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姐入府的替身，这次要当侯府主母

周景玉这才看清她整张脸。昨夜的烛光太暗，只看了个大概。今光线好，看得分明——不是那种浓艳长相，眉眼淡淡的，可凑在一起，偏生让人觉得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双眼睛，昨夜看他时，也是这样的。

不是新媳妇的羞怯，不是陌生人的戒备，就是平平的、坦然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

“夫君吃过了？”她问。

周景玉回过神：“吃过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你慢慢吃，我去外头等你。”

说完转身要走。

“夫君。”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周景玉看着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又好像没有。

“快吃吧。”他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外，他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几株海棠。

光秃秃的。

小厮跟在身后，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问：“爷？”

周景玉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那几株海棠，春天会开花吧？”

小厮一愣，忙道：“会的会的，开得可好了，满树都是，粉粉的。”

周景玉没再说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枝丫。

安知云把那碗粥吃得净净。

是真的饿了。昨起就没好好吃过东西，一路颠簸到这会儿，肚子里早空了。粥是鸡丝粥，熬得软烂，入口鲜甜，她一勺一勺吃完，连碟子里那两样小菜也没剩下。

春杏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笑弯了：“姑娘胃口真好。”

安知云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没接话。她胃口是不错，前世这个时候，她可是什么都吃不下，硬撑着去正院请安，差点没晕在那儿。

这一世，她得把身子养好。

“姑娘，该梳头了。”秋叶走过来，手里拿着梳子。

安知云点点头，重新在妆台前坐下。春杏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发髻梳好了——挑心髻，端庄大方，鬓边簪一支白玉兰簪子，耳朵上坠一对珍珠耳环，清爽又不失礼数。

安知云站在铜镜前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什么不妥，才转身往外走。

刚出屋门，就看见周景玉站在院子里。

他背对着她，正仰头看那几株海棠。冬的海棠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几分萧索，可他看着，倒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安知云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在看什么？”她问。

周景玉回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看那海棠：“看它们什么时候能开花。”

安知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几株光秃秃的树，前世她在听棠院住了几年，从没注意过这院子里有什么树什么花。那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院子都懒得出，哪里会关心海棠开不开花。

可如今听周景玉这么一说，她才发现，原来院子里有好几株海棠树。

“春天就开了。”她说。

周景玉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看着她：“走吧，正院那边该等着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出了听棠院，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正院去。侯府比安家大得多，一路穿廊过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路上遇到几拨丫鬟婆子，见了他们纷纷行礼，安知云一一点头，面上淡淡笑着，心里却把那些脸一张张记住。

正院到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见他们来了，一个进去通传，一个打起帘子。安知云跟在周景玉身后跨进门槛，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着淡淡的熏香味。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正中坐着周侯爷，一身酱色长袍，浓眉方脸，瞧着威严得很。他旁边是周老夫人，穿着深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再往边上，是崔氏。

崔氏今穿得隆重，酱紫色绣金线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见他们进来，她先开口：“来了来了，快进来。”

安知云垂着眼，跟着周景玉走到堂中央，跪下磕头。

“给父亲请安，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周侯爷点了点头，声音洪亮：“起来吧。”

安知云站起身，垂手站着。周景玉在一旁介绍：“这是二弟，周景恒。”

安知云抬眼看去，就见一个年轻公子站在崔氏身侧，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袍子，手里不知捏着什么，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他还微微点了点头，一副和气模样。

安知云心里暗暗记下——这就是周景恒，嫡出二公子，表面纨绔，内里藏拙的那个。

“大嫂好。”周景恒笑着开口，声音清朗。

安知云微微颔首：“二弟好。”

接下来是几位姨娘，周景玉一一点给她认识。安知云一一见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默默把这几张脸和前世的消息对上号——张姨娘、李姨娘、赵姨娘，都是崔氏手底下讨生活的人，有的安分，有的未必。

认完了姨娘，周景玉顿了顿，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这是表妹，柳梦如。”他说，语气平淡。

安知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站在崔氏身后，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听见周景玉介绍，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柔弱的小脸——柳叶眉，杏仁眼，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副人见人怜的模样。

柳梦如。

安知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这张脸，她看了三年，愣是没看出来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如今再看，倒觉得处处都是破绽——那低眉顺眼的姿态太刻意，那温温柔柔的笑太标准，就连那双眼睛，看人时也不够真诚。

可偏偏，前世的她就吃这一套。

“见过表妹。”她开口，声音平平的。

柳梦如上前一步，盈盈下拜：“梦如给表嫂请安。”

安知云伸手虚扶了一下：“表妹不必多礼。”

柳梦如顺着她的手站起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周老夫人发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知云这儿来。”

安知云依言走过去，在周老夫人下首坐下。周景玉在她旁边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头到尾没多看柳梦如一眼。

柳梦如站在崔氏身后，微微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丫鬟们上了茶，崔氏开始问些家常话，什么“昨晚睡得可好”“院子可还习惯”“缺什么只管说”。安知云一一答了，态度恭顺，言辞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崔氏脸上的笑一直挂着，可安知云能感觉到，那笑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周老夫人却没急着说话，只是打量着她。打量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腕上，停住了。

安知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是祖母给的那只玉镯。温润细腻，成色极好，是她出门前特意戴上的。

周老夫人看了许久，忽然开口：“知云，这镯子，可是你祖母的？”

安知云点头道：“是。这是祖母给孙媳的添妆。”

周老夫人听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的客套不同，是真正慈爱的笑。

“好孩子，”她说，“你祖母把你教得很好。”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褪下自己腕上那只镯子。

那是一只羊脂玉镯，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质。屋里人都认得，那是周老夫人戴了几十年的心爱之物，从不离身。听说还是当年周老太爷送她的定情信物，几十年了，从没见她摘下来过。

周老夫人拉过安知云的手，把那只镯子套在她另一只手腕上。

安知云愣住了，连忙道：“祖母，这太贵重了，孙媳不能收……”

周老夫人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摘。

“收着。”她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孙媳妇，就是我周家的人。这镯子跟了我几十年，往后跟着你，我心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