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万象天衍:聚宝帝尊 · 星沉落笔迟 · 2026-07-09 22:44:18

晨雾如纱,带着前夜未散的清寒,薄薄地笼在散修巷斑驳的墙头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天光尚未大亮,只有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费力地试图刺破沉沉的靛蓝色天幕。坊市的喧嚣如同蛰伏的巨兽,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早起的修士和凡人货郎的脚步声、推车声,在寂静的巷道里传出很远,带着空旷的回响。

林衍像往常一样,寅时未到便已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屋内沉沉的昏暗,维持着盘膝的姿势,将意念沉入那一片混沌却渐清晰的体内感知。按照《基础炼气诀》的法门,尝试捕捉、引导那一丝丝游离在身周、冰凉而缥缈的灵气。

这几天,或许是心境沉淀,或许是对“灵力”的体悟随着绘制符箓而加深,也或许是坊市区域的灵气浓度终究比青山城高上那么一丝,他引气入体的过程,虽然依旧缓慢艰难,如稚童试图用竹篮打水,但“竹篮”的缝隙,似乎真的在一次次尝试中,被无形的手悄然修补、弥合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那一缕被意念勉强牵引的清凉气流,在体内模糊的路径中坚持的时间,从最初的几息,渐渐延长到了十几个呼吸,虽然依旧会溃散,但溃散前,似乎真有一星半点极其微末的凉意,若有若无地沉淀下来,融入四肢百骸,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充实。

他知道,这就是“开脉”的前兆。距离真正开辟第一条正经,踏入启灵期,或许还有一段不短的路,但至少,方向明确了,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斑。

调息完毕,他缓缓睁开眼。屋内依旧昏暗,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能看清妹妹林月安静的睡颜。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脸颊有了些许血色,不再像初到时那般苍白透明。林衍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心中一片温软。正是这份温软,催生着他必须不断向前的坚硬。

他起身,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开始准备今天售卖的符箓。手头还剩下五张“明光符”,是前几天心神恢复后绘制的,品质稳定,灵性温润,已达到“下品良等”的边缘。他打算今天卖完这些,就用赚来的灵石,去购置一批品质更好的符纸和朱砂,尝试绘制《图解》残本上另一种稍复杂的“清洁符”,拓宽一下“产品线”,也能卖个稍高的价钱。

刚将符箓和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收好,门外却传来了与往不同的动静。不是房东老汉慢吞吞的踱步,也不是邻居偶尔的咳嗽或低语,而是几个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步履沉凝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既不同于陈平那看似客气实则倨傲的叩击,也不同于寻常访友的随意。

林衍心头微凛,动作顿住,侧耳倾听。门外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带着点商量和期待?

“是这里吧?散修巷甲七号,最里头那间。” 一个略显粗豪的嗓音压低了说道。

“没错,老王头指的路,说那小子就住这儿,画符挺稳当,人看着也实诚。” 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起来年轻些。

“试试看吧,总比临时去铺子里买那些贵得要死、还不一定好用的强。咱们这次目标不小,多备点稳妥的玩意没坏处。”

林衍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沉声问道:“哪位?”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那个粗豪声音响起,语气放得和缓了些:“里面的道友,可是售卖‘明光符’的林衍林道友?冒昧打扰,我等是坊市里的狩猎散修,有点生意想跟道友谈谈,不知可否开门一叙?”

狩猎散修?林衍心中念头飞转。他在坊市这些时,对这类人并不陌生。他们多由数名低阶修士组成,常在坊市外围乃至更远的荒山野岭活动,猎低阶妖兽、采集灵草矿藏,以此换取修炼资源。风险大,收益也相对可观,是不少缺乏背景、又有几分本事的散修选择的出路。这些人常年与危险打交道,性格往往直爽(或粗野),但也更加看重实际能力和信誉。

他们找自己做什么?买符?

林衍沉吟一瞬,缓缓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的棕色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锐利,修为……林衍感觉不出具体,但那股隐隐的压迫感,远超陈平之流,至少也是启灵中期,甚至更高。他身后左侧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形精悍,背着一张猎弓,眼神灵动,修为约莫在启灵初期。右侧则是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前端包铁的硬木长棍,气息沉凝。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衍身上,快速打量着他消瘦的身形、朴素的衣着,以及那双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清亮平静的眼睛。

“林道友?” 魁梧汉子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和善的笑容,“在下周横,这两位是我的兄弟,钱小乙,赵黑塔。贸然来访,唐突了。”

“周道友,钱道友,赵道友。” 林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身体依旧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周横似乎并不介意林衍的戒备,直接说道:“听闻道友制的‘明光符’,虽然卖相普通,但灵性稳当,价格也实惠。我们兄弟几个,在坊市外百里处的‘黑风涧’附近,发现了一条‘碧鳞蟒’的踪迹,估摸着是一阶中期的水准,正适合猎。此番前来,一是想从道友这里买些符箓备用,二来嘛……”

他顿了顿,看着林衍,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邀请的意味:“不知道友可愿与我们同去?此行若能成功,除了约定好的符箓报酬,猎获的碧鳞蟒,其鳞皮、毒牙、胆汁都是不错的材料,卖了灵石,道友可按出力多少分润一份。而且,与妖兽实战,对道友这般年纪的修士而言,也是难得的历练。”

碧鳞蟒?一阶中期妖兽?

林衍心头一动。他在《坊市规要》和偶尔听来的闲谈中,对妖兽有些粗略了解。妖兽分阶,对应修士境界。一阶妖兽,大致相当于启灵期修士,其中又分初、中、后期。碧鳞蟒正是一阶妖兽中较为常见的一种,栖息于阴湿水涧,身披坚韧碧鳞,口含麻痹毒素,动作迅捷,力大无穷,对启灵期修士有相当威胁。但其一身是宝,鳞皮可制低级护甲,毒牙可炼制带毒法器或入药,胆汁更是炼制某些解毒丹和炼体药剂的辅材,价值不菲。

如果真是一条一阶中期的碧鳞蟒,凭周横启灵中期的修为,加上两个启灵初期的帮手,再准备充分,猎的成功率确实不低。邀请自己这个“制符师”加入,多半是看中了自己能提供稳定且价格实惠的攻击或辅助符箓,增加一份远程和控制手段,同时也多个人手,分摊风险。

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也诱人。灵石、妖兽材料、实战经验……这些都是他目前极度缺乏的。更重要的是,一直困在坊市底层卖最低等的符箓,固然安稳,却绝非长久之计。想要更快获取资源,提升实力,治好妹妹,探寻聚宝盆和修真的奥秘,冒险是不可避免的一环。

周横见林衍沉默,以为他惧怕,补充道:“道友放心,那碧鳞蟒虽是一阶中期,但我们兄弟猎妖兽也有年头了,经验丰富。此次准备充足,除了向道友求购符箓,我们自己也会备上‘驱兽粉’、‘绊索’、‘强弩’等物。道友只需在侧翼用符箓牵制、扰,主攻由我们兄弟负责。事成之后,材料售卖所得,道友可分得一成。另外,此行不论成败,我们愿以市价八成的价格,收购道友二十张‘小火球符’或类似威力的攻击符箓,先付三成定金。”

条件颇为优厚,也显示了一定的诚意。先付定金,意味着即使自己临时反悔不去,也能白得一笔灵石。分润材料的一成,看似不多,但若真猎成功,一条一阶中期碧鳞蟒的材料,全部出手,价值可能接近十块下品灵石,一成也有一块了,对他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横财。更别提那实战历练的机会。

林衍没有立刻答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横:“周道友可知,我修为低微,尚未真正踏入启灵,只是对制符略有心得。临敌经验更是匮乏,只怕到时反会拖累诸位。”

周横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友过谦了。修为低不打紧,咱们猎兽,讲究配合与准备。道友的符箓若能稳定发挥,便是极大的助力。至于经验,谁不是从第一次过来的?放心,咱们兄弟不会让道友顶在最前面。只是……”

他笑容微敛,正色道:“此行确有风险,那黑风涧环境复杂,除了碧鳞蟒,也可能有其他毒虫猛兽。道友若去,需得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若遇危险,也需有自保和逃命的觉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真到了生死关头,各安天命,但求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冷酷,但也正是这份实在,让林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稍减。修真界本就如此,利益与风险并存,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庇护。

他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安置妹妹。

“周道友,此事关系不小,可否容我思量半?另外,我需安置舍妹。” 林衍缓缓道。

“应当的。” 周横爽快点头,“我们今还需采买些物资,约定明晨卯时三刻,在坊市西门外‘老槐树’下汇合出发。道友若有意,届时前来便是。若改变主意,也无妨,定金照付,符箓我们照买。”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约有二十枚碎灵,递给林衍:“这是购买符箓的定金,无论道友去与不去,都请在这两帮忙绘制二十张‘小火球符’,品质就如你售卖的‘明光符’一般稳当即可。这是剩下的符箓钱,事成之后一并结算。” 他又拿出另一袋稍大的,约莫有六七十碎灵。

林衍接过两个布袋,入手微沉。他点了点头:“好,最迟今晚,我会给道友一个准信。符箓之事,我尽力而为。”

“痛快!” 周横再次拱手,“那我等就不多打扰了,静候道友佳音。”

三人告辞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子深处。

林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中握着那两个布袋,心绪起伏。

去,还是不去?

他走到桌边,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布袋里那些光泽暗淡、却代表着实实在在资源的碎灵。又看向床上依旧安睡的妹妹。

冒险,意味着可能受伤,甚至丧命。妹妹才刚刚好转,若自己出事,她将无依无靠。

但不去,固守坊市,靠着绘制最低等的符箓,勉强维持温饱或许可以,但想要快速积累资源,突破境界,治愈妹妹的病(他总觉得妹妹的病并非普通风寒那么简单),探寻更广阔的天地,无异于痴人说梦。陈平的威胁并未真正解除,只是暂时蛰伏。没有实力,在这坊市底层,永远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需要灵石,需要材料,需要实战磨砺,需要更快地变强。

而这次狩猎,是一个机会。周横几人看起来还算磊落(至少表面如此),条件也合理。一阶中期的碧鳞蟒,虽有风险,但准备充分,并非没有胜算。

至于妹妹……他想起隔壁巷子尾,住着一位独自寡居的罗婆婆。老人年过六旬,无儿无女,靠接些缝补浆洗的零活为生,为人慈和,之前林月生病时,还曾送来过一碗热粥。自己可以付些银钱或灵石,托她照看林月两三,应当可行。

心中计较已定,那股因为未知风险而产生的轻微悸动,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带着寒意的决心取代。

他走到床边,轻轻唤醒林月,将事情简单说了,只说是接了绘制一批符箓的活计,需要离开坊市两三去交货,并已托罗婆婆照顾她。林月起初有些不安,但看到哥哥沉稳的眼神,又听说有可靠的婆婆照看,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再三叮嘱哥哥要小心,早点回来。

安抚好妹妹,林衍立刻开始行动。他先去找了罗婆婆,说明来意,并留下了相当于一块下品灵石的碎灵和些许银钱作为酬谢。罗婆婆见他态度恳切,给的酬劳也厚,便爽快答应了,还让他放心,定会照顾好林月。

接着,他去了趟材料铺,用周横给的定金和部分自己的积蓄,购买了绘制二十张“小火球符”所需的、品质稍好的符纸和朱砂。回到破屋,他摒弃杂念,全心投入绘制。

这一次,他绘制的不再是那种利用材料缺陷制造的“问题符”,而是正常的、灵性稳定的“小火球符”。有了之前绘制“明光符”和“问题符”的经验,加上聚宝盆优化过的“小火球纹”图景(正常版)早已熟稔于心,绘制起来颇为顺畅。虽然依旧是第一次大批量绘制此种符箓,但成功率依旧保持在五成左右,品质稳定在“下品良等”。

当二十张符箓绘制完毕,天色已近黄昏。林衍仔细检查每一张符箓,确保无误后,将其小心收好。他又将剩下的五张“明光符”和自己之前留下的几张符箓一并带上。最后,他将那灰布包裹的铜盆,用绳子牢牢捆在前贴身位置。此行凶险未知,这最大的依仗和秘密,必须随身携带。

一切准备停当,他再次盘膝坐下,进行最后一次出发前的调息。意念沉入体内,引导着那丝微弱的灵气,缓缓流转,试图让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

窗外的暮色彻底笼罩了散修巷,远处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嚣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明,他将踏出这相对安稳的坊市,直面荒野的獠牙与妖兽的凶戾。

是机缘,也是考验。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投向西方那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暗红余光,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深处一点微光,如寒星般亮着。

起身,吹熄油灯。他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床边,看着已然熟睡的妹妹,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等我回来,阿月。”

低语散入黑暗,无人听见。

他转身,拿起准备好的行囊(主要是符箓和少量粮清水),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轻轻带上门,落锁。

脚步融入巷子深处渐起的夜色,沉稳,坚定,朝着未知的明,踏出了第一步。

而在那灰布包裹的铜盆深处,那两个古老的“聚宝”文字,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睡巨兽,感应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丰沛的“食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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