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千禧年

千禧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陈野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在县城这个小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两个月，整条人民路都知道有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开了家杂货铺，生意火爆得不行。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想跟着学，也有人心里不痛快。

陈野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痛快”，会是张强。

张强这个人，陈野前世太熟了。

县城里做小商品生意的，没有人不知道张强。这人四十出头，在人民商场对面开了一家“强子百货”，铺面不小，东西不少，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他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好。谁家生意比他强，他就想办法使绊子。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暗的还不行就到处造谣。

前世陈野跟他打过两次交道，都不是愉快的经历。

第一次是陈野在电影院门口摆摊的时候，张强找人去他摊子上闹事，说他卖的是假货，差点把他的摊子掀了。第二次是陈野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租个铺面，张强托关系截了他的胡，让他在县城多等了两年才开成店。

这两件事，陈野记了一辈子。

更让他记恨的是另一件事——他爸生病那年，张强欠他爸一笔货款，两千多块，拖了整整一年不还。他妈去要了好几次，张强每次都说“下个月”，下个月又下个月，最后他爸走了，钱也没要回来。

两千多块，在前世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那笔钱要是能要回来，他爸的治疗费就能宽裕不少。

这一世，陈野还没去找张强，张强自己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两三点，店里客人不多。陈野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新到的贴纸，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陈家的那个小子吗？”

陈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他知道是谁。

张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梳着大背头，头发上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油光锃亮的。他手里夹着烟，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着像是他的跟班。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张强四处看了看，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听说你在人民路这边开了个店，我还不信呢，今天正好路过，进来看一眼。”张强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王大姐皱了皱眉，但没敢说什么。

陈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张老板，店里不让抽烟，麻烦您掐了。”

张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野会这么直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掐灭在门口的铁皮垃圾桶上。

“行，给你个面子。”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陈野没接话，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

张强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拿起一样东西翻两下，又随手扔回去。走到饰品区的时候，他拿起一个金属发卡，看了看标价，又看了看陈野，笑了一声：“三块五？你这东西进价也就一块多吧？赚得够狠的啊。”

“做生意嘛，你情我愿。”陈野说。

张强把发卡扔回去，走到收银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小陈，我听说你之前在电影院门口摆摊，摆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店了？”

“摆摊不是长久之计。”陈野说。

“那倒是。”张强点了点头，直起身子，“摆摊嘛，小打小闹，赚个辛苦钱。开店就不一样了，成本高、风险大，你一个年轻人，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那个语气，分明是在说“你不配”。

陈野笑了笑，没接茬。

张强见他不接话，又转了一圈，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小陈，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

陈野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张强提他爸，不是在关心，是在试探。他想知道陈野家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可以拿捏的地方。这种人，永远在找别人的软肋。

“挺好的，谢谢张老板关心。”陈野说。

张强见问不出什么，也没再多待，带着那个跟班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摆摊出身的，能开多大店？别到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说完，笑着走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姐走过来，小声问：“小陈，这人谁啊？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陈野低下头继续整理贴纸，语气很平静：“一个做小买卖的，见不得别人好。”

王大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陈野不想多说的样子，就没再问了。

但陈野心里并不平静。

张强今天来这一趟，不是“路过”，是来摸底、示威、打压的。他要看看陈野的店到底什么规模、什么生意、什么底子。看完了，回去心里有数了，接下来就该使绊子了。

前世陈野吃过他的亏，知道这个人的套路。他会在你生意好的时候找人来闹事，会在你进货的时候截你的货源，会在你租铺面的时候托关系搅黄你的合同。明的暗的，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前世陈野是个没钱没势的穷小子，张强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现在陈野虽然还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手里有店、有现金、有脑子，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张强要是敢来硬的，他不介意让这个人提前二十年破产。

晚上关了店，陈野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翻开笔记本，写了一页关于张强的信息——他的店铺位置、经营范围、主要供应商、可能的关系网。能想到的都写下来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前世他不懂这个道理，吃了大亏。这一世，他不会再把任何对手当空气。

写完之后，陈野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他在想一个问题——张强今天来店里，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店里的货、看到了价格标签、看到了客流量。但他没看到账本，没看到进货渠道，没看到陈野脑子里的那些计划。他看到的东西，都是陈野愿意让他看到的。

这就够了。

陈野不怕张强使坏，他怕的是自己大意。在这个小县城里，做生意不光是跟市场斗、跟顾客斗，还得跟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得时刻提防着。

但他不会因为怕被人使坏就不做生意了。该开店开店，该赚钱赚钱，该布局布局。张强要来，那就来。

来一次，打一次。

陈野关了灯，拉下卷帘门，站在巷子里点了烟。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张强今天说了一句“摆摊出身的，能开多大店”。这话听着刺耳，但陈野不生气。因为张强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是摆摊出身的。但他不觉得摆摊出身有什么丢人的。摆摊不丢人，丢人的是摆了一辈子摊还看不起别人摆摊的人。

他掐了烟，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他这个人一样。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张强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县城小老板，连给未来的陈野提鞋都不配。

但陈野不会小看任何一个对手。哪怕是一个他不放在眼里的人，他也会认真对待。因为轻视对手，就是给自己埋雷。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因为瞧不起对手而翻车了。

他不会犯这种错。

回到出租屋，陈野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张强的事，不急。他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把店做好、把房产布局好、为电商做准备。张强要是安分守己，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敢搞事情，他不介意提前收网。

反正账，早晚要算的。

只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