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夜,落云宗万籁俱寂。
陆北玄没有睡觉。他盘腿坐在石屋的床上,右手的吞天戒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光芒很淡,淡得像萤火虫的尾光,但陆北玄能感觉到,戒指中蕴藏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这是吞天戒2.0的第一次正式运行。
他花了三天时间改造这枚上古神器,拆掉了原本的符文阵法,用自己设计的“灵力缓冲电路”重新布线。他不确定这个改造是否成功,所以他要亲自测试。
吞天戒开始吸收天地灵气。
起初很慢,像一滴水滴入涸的河床。但很快,吸收的速度越来越快,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石屋的上方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灵气太浓了。
浓到空气都变得粘稠,浓到石屋的墙壁上凝结出了细小的灵液珠,浓到方圆百丈内的花草树木都在疯狂生长。
落云宗的修士们被惊动了。
“那是什么?”一个弟子指着石屋上方的灵气漩涡,惊叫道。
“好浓的灵气!有人在突破?”
“不对,这不是突破。突破的灵气漩涡是向内的,这个是向外的——不对,也是向内的!灵气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吸收!”
“是那个老头!是那个开悍马的老头!”
“他在修炼?一个凡人,怎么能引起这么大的灵气波动?”
消息很快传到了落云宗的长老们耳中。
白胡子长老披着衣服跑到观星台上,看着石屋方向的灵气漩涡,脸色凝重得像是看到了世界末。
“吞天戒。”他低声说,“他真的用了吞天戒。”
“不是用了,是改造了。”另一个长老纠正道,“吞天戒原本的灵力吸收速度虽然快,但没有这么快。这个速度,至少是原版的三倍。”
“三倍?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不懂电路,不懂缓冲系统,不懂过载保护。陆北玄对吞天戒做的改造,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柳如烟也站在窗前,看着石屋方向的灵气漩涡。
她的眼中,倒映着那团旋转的灵气,像一朵盛开的蓝色花朵。
“三倍。”她轻声说,“这个疯子,真的做到了。”
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骄傲。
石屋内,陆北玄的额头布满了汗珠。
吞天戒的吸收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本来不及消化。灵气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经脉,冲向他的丹田。
但他的丹田是漏的。
灵力涌入丹田,又从丹田的裂缝中漏出去,像水倒进筛子。漏出去的灵力没有消失,而是通过他的毛孔散发到空气中,这就是为什么石屋外面会有灵气漩涡——那些都是从他身体里漏出去的灵力。
“师父!”小虎推门冲进来,被屋内的灵气浓雾呛得咳嗽了几声,“您没事吧?”
“没……事……”陆北玄咬着牙,声音在颤抖,“就是……有点……撑……”
他的身体在膨胀。不是夸张,是真的在膨胀。皮肤下面的血管鼓了起来,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吞天戒的吸收速度是常人的三百倍。
他的丹田的漏的速度,是常人的……他也不知道多少倍。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漏的速度和灌的速度差不多持平。
这意味着他的丹田里始终存不住灵力。
修为无法提升。
“不行……”陆北玄咬牙,“这样不行……漏得太快了……必须……减少漏的量……”
他闭上眼睛,用意识去感知自己的丹田。
这是他八十年来第一次内视自己的丹田。在地球上,他没有灵力,做不到内视。但现在,吞天戒灌入的灵力虽然存不住,但足以让他短暂地进入内视状态。
他“看”到了自己的丹田。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宽广得像一片天空。这是前世元婴期留下的遗产——虽然重生了,但丹田的容量还在。
但这片天空,布满了裂缝。
密密麻麻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遍布整个丹田空间。灵力从裂缝中漏出去,像水从破桶中漏出,拦都拦不住。
“这些裂缝……”陆北玄的意识在丹田中游走,“不是物理损伤,是灵魂损伤。道伤。”
道伤,修仙界最棘手的伤势之一。它不是肉体的伤,是灵魂的伤,是道的伤。普通丹药治不了,普通功法修不了。能治道伤的东西,在整个修仙界都屈指可数,而且每一件都是传说级别的宝物。
陆北玄的意识从丹田中退出来,睁开眼睛。
灵气漩涡还在,但他的修为依然是零。
一丝一毫都没有增加。
“失败了?”小虎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失败。”陆北玄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您的身体能撑住吗?”
“能。”陆北玄从床上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但整体感觉还好,“吞天戒的灵力缓冲系统在起作用,不会让我的身体承受超过极限的灵力冲击。虽然修为没涨,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变强。”
这是真的。
虽然他存不住灵力,但灵力在流过他的经脉、肌肉、骨骼的过程中,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淬炼。就像水虽然存不住,但水流过的地方,石头会被磨圆,泥土会被冲刷出沟壑。
他的身体,正在被灵力“冲刷”得越来越强。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炼,而是陆北玄自己摸索出来的“被动淬体法”——既然存不住,就让灵力流过去。流过去的过程中,顺便强化身体。
虽然慢,但有效。
“小虎,帮我去食堂打两份饭。我饿得不行了。”
“又饿了?您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吞天戒消耗能量,我需要大量进食来补充。”陆北玄摸了摸肚子,“从现在开始,我每天至少要吃掉十个人的饭量。”
小虎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他刚走出石屋,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的双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手套上绣着血色的符文。
血手屠千军。
金丹中期,散修,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手。
“你是陆北玄的徒弟?”屠千军的声音很低沉,像石头摩擦石头。
小虎的腿开始发抖,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
“是。怎么了?”
“告诉你师父,擂台上,我会打断他的两条腿。”屠千军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容,“但不是因为南宫世家。是因为我看不惯一个凡人老头这么嚣张。”
他转身走了。
小虎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能哭。
师父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向食堂。
石屋内,陆北玄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沉浸在丹田中。
他在研究那些裂缝。
道伤,灵魂层面的损伤,普通的灵力无法修复。但吞天戒吸收的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不是普通的灵力。灵气比灵力更高一个层次,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能量之一。
如果用灵气不断地冲刷丹田,那些裂缝会不会慢慢愈合?
理论上,有可能。
但需要时间。
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陆北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擂台决胜三天后开始。三天时间,不够。”
他需要一种更快的修复方法。
一种能在一夜之间修复道伤的方法。
“师父,饭来了。”小虎端着两个大食盒走进来,食盒里装满了饭菜。
陆北玄接过食盒,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前世的知识。
道伤。修复道伤的东西。传说级别的宝物……
他想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天道碎片。天道崩溃时留下的碎片,蕴含着天道法则的力量,能修复任何灵魂层面的损伤。但天道碎片可遇不可求,整个修仙界几千年来只出现过两次。
第二,生命之泉。上古族的圣物,一滴就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族在万年前就消失了,生命之泉也随之失传。
第三……
陆北玄的筷子停住了。
第三样东西,是太上长老的眼泪。
传说,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的修士,体内的灵力和生命力会融为一体。这种修士的眼泪,蕴含着极其纯粹的生命之力,能修复道伤。
柳如烟修炼的功法,恰恰就是这种。
“师父,您怎么不吃了?”小虎看着陆北玄呆滞的表情,担心地问。
“小虎,”陆北玄放下筷子,表情古怪,“你觉得,让太上长老哭,有多难?”
小虎愣了三秒钟。
“师父,您是不是饿昏头了?”
“没有。我很清醒。”
“让太上长老哭?那个八百年没笑过的太上长老?您让她哭?”
“理论上,笑和哭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能让她笑的人,也能让她哭。”
“师父,您真的饿昏头了。我去找大夫。”
“站住。”陆北玄叫住小虎,表情变得认真,“我说的是真的。太上长老的眼泪,能修复我的道伤。”
小虎转过身,看着师父的眼睛。
师父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 desperation,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芒。
“您打算怎么做?”小虎问。
“不知道。”陆北玄重新拿起筷子,“但我会想办法。”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像是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餐。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一个疯狂的计划。
让柳如烟哭。
让那个八百年没笑过、更不可能哭过的女人,为他流下眼泪。
这个计划,比改造吞天戒疯狂一万倍。
但陆北玄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做疯狂的事。
三天后,擂台决胜。
他不仅要面对金丹中期的屠千军,还要面对整个南宫世家的报复。
如果他不能在这三天内修复道伤、提升修为,他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他必须在三天内,让柳如烟哭。
“小虎,”陆北玄吃完饭,擦了擦嘴,“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纸和笔。我要写情书。”
小虎手里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师父,您认真的?”
“我八十岁了,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陆北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高塔上那盏孤灯,“六十年前,我捡到你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你养大。但后来我发现,我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忘了给自己找个人。”陆北玄转过身,笑了笑,“现在找到了。虽然她比我大七百二十岁,虽然她冷得像块冰,虽然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正眼看我——但我还是想试试。”
“为什么?”
“因为不试,会后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渡劫失败,不是魂飞魄散,而是在地球上活了八十年,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谈过。”
陆北玄走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但他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小虎站在旁边,看着师父写情书,眼眶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那时候师父的手不抖,头发不白,笑起来像个小伙子。
现在师父老了,手抖了,头发白了,笑起来满脸皱纹。
但师父的心,从来没有老过。
“写好了。”陆北玄放下笔,把纸折好,递给小虎,“帮我送上去。”
“现在?半夜?”
“对。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心最软。”
小虎接过那张纸,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北玄叫住他,“如果她问你是谁写的,你就说——一个想请她喝茶的老头。”
小虎走了。
陆北玄站在窗前,看着小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高塔上的那盏孤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一首歌,一首地球上很老的歌。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他哼了两句,然后自己笑了。
和她一起变老?
她已经八百岁了,不会老了。
而他,如果不尽快修复道伤,很快就会老死。
“柳如烟,”陆北玄轻声说,“你会为我哭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叹息。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