。大殿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