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
土豆丰收后的第十天,李家村的平静被打破了。
清晨,村口来了三匹马。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面容白净,眼神里透着精明。后面跟着两个家丁,身材魁梧,腰间别着短棍。
他们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半个月前还是一片破败的村庄,现在有了些生气:村东头的土豆试验田已经收割完毕,翻整过的土地等待着第二季种植;烂泥塘边,简易水车正在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几间土坯房门口,妇女们正在纺线,新纺车的轮子转得飞快。
“老爷,就是这儿了。”一个家丁低声说。
中年人点头,眼神复杂。
他姓钱,名万贯,是三十里外钱家庄的地主。方圆五十里内,一半的土地都是他的。李家村这几十亩薄田,以前他看不上眼——太偏,太贫,收不了几粒粮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先是听说李家村种出了亩产八百斤的“土豆”,后来又说造出了什么“新纺车”“新织机”,一个月能织一百丈彩布。
一百丈彩布,就是一百两银子。
对一个地主来说,这不是天文数字,但也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
一个偏僻山村,凭什么突然翻身?
“走,进去看看。”钱万贯策马向前。
马蹄声惊动了村里人。
李大山第一个跑出来,看到钱万贯,心里一沉。
钱老爷,他怎么来了?
“钱老爷驾到,有失远迎,”李大山连忙拱手,“不知钱老爷来咱们这小山村,有何贵?”
钱万贯下马,皮笑肉不笑:“听说你们村出了个能人,种出了宝贝,特地来见识见识。”
“能人不敢当,”李大山赔笑,“就是瞎折腾,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钱万贯冷笑,“亩产八百斤的土豆,一个月一百丈的彩布……这叫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李大山,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来,就一件事——谈。”
“?”
“对,”钱万贯环视村庄,“我看你们村……有潜力。但缺资源,缺市场,缺保护。”
“如果跟我,这些……我都能提供。”
“怎么个法?”
钱万贯伸出一手指:“第一,土豆的种植技术,我要一半的股份。你们负责种,我负责卖,利润……六四分成。我六,你们四。”
“第二,纺织工坊,我要全资收购。你们负责生产,我负责管理销售。工钱,我照给,但利润……全归我。”
“第三,”他顿了顿,“你们村所有的地……以后都租给我。租金,我每年按时付,比市价高……一成。”
三条,条条要命。
李大山脸色发白。
这不是,是吞并。
“钱老爷,”他艰难地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来,”钱万贯淡淡道,“听说你们村有个叫林墨的?叫他出来。”
二
林墨正在指导赵小兰改进染色工艺。
听到消息,他放下手中的茜草,擦了擦手。
“林公子,”李大山急匆匆跑来,“钱老爷来了,说要谈……条件很苛刻。”
林墨点头:“知道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李家村的变化,不可能瞒过外界。地主、商人、官府……都会盯上这块肥肉。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走,去见见。”林墨平静地说。
村口老槐树下,钱万贯正在“视察”。
他看到林墨走过来,上下打量。
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粗布衣服,但眼神清澈,神态从容。不像农夫,倒像……读书人。
“你就是林墨?”钱万贯问。
“正是在下,”林墨拱手,“不知钱老爷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万贯笑道,“听说你种土豆的本事不小,一个月能织一百丈布……佩服,佩服。”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雕虫小技?”钱万贯摇头,“如果是雕虫小技,那我倒想问问——你这技术,从哪学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
一个偏僻山村,突然冒出个会种高产作物、会造新织机的人……来历可疑。
林墨早有准备:“祖传的。”
“祖传?”
“家父年轻时走南闯北,学了些奇技淫巧。临终前传给我,嘱咐我……若遇饥荒,可用来救命。”
“哦?”钱万贯似信非信,“那你之前为何不用?”
“之前……时机未到。”
“时机?”钱万贯冷笑,“我看是……藏私吧?”
林墨不置可否。
钱万贯不再追问来历,转而说正事:“刚才跟李大山说的条件,你也听到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墨直接回答。
“不怎么样?”钱万贯皱眉,“林墨,你要知道,我这条件……已经很优厚了。”
“你们村现在有什么?几十亩薄田,几十间破屋,一群穷光蛋。”
“跟我,你们才能活下去。否则……哼哼。”
威胁,裸的威胁。
但林墨不怕。
“钱老爷,”他平静地说,“你的条件,我们一条都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林墨直视他,“土豆技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赚钱的。这是我们村的原则。”
“原则?”钱万贯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原则值几个钱?”
“原则不值钱,但人命值钱,”林墨说,“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们可以直接把技术卖给你,换一笔银子,然后……看着其他地方的人继续挨饿。”
“但那样做,我们跟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有什么区别?”
钱万贯脸色一变。
这话,戳到痛处了。
“林墨,”他冷声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是来讨酒喝的,”林墨摇头,“我是来……讲道理的。”
“道理?”钱万贯挥手,“道理就是——弱肉强食。你们弱,就该被吞并。”
“弱肉强食?”林墨笑了,“钱老爷,您觉得……我们现在还弱吗?”
他指着村内:“我们有土豆,能吃饱;有纺织工坊,能赚钱;有水车,能灌溉;有民兵,能自卫。”
“我们确实不富,但我们……不再弱了。”
钱万贯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硬气。
更没想到,李家村的变化……如此之大。
半个月前还是一片死寂,现在却有了生机。
这背后……绝对不只是“祖传技术”那么简单。
“林墨,”他换了个语气,“咱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怎么退?”
“土豆技术,我不全要。你们负责种,我负责卖,利润……五五分成。”
“纺织工坊,我不收购。但你们生产的布……必须全部卖给我。价格,我按市价收。”
“土地,我不强租。但你们扩大种植需要的地……我可以低价租给你们。”
三条,让步了。
但核心没变——还是要控制经济命脉。
林墨摇头:“钱老爷,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村……想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钱万贯皱眉,“什么路?”
“的路,”林墨说,“但不是依附,而是平等。”
“怎么平等?”
“第一,土豆技术我们可以分享,但不是卖断。您可以帮助我们推广,收益……三七分成。我们七,您三。”
“第二,纺织工坊的布,可以优先卖给您,但不是独家。价格,按市场价浮动,但必须保证我们村妇女的合理收入。”
“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您真有心,可以我们村的基础设施建设——比如修路、建学堂、盖医疗点。这些……算您的功德,也算您的长远。”
“功德?”钱万贯一愣。
“对,”林墨点头,“钱老爷,您觉得……是现在赚点小钱重要,还是将来名留青史重要?”
“如果土豆真的能解决饥荒,如果李家村真的能成为示范村……”
“那背后支持我们的您……会是怎样的人?”
这话,很巧妙。
把商业,提升到了“名利双收”的高度。
钱万贯心动了。
作为地主,他有钱,但没地位。士农工商,商人最贱。
如果能靠这个博个好名声,甚至……得到朝廷的赏识……
那价值,远超眼前这点利润。
“林墨,”他沉吟道,“你的想法……有点意思。”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说没用。我得看到……实际的东西。”
“您想看什么?”
“第一,土豆到底能不能当种子种第二季。”
“第二,纺织工坊的布,能不能卖出去。”
“第三,”他顿了顿,“你们村……能不能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麻烦?”
“对,”钱万贯意味深长地说,“税吏那边……已经知道你们土豆丰收了。土匪那边……也在打你们的主意。”
“还有,”他压低声音,“县衙那边……听说县令大人,过几天要亲自来。”
“如果你们能过了这些关……咱们再谈。”
“如果过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过不了,李家村就完了。
到时候,他会来……捡便宜。
“钱老爷,”林墨拱手,“谢谢您提醒。我们会做好准备。”
“但愿如此,”钱万贯翻身上马,“我过十天再来。希望到时……你们还站着。”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片尘土。
李大山走到林墨身边,忧心忡忡:“林公子,他说的那些麻烦……”
“是真的,”林墨点头,“而且……可能比他说得更严重。”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墨平静地说,“咱们村现在,有粮食,有钱,有人……有底气。”
他转身:“召集所有人,开会。”
三
中午,核心会议在老槐树下召开。
参会的有李大山、王铁柱、吴老六、陈二狗、李石头、赵小兰、周婆婆,还有……张文远。
“各位,”林墨开门见山,“钱老爷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接下来的十天,咱们村……要面临三重压力。”
“第一,税吏。土豆丰收了,他们很快就会来收税。”
“第二,土匪。村里有钱的消息传出去了,他们会来勒索,甚至抢劫。”
“第三,县令。县令要亲自来视察,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如果咱们能应对好,李家村……就能站稳脚跟。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林公子,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王铁柱第一个表态。
“对,听你的!”陈二狗附和。
李大山点头:“林公子,你安排吧。”
林墨也不推辞:“好,那我说方案。”
“第一,税吏问题。咱们现在有土豆,有布,有钱……税钱肯定能交上。但关键是——怎么交。”
“不能一次性全交,那样会暴露咱们的真实收入。也不能不交,那样会惹麻烦。”
“我的建议是——分期交。先交一部分,说剩下的还在卖布筹钱。拖时间,争取发展空间。”
“第二,土匪问题。咱们得加强防御。”
他看向李石头:“石头,民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李石头站起来:“报告林叔,现在有二十三个年轻人参加训练,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基本的队列、棍术、弓箭……都学了。”
“但真打起来……恐怕还是不够。”
“那就加强,”林墨说,“从今天起,每天练两个时辰。重点练——联防、埋伏、应急。”
“联防?”
“对,”林墨解释,“全村人一起防。男人在外围巡逻,女人和孩子在内圈预警。设置哨岗、陷阱、警报……”
他顿了顿:“咱们现在有了水车,可以利用水力——做几个简易的警报装置。比如,用竹子做响箭,一拉绳子就响。”
“第三,”他继续说,“县令视察。”
“这是最重要的。如果县令认可咱们村,那税吏、土匪……都不敢乱来。”
“但怎么让县令认可?”
林墨看向众人:“咱们要准备……三样东西。”
“第一样,成果展示。土豆、彩布、水车、曲辕犁……所有新技术,都要摆出来。”
“第二样,数据说明。亩产多少,月产多少,收入多少……要清楚。”
“第三样,”他顿了顿,“愿景规划。”
“愿景?”
“对,”林墨说,“咱们村现在的变化,只是开始。未来,我们计划——扩大土豆种植到五百亩,让周边十几个村都吃饱;建立纺织社,带动上千妇女就业;兴修水利,防御旱涝;开办学堂,扫除文盲……”
“这些,都要做成计划书,给县令看。”
“让他看到——李家村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改变整个区域的命运。”
房间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震惊了。
五百亩土豆?上千妇女就业?改变整个区域?
这……可能吗?
但林墨的眼神,告诉他们——可能。
因为希望,已经种下了。
“林公子,”张文远开口,“计划书……我来写。我熟悉官话,也懂怎么打动官员。”
“好,”林墨点头,“辛苦张先生。”
“防御工事,”吴老六说,“我来设计。以前做过猎户陷阱,现在改良一下,效果更好。”
“民兵训练,”李石头表态,“我保证,十天内,让二十三个人都能上阵!”
“妇女那边,”赵小兰站起来,“我们负责内圈预警,还有……准备接待县令的茶水、点心。”
“草药,”周婆婆补充,“我准备些防蚊虫、防中暑的草药,预防万一。”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李大山看着众人,眼眶湿润。
三个月前,这个村庄还在饥饿中挣扎。
三个月后,他们……要改变命运。
“各位,”老人声音嘶哑,“咱们村……有福气啊!”
“不是福气,”林墨纠正,“是努力。”
“是团结。”
“是……不服输。”
四
下午,李家村全面动员起来了。
男人们分成三组:
第一组,由王铁柱带队,去后山砍竹子,做警报装置。
第二组,由吴老六带队,在村口、路口挖陷阱,设置绊马索。
第三组,由李石头带队,继续训练民兵,加强实战演练。
女人们也分成三组:
第一组,由赵小兰带队,准备接待县令的场地——收拾村口那间空屋,擦洗桌椅,准备茶具。
第二组,由周婆婆带队,采集草药,制作防暑药包,预防视察当天有人中暑。
第三组,由几个年轻媳妇带队,准备点心——没有精致的糕点,就用土豆泥做饼,用野菜做馅,简单但用心。
孩子们也没闲着,负责跑腿传话,捡柴火,喂家禽……
整个村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运转。
林墨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指导、协调、解决突发问题。
“铁柱哥,竹子的切口要斜,这样声音才响。”
“老六叔,陷阱不要太深,伤人不行,困住就行。”
“石头,训练的时候注意安全,别伤了人。”
“小兰嫂子,茶水不用太浓,清淡点好。”
“周婆婆,草药包每个小组长发一个,以防万一。”
细致,周到。
村民们从最初的紧张,渐渐变得……有信心。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团结的力量。
傍晚,村口的防御工事初步完成。
三处陷阱,五处绊马索,八个哨岗,还有一套简易的警报系统——用竹管和绳子连接,一拉就响,全村都能听到。
“林叔,”李石头汇报,“民兵今天练了配合防守。二十三个人,分成四队,轮流巡逻。”
“好,”林墨点头,“继续练。要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有人,哪没路。”
“是!”
另一边,赵小兰带着妇女们,把空屋收拾得净净。
桌椅擦得发亮,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茶具虽然简陋,但洗得晶莹剔透。
“林公子,”赵小兰有些忐忑,“咱们这条件……县令大人会不会嫌弃?”
“不会,”林墨安慰,“重要的是心意。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骨气。”
“咱们现在虽然穷,但我们在努力,在改变。这份精神……比任何排场都珍贵。”
赵小兰点头,心里踏实了。
周婆婆的草药包也准备好了,每个小组长一个,里面是薄荷、艾草、藿香……清凉解暑。
“婆婆,谢谢您。”林墨接过一个,挂在腰间。
“应该的,”老人笑道,“咱们村……不能丢脸。”
五
晚上,核心会议再次召开。
张文远拿出了一份草拟的计划书。
“林公子,各位,”他展开纸张,“这是我据林公子的想法,写的‘李家村振兴计划书’。”
“内容包括——现状分析、成果展示、未来规划、所需支持……”
他一条条念出来。
村民们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能听懂意思。
就是——咱们村要变大,变强,变好。
而且,要带着周围的村一起变。
“如果县令看到这个,”张文远总结,“我相信……他会动心。”
“因为这不只是李家村的事,而是……政绩。”
“政绩?”
“对,”张文远解释,“县令如果想升官,就需要政绩。什么是政绩?让百姓吃饱穿暖,让地方繁荣安定。”
“咱们村的计划,正好契合。”
林墨点头:“张先生说得对。所以,这次视察……是危机,也是转机。”
“如果县令支持我们,那税吏、土匪、地主……都不敢乱动。”
“如果县令不支持……”
他没说完,但后果,大家都知道。
“所以,”李大山拍板,“咱们必须……全力以赴!”
“对!”
“全力以赴!”
群情激昂。
但林墨知道,光有激情不够。
还需要……实力。
“各位,”他站起身,“接下来几天,咱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完善防御。陷阱、警报、巡逻……都要反复演练。”
“第二,准备展示。土豆、布匹、工具……都要摆放整齐,数据清晰。”
“第三,”他顿了顿,“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
“对,”林墨说,“见到县令,该说什么,怎么说,谁来负责说……都要安排好。”
“不能七嘴八舌,不能自相矛盾。”
“要让他看到——咱们村,是一个团结、有序、有目标的集体。”
众人点头。
确实,万一说错话,前功尽弃。
“这样,”林墨安排,“村长负责整体介绍,张先生负责计划说明,我负责技术解释,小兰嫂子负责妇女工作汇报,石头负责民兵展示……”
“其他人,除非被问到,否则不要主动说话。”
“但如果被问到,要实话实说——咱们村的变化,是真实的,是努力的,是有目共睹的。”
“明白!”
安排妥当,会议结束。
夜深了,但村庄没完全安静。
民兵还在训练,妇女还在准备,孩子们兴奋得睡不着……
林墨独自走到土豆试验田边。
月光下,翻整过的土地等待着新的种子。
第二季土豆,马上就要种下了。
这是希望的延续。
也是挑战的开始。
税吏、土匪、地主、县令……
一道道难关,等着他们去闯。
但林墨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是整个村庄。
一百八十七颗心,团结在一起。
那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夜色渐深,林墨回到小屋,点亮油灯。他展开简陋的地图,目光落在村外那条通往县城的山路上。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不知是风声,还是税吏真的来了。他握紧笔,在图上标记出第一个防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