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御书房。
裴翀跟着赵公公穿过重重宫门,沿着汉白玉甬道一路向北。光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将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有内侍宫女垂首疾行,见了他便避让一旁,恭恭敬敬地行礼。
裴翀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赵公公走在前头,尖细的嗓音不时响起:“武安侯,这边请——小心台阶——”
到了御书房门口,赵公公停下脚步,转身朝裴翀躬身道:“侯爷稍候,容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裴翀微微颔首。
赵公公推门进去,不多时便又出来,堆着笑脸道:“侯爷,陛下请您进去。”
裴翀整了整朝服,迈步而入。
御书房不大,却极精致。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典籍,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笔洗里的水还泛着墨痕。窗边的青瓷瓶里着几枝新荷,清香淡淡,沁人心脾。
周璟坐在案后,已经换下了厚重的龙袍,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目清俊。
他正拿着一支笔,往那幅山水画上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少年气的笑。
“裴卿来了,坐。”
裴翀行了一礼,依言落座。
赵公公亲自上了茶,便退到门外候着,将门轻轻带上。
周璟放下笔,目光落在裴翀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深意。
裴翀垂眸道:“臣刚回京,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流言?”
周璟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
“裴卿,你跟朕装糊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京城大大小小上百家茶馆酒肆,从昨天开始,说书先生都在说同一个故事——赵王在边关走私铁器,和鞑靼人暗中往来,卖了大周的将士,换了金银珠宝堆满王府。”
他说着,抬眼看向裴翀。
“这流言传得可真快啊,一夜之间,满城风雨。裴卿,你说巧不巧?”
裴翀面色如常,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
“臣不知。”
周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裴翀啊裴翀,你跟朕还藏着掖着。”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翀,“朕知道,你手里有证据。”
裴翀神色未动,目光依旧坦荡。
“先帝在位那会儿,身子骨一直不错。可就在六年前,忽然就病了,病得蹊跷,死得更蹊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那些老头子,一个个支支吾吾,只说先帝是积劳成疾,可朕不信。”
裴翀沉默了一瞬。
“陛下的意思是……”
周璟转过身,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朕登基那年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太后垂帘听政,赵王摄政,朝堂上那帮老臣,没有一个把朕放在眼里。”他顿了顿,“朕就像个傀儡,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们争,看着他们抢,看着他们把先帝留下来的江山,一点一点败光。”
裴翀垂眸,没有说话。
周璟继续道:“这六年,朕学着做皇帝,学着看人心,学着在那帮老狐狸中间周旋。朕看着赵王一步步做大,看着他把手伸进六部,伸进军中,伸进边关——”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翀。
“裴翀,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去打鞑靼人吗?”
裴翀抬眸看他。
周璟一字一句道:“因为朕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将领,一个不受赵王笼络的将领,一个能在朕需要的时候,站在朕这边的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裴翀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生得眉目清俊,唇红齿白,乍一看像是哪个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公子。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锐利。
“陛下,”裴翀开口,“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想做什么?”
周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朕想做什么?”他慢慢走近裴翀,在他面前站定,“朕想把这个蛀空了大周的蛀虫,连拔起。”
裴翀说着:“赵王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陛下的亲叔叔。太后倚他为臂膀,朝中一半官员是他的门生故吏。这样的人,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周璟却不在乎的笑笑:“流言已经传出去了,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赵王通敌。过几,朕会让御史台的人上折劾他。有了裴卿手里的证据,这案子就板上钉钉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裴翀。
“到时候,太后想保他也保不住,朝中那些人想帮他也不敢帮。朕会下旨,命大理寺严查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裴翀垂眸道:“陛下圣明。”
周璟笑了笑,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裴翀,朕知道你这三年不容易。”他说,“在边关打仗,还要替朕查这些事,辛苦你了。”
裴翀摇头道:“为国效力,份内之事。”
周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朕还知道,你祖母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裴家世代忠良,朕信得过。你祖父马革裹尸,你父亲战死沙场,朕都记得。朕今给你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朕在位一天,裴家就是大周的第一等功臣。”
裴翀抬眸看他,目光微动。
周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翀,朕还年轻,你也不老。往后几十年,朕指着你替朕守江山。”
“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周璟笑了:“行了,回去歇着吧。对了——”
裴翀裴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周璟坐在案后,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着几分促狭的光。
“你离家三年,府中只有一个夫人,可需要朕赏你几个美人?”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宫里新进了一批舞姬,个个生得花容月貌,腰肢细得能掐出水来。你挑几个回去,也好热闹热闹,省得跟你夫人吵架了。”
裴翀眉心一皱。
“不过话说回来,虞夫人毕竟在府里等了三年,”周璟慢悠悠地继续道,“你这一回来就要纳妾,她跟你吵架,也是人之常情。”
裴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他沉声道,“臣没有要纳妾。”
周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是吗?可朕听说,昨儿个夜里你跟虞夫人大吵一架,连夜去了书房睡。今儿个一早,虞夫人就出府散心去了。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武安侯要纳妾,把夫人气得不轻。”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看着裴翀。
“裴卿,你这动静闹得可不小啊,那御史台的折子都往上奏了,说你‘宠妾灭妻’,有违人伦。朕今儿个早上才压下去三本。”
“……”
见他辩不出来话,周璟笑得合不拢嘴。
“想来只有你裴翀算计他人的份,没想到会有一天被他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