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庆元六年,四月十九。
林知遥走出提刑司衙门的时候,头正烈。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起眼,一时竟分不清是光太亮,还是眼睛太久没见过天。牢里待了十一,身上那件旧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膝盖处磨出两个窟窿,袖口的线头一拽就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夹棍的淤痕还在,指节微微发肿,像是被人用墨笔描过一道。
自由了。
可是往哪儿走呢?
她在衙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差役换了一班。新来的差役瞥了她一眼,大约觉得这姑娘面生得很,衣裳又寒酸,挥了挥手:"走走走,别堵着门。"
林知遥这才迈开步子。
泉州的街市和四年前一样热闹。不,比四年前更热闹了。她十二岁被卖入教坊,此后不过是琴房、宴席、后台,偶尔透过马车的帘缝看见一截街景,也只是模糊的光影。如今这些光影忽然变成了真实的人、真实的声音、真实的气味,纷纷涌过来,险些将她淹没。
开元寺的钟声从西边传来,浑厚悠远,一声一声敲在腔里。她顺着钟声往西走,经过涂门街,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铺子——茶庄、药铺、香料行、珠宝铺,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一个波斯商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排琉璃珠子,赤橙黄绿,在光下闪出虹彩。他朝林知遥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汉话喊:"小娘子,琉璃珠,好看!便宜!"
她没有停步。
再往前走,是清净寺的宣礼塔。青灰色的石塔高高矗立,塔尖直云端。几个大食人裹着白头巾,从塔下的拱门鱼贯而入。午后的礼拜时间快到了,诵经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和开元寺的钟声交织在一起,竟然并不违和。
这就是泉州。涨海声中万国商。
她拐过南门,经过市舶司的石牌坊。牌坊下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报关抽解的商人,有,有蕃人,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嘈嘈杂杂地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话。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队伍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哟"了一声:"这不是教坊的林知遥吗?"
林知遥脚步微顿。
那人凑过来,上下打量她,啧啧有声:"听说脱籍了?了不得。不过——"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以后靠什么吃饭啊?"
林知遥看了他一息。
她认得这个人。去年秋天的一场官宴上,他喝多了酒,硬拉着她的手要她弹琵琶,被旁边的人劝住了。他姓什么来着?不重要了。
她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走过去。
身后传来那人的笑声,她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后渚港码头,她才停下来。
码头是泉州最喧腾的地方。江面上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层层地挤在一处——尖底的三角帆船、宽肚的福船、窄长的占城快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各色蕃舶。搬运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从船上往岸上搬货。胡椒的辛辣、沉香的甜腻、鱼腥的咸涩,所有的气味搅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林知遥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坐下。
江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水味。她忽然想起父亲。
那年她八岁,父亲带她来码头看大船。她骑在父亲肩头上,指着最高的那桅杆说"爹爹,那个好高"。父亲笑了,说:"知遥啊,泉州是涨海声中万国商,有本事的人,不愁没路走。"
父亲死在狱中的时候,她十二岁。
如今她十六岁,也从狱中走了出来。
只是父亲没能走出来。
她咬住嘴唇,把眼眶里的热意忍了回去。
影西斜的时候,一个跑腿的小厮找到了她。
"你是林知遥?唐签判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小厮递过来一封信和一个小布袋,转身就走了。
信封上写着"知遥亲启"四个字,笔迹清瘦端正,是唐仲文的手笔。
信很短。
"知遥:吾已调回台州,此案牵连,短期恐难再至泉州。勿忧,勿念。汝父当年曾言,'知遥此女,聪慧过于男子十倍'。吾深以为然。勿以籍贱而自轻,你的才华,总有用武之地。珍重。仲文顿首。"
布袋里是碎银子,约摸有二两。
林知遥把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银子也收好。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二两银子,在泉州大约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
她不知道。
暮色四合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丫头。"
林知遥回头,愣了一下:"阿婆?"
阿婆也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但精神不错,眼睛亮得很。她手上的染料痕迹比在狱中时更深了些——大约是刚洗了什么东西。
"找你半天了。"阿婆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束棉线。
颜色极鲜亮。一束是靛蓝,一束是藤黄,一束是胭脂红,在暮色里仍然灼灼有光。
"这是我从崖州带来的。"阿婆把棉线放在她手心里,"本想到泉州做点棉线生意,结果进了牢。如今我也该走了,回崖州去。这些线你留着,算是个念想。"
林知遥低头看着那几束棉线。
她在教坊四年,见过不少好料子——杭绸、蜀锦、松江棉,各有各的好。但手心里这几束棉线,触感全然不同。细,比丝线还细;韧,轻轻一拽,弹性十足;柔软,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阿婆,这线……怎么和泉州的棉线不一样?"
阿婆笑了:"这是黎族人纺的。纺法不同,脱籽、弹花、纺纱,每一道都有讲究。我在崖州跟她们学了三年,也只学了个皮毛。"
林知遥把棉线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经纬分明,纹理紧密,每一纤维都服服帖帖地缠绕在一起,没有毛头,没有断丝。
她正要再问,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有人在大声嚷嚷,夹杂着粗话和拍桌子的声响。隐约听见几个词——"货损""赔偿""你蔡家的船"。
阿婆皱了皱眉:"又吵上了。码头上三天两头这种事。"
林知遥攥着棉线,朝争吵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暮色里,火把的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