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秦烈跑到孔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爬上去,在四楼门口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口那个位置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十秒,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秦烈靠在门框上,把手机拿出来,给白清音发了一条短信:“孔方不在家。你知道他在哪吗?”
过了半分钟,白清音回了:“他在三教开会。今晚可能回不来。你明天再去。”
秦烈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橘黄色的,照在信封上,那行字在光线下显得很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给我最爱的烈儿。”
秦烈把信封举到眼前,看了几秒。他没有打开,而是把它重新放回口袋,按了按,确认它放好了。
然后他走下楼,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走路的节奏能让他的脑子慢下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把那些问题打散,打碎,打成粉末,让它们在他脑子里飘着,落不下来。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梦里的那种声音,是真的、从巷子里面传出来的、现实中的声音。
有人在叫骂,有人在惨叫,有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
秦烈停下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堵墙之间只有不到两米宽,路灯坏了一盏,只有巷口那一盏还亮着,光线照进去不到五米,再往里就是黑的。黑暗中有人在动——不是一个人在动,是三四个人,围成一圈,在踢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
因为那个被踢的东西在叫,在喊“别打了”,在用手抱住头。
秦烈站在巷口,看着那团黑暗中的动作。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正常人看到有人在打架——不,不是打架,是三四个人打一个人——正常人会喊人,会报警,会冲上去拉架,至少会大喊一声“住手”。这些“应该”他都知道,像背过很多遍的课文,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理解。
但他没有喊,没有报警,没有冲上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应该”和“做”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不是情绪,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的东西——他没有“冲上去”的冲动。冲动是情绪驱动的,他没有情绪,所以没有冲动。他知道应该冲上去,但“知道”和“做”之间的距离,对他来说,不是一步,是一光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四个人踢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不是被踢的那个人的脸。是踢人的那三四个人中的一个,他转了一下身,路灯的光照到了他的脸。
秦烈认识那张脸。
赵磊。同校的,比秦烈高一届,高三的,学校里有名的混混,打架、抽烟、收保护费,被处分过两次,但家里有关系,一直没被开除。
秦烈看着赵磊的脸,脑子里闪过一条信息:赵磊,高三七班,上学期因为在场上打一个高一的学生被记大过,他爸是区教育局的。
这条信息不是他想起来的,是一直在他脑子里的。就像他之前跟白清音说的,他没有情绪筛选信息的功能,所以什么都留。赵磊的脸、赵磊的名字、赵磊的班级、赵磊的处分记录、赵磊他爸的工作单位——全在他脑子里,像一堆没整理过的文件,堆在那里,平时用不到,但需要的时候,随手就能抽出来。
秦烈把手进口袋,摸到了那两枚硬币。
然后他走进了巷子。
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冲动。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赵磊认识他。如果赵磊知道有人看到了他,而那个人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赵磊会认为那个人是“自己人”,以后不会找他麻烦。但如果赵磊知道有人看到了而且报警了,赵磊会报复。秦烈不想被报复,因为被报复会浪费他的时间,而他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母亲快死了,他要在她死之前学会救她。
所以他走进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不被报复。
这是他的算账方式。没有善恶,没有对错,只有成本和收益。
“赵磊。”他叫了一声。
巷子里的动作停了。那三四个人转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秦烈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几束探照灯打在他身上。
赵磊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巷口路灯的光线下。他的校服袖子卷到肘部,手背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被打的那个人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秦烈的那种“没有”,是那种“我不需要对你露出表情”的冷漠。
“秦烈?”赵磊眯起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就路过,别多管闲事。”
秦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那三四个人已经停了,但还围在那里,被踢的那个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了还是不敢动。
“我没想管。”秦烈说,“但你打的那个人,我认识。”
赵磊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张灵风。”
这不是真的。秦烈看不到被打的人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张灵风。但他说“是”,因为如果说“不是”,赵磊会让他走,他走了之后,被打的人可能被打得更狠。但他说“是”,赵磊就会停下来,因为张灵风在学校里不是无名小卒——他爸虽然死了,但他在学校人缘好,认识的人多,打了张灵风,麻烦会比打一个普通学生大得多。
这是秦烈在零点五秒内算完的账。
赵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麻烦”的表情——皱眉,抿嘴,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张灵风?”赵磊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人影,“你确定?”
“不确定。”秦烈说,“光线太暗,看不清。但你打的那个人,校服是深蓝色的,高二的校服。张灵风穿的就是深蓝色。”
赵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朝巷子里喊了一声:“把他拖出来。”
两个人从黑暗中把被打的人拖了出来,拖到路灯的光线下。
不是张灵风。
是一张秦烈没见过的脸。圆脸,戴眼镜,眼镜碎了半边,鼻梁上有一道血口子,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赵磊转过头来看秦烈,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你在耍我”的审视。
“你说是张灵风。”
“我认错了。”秦烈的语气很平,“光线太暗。”
“认错了?”赵磊往前走了一步,离秦烈更近了,“你他妈认错了,就敢拦我?”
秦烈看着他的脸。赵磊比他高半个头,体格比他壮一圈,手背上的血在路灯下是黑色的,像涂了一层墨汁。
“我没有拦你。”秦烈说,“我只是说那个人我认识。我说错了。”
赵磊的拳头攥紧了。秦烈能看到他的指关节在发白,能看到他小臂上的青筋在跳。这些是身体反应,不是情绪,但身体反应会先于情绪出现——赵磊要发火了。
“秦烈,”赵磊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高二的,我就不敢打你?”
“我没有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
秦烈想了想。他觉得什么?他什么都没觉得。他没有“觉得”这个功能。他只有“知道”——他知道赵磊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拳头硬。他知道如果赵磊动手,他会受伤。他知道受伤会疼,疼是神经信号,他能感觉到。他不想疼,因为疼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他需要集中注意力去学命术、去救母亲。
所以他应该退一步,说“对不起”,然后走掉。
但他没有退。
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勇气,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那两枚硬币在发烫。不是玉的那种烫,是另一种烫——更尖锐,更刺,像有人用针在他的大腿上扎。
“赵磊,”秦烈说,“你要打就打。打完让我走。”
赵磊愣了一下。
他在学校打了三年架,见过求饶的、见过哭的、见过跑的、见过还手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打就打”。
那种感觉不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不疼,你的拳头也不疼,但你的心里不舒服。因为棉花不在乎。
“你他妈有病吧?”赵磊骂了一句。
“有。”秦烈说,“双向情感障碍。在吃药。”
赵磊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不打你了,因为你是个疯子”的笑。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对那几个人说:“走了。”
那三四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跟着赵磊往外走。经过秦烈身边的时候,赵磊停了一下,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撞得他往旁边歪了半步。
“下次别多管闲事。”赵磊说,“不管你是谁。”
秦烈没有回答。
赵磊带着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路灯的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个被打的男生身上。他蜷缩在地上,眼镜碎了,鼻梁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嘴角。
秦烈蹲下来,看着那个男生。
“你叫什么?”
男生抬起头,用那只没碎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感激、有困惑。那些情绪秦烈都读不出来,但他能看到男生的嘴唇在抖。
“林……林越。”男生的声音是哑的。
“能站起来吗?”
林越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又缩回去了。
秦烈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林越站不稳,靠在墙上,两条腿在发抖。他的校服上全是脚印,灰扑扑的,左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掉了,只穿着袜子站在地上。
“你为什么被他们打?”秦烈问。
林越低下头。“我……我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赵磊他爸收贿赂。帖子被删了,但赵磊看到了。”
秦烈点了点头。
“你应该去医院。”他说。
“我……我没钱。”
秦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有两百多块钱,是他这个月的饭钱。他把两百块钱抽出来,塞到林越手里。
“打车去医院,剩下的挂号。”
林越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秦烈,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叫什么?”
“秦烈。”
“秦烈,”林越的声音在抖,“谢谢你。你的钱我会还的。”
“不用还。”秦烈说,“以后别在网上发帖子了。发了也没用。”
他转身走出巷子,把两只手进口袋。
口袋里,两枚硬币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玉贴在一起。
秦烈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刚才他给林越那两百块钱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不是“应该”给的。他给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帮助受伤的人”,不是因为“助人为乐”这种课本上的道理。他给了,是因为他看到林越蜷缩在地上的时候,口那个位置动了一下。
不是“想”保护他。
是口那个位置,自己动了。
就像白清音说的,“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秦烈把手放在口,隔着衣服摸那块玉。玉是温的,和体温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玉的温度,哪个是皮肤的温度。
“秦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烈转过身,看到张灵风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烤肠,嘴里还在嚼。
“我刚才看到赵磊了,他脸上有血,你们打架了?”
“没有。”
“那他脸上的血哪来的?”
“打别人溅的。”
张灵风嚼烤肠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秦烈,眼神变了。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他,你没管?”
“管了。”
“你怎么管的?”
秦烈想了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说自己给了林越两百块钱,只是说了事实——他走进巷子,说了几句话,赵磊走了。
张灵风听完,沉默了。
他手里的烤肠吃完了,竹签被他掰成两段,又掰成四段,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秦烈,你刚才说,‘你要打就打,打完让我走’?”
“嗯。”
“你知不知道,如果赵磊真的动手,你会被打成什么样?”
“知道。鼻梁骨折、肋骨裂、牙齿松动、脑震荡。概率分别是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六十八、百分之五十一、百分之三十二。”
张灵风张着嘴,瞪着他。
“你……你连概率都算了?”
“没算,是大概估算的。赵磊的体重、臂长、出拳速度,和我之前在学校打架记录里的数据对比。”
张灵风把嘴闭上了。
他看着秦烈,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秦烈,你真的有病。”
“我知道。”
“我不是说双相。我是说,你不怕疼吗?”
“怕。疼是神经信号,我会尽量避免。但当时的情况,赵磊已经在犹豫了。他的微表情、瞳孔变化、呼吸频率、肌肉紧张程度,都指向‘他不想打一个病人’。所以我说那句话,不是不怕被打,是算准了他不会打。”
张灵风沉默了很久。
路灯下,两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秦烈,”张灵风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赵磊的体重、臂长、出拳速度,微表情、瞳孔、呼吸、肌肉——正常人不会看到这些。正常人只会看到‘赵磊很生气,他要了’,然后害怕,然后跑。你不害怕,所以你看到了。但你不害怕,是因为你没有情绪。你没有情绪,所以你算得准。但你算得准,是因为你不怕。你不怕,是因为你没有情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说的那段话。
“这是一个圈。你被困在里面了。”
秦烈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不觉得这是问题。”
“对。因为‘觉得’需要情绪。”
张灵风又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烤肠——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还是原来就有——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秦烈,我不管你有没有情绪。你刚才救了那个人。不管你是算的还是想的,是应该的还是想做的,你救了。这比大多数有情绪的人做得好。大多数人看到赵磊在,会装作没看到,低头走过去。你没有。”
秦烈没有说话。
他和张灵风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经过,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走到秦烈家楼下的时候,张灵风停下来。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有。”
“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我老家。我父亲以前住的地方。”张灵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想去看看。我好久没去了。”
秦烈看着他。张灵风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哭,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表情。但如果他能叫出名字的话,那个词可能叫做“怀念”。
“好。”秦烈说。
张灵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秦烈。”
“嗯。”
“谢谢你今天没有挨打。”
“……不客气。”
张灵风走了,秦烈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自己家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是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
秦烈没有上楼。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给我最爱的烈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拇指挑开信封的封口。
信封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轻轻一挑就开了。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一张纸,是好几张,叠在一起,厚厚的,像一沓信纸。
他把它们抽出来。
第一张纸上写着:
“烈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妈妈也不知道。妈妈只知道,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
秦烈的手在抖。
不是身体发作的那种抖,是真正的、从里面涌上来的、他控制不住的抖。
他把信纸举到路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路灯的光很黄,照在纸上,把那些娟秀的字照得像一片一片的落叶,在风里飘着,落不下来。
秦烈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风太大。
是他的那堵墙上,有一条裂缝,在变大。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
很白,很亮,像母亲信里写的那句话——“妈妈只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从来没有是过。”
秦烈把信贴在口,和那块玉叠在一起。
玉是温的。
信是凉的。
但他的心,是热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