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金旋涡
主角是周明远的热门小说黑金旋涡是作者周周周120所著。## 第十四章 猎人与猎物从市政府出来,周明远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大院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但也让他的心跳更快。十月十七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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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猎人与猎物
从市政府出来,周明远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大院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但也让他的心跳更快。十月十七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指尖是凉的。
陈怀远被带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陈恒才是下一个目标。如果那本真正的账册还存在,最有可能在陈恒手里。而陈恒——陈怀远的侄子,恒通建设的实际控制人,两亿多资金的最终流向的掌控者——现在在哪里?
周明远掐灭烟头,上了车。小李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消息。
“周检,赵主任刚才发来信息,说陈恒名下的房产和车辆信息已经查到了。”小李把手机递过来。
周明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赵传刚发来的一份清单:
陈恒,男,三十八岁,宁州市人。名下房产三套:滨江区翡翠湾别墅一套(面积三百二十平方米)、滨江区滨江花园小区住宅一套(面积一百四十五平方米,与陈怀远儿子陈晓东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清河县老家宅基地上一栋自建房。名下车辆两辆: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车牌宁A·8K888)、一辆白色丰田汉兰达(车牌宁A·9M061——张永强开的那辆)。
“他有三套房子。”周明远说,“翡翠湾别墅、滨江花园、清河县老家。我们需要兵分三路,同时去找。不能给他转移证据的时间。”
“赵主任也是这个意思。他已经安排了人去翡翠湾别墅和滨江花园,清河县那边需要我们自己去。他说陈恒的老家在清河县柳河镇,和陈建国的陈家沟村挨着,开车大概一个小时。”
周明远想起了那个名字——柳河镇。陈建国的陈家沟村也在柳河镇。陈恒的老家也在柳河镇。两个人是同一个镇的人,陈恒的叔叔陈怀远是宁州市政府秘书长。而陈建国,是滨江区财政局局长。一个小小的柳河镇,出了两个在滨江新城腐败案中占据核心位置的人物。
“走吧,去清河县。”周明远说,“在车上,我给赵主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另外两路的进展情况。”
车子驶出市政府大院,朝清河县的方向开去。周明远拨通了赵传刚的电话。
“赵主任,我这边出发去清河县了。翡翠湾和滨江花园那边怎么样了?”
“翡翠湾别墅没人。物业说陈恒已经三天没回来了,别墅的车库里没有车,门口的信箱塞满了广告单。我们的人正在调取小区监控,看看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滨江花园呢?”
“滨江花园的房子是毛坯房,从来没住过人。但我们在那套房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恒通建设的财务凭证和合同文件,大概有十几斤重。初步翻看,有一些和滨江新城有关。已经封存了,等法警到了就运回省院。”
周明远心里一喜。滨江花园的房子里有财务凭证,这说明陈恒在转移证据。但为什么要把证据放在一套毛坯房里?也许是来不及销毁,也许是觉得那里最安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对,滨江花园和陈怀远儿子陈晓东的房子在同一个小区,陈恒把证据放在那里,可能是为了方便陈怀远随时查看。
“赵主任,你们在滨江花园房子里有没有发现账册?就是那种手写的、记录了资金流向的本子?”
“还没有。那些财务凭证大多是合同和发票,没有发现手写的账册。但我们只翻了一部分,剩下的等运回省院再仔细清查。”
“好。我这边到清河县大概一个小时,到了之后联系你。”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十月中旬的华北平原,玉米已经收割完了,田野里只剩下金黄色的秸秆茬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农民在地里忙碌着,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几只喜鹊在田埂上跳来跳去。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安详,和宁州市区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周明远知道,这种宁静是表面的。在这片田野的深处,在那座叫做柳河镇的小镇上,藏着这个案子的最后一把钥匙——或者最后一个陷阱。
车子驶入清河县城,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从县城到柳河镇还有二十分钟车程。周明远让小李在县城停了一下,在一家小超市里买了两瓶水和几块面包。他不知道要在柳河镇待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在车上吃东西虽然不舒服,但总比饿着肚子强。
“周检,您觉得陈恒会在老家吗?”小李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周明远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陈恒是恒通建设的实际控制人,陈怀远被留置的消息虽然还没有公开,但他很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了,他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跑,或者躲。跑的话,他需要时间准备,护照、现金、出境的渠道,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躲的话,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老家。老家人少,偏僻,警察不常去,而且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对地形熟悉,容易藏匿。”
“如果他跑了呢?”
“那就麻烦了。境外追逃的程序复杂,耗时很长,而且不一定能成功。”周明远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跑之前找到他。”
车子驶入柳河镇。这是一个典型的华北小镇,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道两旁是两三层的小楼房,底层是商铺,楼上是住宅。主街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陈恒的老家在镇子东头,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大概是用来防贼的。院门是铁皮做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门上的锁是一把新的——不锈钢的,锃亮锃亮的,和整个院子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把新锁,说明有人最近来过。而且来的人不希望别人随便进去。
周明远下了车,走到院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小李,翻墙进去看看。”
小李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咬了咬牙,退后几步,一个助跑,扒住了墙头。仙人掌的刺扎进了他的手心,他嘶了一声,但还是翻了过去。几秒钟后,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一些瘪的枣子,地上落了一层。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周明远走进院子,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落在正房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拖出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划痕,划痕的边缘很新,没有积灰,应该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
他走到正房门口,推了推门。门没锁。
他推开门,一股霉味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面上。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电被掐了。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
堂屋里很乱。桌椅被掀翻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文件,像是被人匆忙翻过。墙角有一个保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保险柜旁边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也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周明远走进里屋。里屋更乱——床上的被褥被掀开了,柜子的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地面上有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箱子里塞满了衣服和一些杂物,像是有人准备离开,但还没有来得及拉上拉链。
陈恒来过这里。他在这里收拾东西,准备跑。但他跑得很匆忙——行李箱没有拉上拉链,保险柜的门没有关,电被掐了但灯还亮着——不对,灯不亮是因为电被掐了,掐电是为了让手机充电?还是为了制造一种“这房子没人住”的假象?
周明远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地板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运动鞋的、有皮鞋的、还有光脚的。脚印很乱,说明不止一个人在这里待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站起身,继续用手电筒在房间里搜寻。光柱扫过衣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衣柜的顶部,有一个塑料袋,露出一角。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塑料袋拿了下来。
塑料袋里是一叠A4纸,和912病房找到的那份材料一样——十七笔转账的记录、房产证的复印件、手写的名单。但多了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和陈建国账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清单上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金额,和之前看到的那份一样——陈怀远三百万,马国良一百五十万,孙玉河八十万,黄维民三十万,韩磊二十万。第六个名字依然被涂掉了,但这一次,涂改的方式不一样——不是用墨涂的,而是用刀片刮掉的。刮掉的痕迹很新,纸面上还残留着刮起的毛边。
周明远把纸举起来,对着手电筒的光,从背面看。光线透过纸张,被刮掉的地方比其他地方更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笔画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那些痕迹模模糊糊,像是“周”字的上半部分,又像是“同”字的左边。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这个被涂掉的名字,才是陈建国真正害怕的人——不是因为那个人拿的钱最多,而是因为那个人坐的位置最高。高到陈建国不敢把他的名字完整地写下来,高到写下来之后又不得不涂掉,高到涂掉了之后还要把账册藏在老家灶台的底下。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周明远猛地抬起头,把手电筒照向院子。一辆白色的丰田汉兰达停在了院门口,车还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紧张。他的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有深深的眼袋,嘴唇裂,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陈恒。
周明远在照片上见过他,但真人比照片老了十岁。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看起来像四十八岁。钱的魔力就在这里——它能让人年轻,也能让人迅速衰老。
陈恒走进院子,看到了周明远的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小李——小李站在院子中央,正看着他。
“你是谁?”陈恒的声音有些发紧。
“省人民检察院的。”小李亮出工作证,“你是陈恒?”
陈恒的脸色变了。他的目光越过小李,看到了站在正房门口的周明远,以及周明远手里的那个塑料袋。他的眼神从紧张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近似绝望的东西。
“你们来得好快。”他说。
周明远走下台阶,走到陈恒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周明远可以清楚地看到陈恒眼中的血丝,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
“陈恒,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陈恒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叔叔被带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周明远的心猛地一跳。陈怀远被带走是今天早上九点多的事,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不到三个小时,陈恒就知道了。这说明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也许是他安排在市政府附近的人,也许是陈怀远在被带走之前用某种方式传递了消息。
“你知道你叔叔被带走了,为什么不跑?”
陈恒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悔恨。
“跑?跑到哪里去?我的钱都在国内的账户里,我的房子在这里,我的家人在这里。跑出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而且……”他顿了顿,“我跑了,就等于承认了我有罪。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承认。”
“你有罪没罪,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周明远说,“但你现在配合调查,算主动交代,可以从轻。”
陈恒看了看周明远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小李,最后看了看院门口那辆黑色的公务车。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们想要什么?”
“那本账册。恒通建设内部的账册,记录了滨江新城所有资金流向的那本。”
陈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是挣扎的光,是权衡的光,是“交还是不交”的犹豫。
“如果我交给你们,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们会给你最大的保护。但前提是,你交出来的账册必须是完整的、真实的。如果你交假的,或者藏匿了关键的部分,那就不一样了。”
陈恒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枣树的声音,枯的枣子从树上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
“账册不在我这里。”陈恒终于开口了。
周明远的心一沉:“在哪里?”
“在我叔叔那里。不,不是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知道你们今天早上打开了他的保险柜,里面没有。在我叔叔的一个秘密地点。他有一个房子,不在他名下,在一个叫张永强的人名下。那个房子里,有一个保险柜,账册在那里。”
张永强。又是张永强。这个名字像一线,把所有的点串在了一起——陈家沟村的老宅、912病房、恒通建设的转账、陈怀远的秘密房产。
“那个房子在哪里?”
“在宁州市郊的一个小镇上,叫十里铺。张永强名下的房子,但实际上是我叔叔的。钥匙在张永强手里。”
周明远转身对小李说:“马上给赵主任打电话,让他立刻带人去十里铺,找张永强名下的房子,找到那个保险柜。张永强今天早上从医院被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那个房子他可能去过。速度要快。”
小李拿出手机,拨通了赵传刚的电话。
周明远转向陈恒:“你跟我们回省院。从现在起,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你的手机交给我们。”
陈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周明远。他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周检察官,我还有一个条件。”陈恒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们在找那本账册,但账册里记录的不只是我叔叔的事情。还有一个人,一个你们不敢动的人。”
周明远的目光锐利起来:“谁?”
陈恒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附近,然后凑近周明远,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
“省委副书记,周海东。”
周明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
周海东。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和信访工作,在省里排名第四。他是全省政法系统的最高领导,公检法司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如果这个名字出现在账册上,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省的司法系统都可能已经被腐蚀了。
“你说周海东?他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谁给他的?”
陈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金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在我叔叔的账册上,后面有一个数字——五百万。但我叔叔不让我看那一页,也不让我问。他说,这个人不能提,提了就会死人。”
周明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五百万。比陈怀远的三百万还多。一个省委副书记,如果收了五百万的贿赂,那他能做的事情,远比一个市政府秘书长多得多。他分管政法,可以影响案件的走向,可以决定一个官员的升迁,可以压下任何他不希望被曝光的事情。
而陈建国——一个小小的区财政局局长,在查滨江新城的资金流向时,查到了这个名字。他不敢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周”字;写上去之后又涂掉了,用墨涂、用刀片刮;他把账册藏在老家灶台的底下,还在水井里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张照片。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来保护自己,但还是死了。
因为他触碰到了那个不该被触碰的名字。
“陈恒,你确定周海东的名字出现在账册上?”
“我确定。我亲眼看到的。去年年底,我去我叔叔家吃饭,他在书房里看账册,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瞄了一眼。那一页上写着‘周海东’三个字,后面写着‘500’。我当时没敢问,但我记住了。”
“那本账册,你后来还见过吗?”
“见过。今年年初,我叔叔把那本账册给我看过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拿着这本账册去找省纪委,说这是他主动交代的。但后来他又把账册要回去了,说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信息。周海东,五百万,账册上有他的名字。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滨江新城的腐败问题,而是涉及到一个省部级高官的大案。这种级别的案件,已经超出了省检察院和省纪委的处理权限,需要上报中央纪委。
“陈恒,你说的这些,敢在法庭上重复一遍吗?”
陈恒苦笑了一下:“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房子没了,叔叔也没了。如果我不说真话,我连命都没了。”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上车。我们回宁州。”
陈恒被带上了车。小李开车,周明远坐在副驾驶,陈恒坐在后座,两边各坐了一个省纪委的办案人员——他们是在周明远打电话之后从清河县城赶来的。车子驶出柳河镇,驶上返回宁州的高速公路。
陈恒一路上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微微颤抖。偶尔他会睁开眼睛,看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然后又闭上。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动着,像是在搓一看不见的线。
周明远的手机震动了,是赵传刚打来的。
“周检,十里铺的房子找到了。张永强名下的房产,一栋两层的小楼,在镇子最东头。我们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一个保险柜,用技术手段打开了。里面有你要的东西——恒通建设的内部账册,记录了所有资金的流向,包括给陈怀远、马国良、孙玉河、黄维民、韩磊的每一笔钱。还有……”
赵传刚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收款方写的是‘周’。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周’字,和一张银行卡的卡号。银行卡的开户名是一个叫周海东的人——省委副书记周海东。”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把账册和那张银行卡的信息全部封存,原样带回省院。不要让任何人接触。我大概一个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周海东。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他的名字出现在账册上,五百万。陈建国在账册上写了他的名字,又涂掉了。陈建国死了,死在十月十七。而今天,就是十月十七。
这不是巧合。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后退。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忽然想起了陈建国的妻子赵丽华说的那句话——“建国说,那个人在省里,位置很高,如果牵扯到他,这个案子就没人敢查了。”
没有人敢查。但周明远必须查。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不能怕。一个检察官,如果因为害怕而不敢查案,那他还做什么检察官?
手机又震动了。是王检打来的。
“明远,孙玉河和马国良已经被带走了。孙玉河是在市委办公厅被抓的,当时他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马国良是在家里被抓的,他正在和妻子吃午饭。两个人的反应不一样——孙玉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马国良很激动,一直在喊‘你们凭什么抓我’。”
“王检,我们在陈恒老家的房子里找到了一些东西,赵主任那边也在十里铺找到了账册。有新的发现——涉及到更高层面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
“周海东。省委副书记。账册上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收款方写的是‘周’,对应的银行卡开户名是周海东。”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周明远可以听到王检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一个人在努力消化一个巨大的信息。
“明远,这个消息,除了你和赵传刚,还有谁知道?”
“陈恒。他亲眼看到过账册上周海东的名字。还有赵主任那边的人,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一个姓周的。”
“从现在起,这个消息严格保密。除了我和王维国书记,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周海东是省部级部,要动他,必须上报中央纪委。在中央纪委没有明确指示之前,我们不能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也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信息。你明白吗?”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海东分管政法,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如果他真的涉案,那我们内部可能还有他的人。你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信。”
周明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小李。小李专注地开着车,表情平静,像是没有听到电话里的内容。
“我明白。”
“好。你回来后,我们开一个闭门会。只有你、我、王维国三个人。其他人一概不参加。”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放进口袋。车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天空依然很蓝,但周明远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得沉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粘稠的东西。
周海东。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上。他想起昨天在省院看到的那份省领导名单——省委副书记周海东,省纪委书记周正清,副省长周明义。三个姓周的省领导,一个在账册上,两个不在。但那个被涂掉的“周”字,到底是哪一个?
账册上写的是“周海东”,陈恒亲口确认的。但陈恒会不会看错?那一页他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周海东”三个字和“500”这个数字。一个人在一秒钟内记住的信息,有多少是准确的?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海东”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车子驶入宁州市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周明远让小李直接把车开到省院。陈恒被带到了安全房间,和省院的其他涉案人员分开安置。
周明远走进办公楼,王检和王维国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会议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王检指了指椅子。
周明远坐下,把在陈恒老家找到的那份清单和在912病房找到的房产证复印件放在桌上。
“账册在十里铺找到了,赵主任正在押送回省院的路上。陈恒交代,账册上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收款方是周海东。他亲眼看到过。”
王维国拿起那份清单,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明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周海东是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王维国放下清单,“如果他真的涉案,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微妙了。他随时可以了解这个案子的进展,随时可以预我们的调查。甚至,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今天的所有行动。”
“那我们怎么办?”周明远问。
王维国看了看王检,王检看了看王维国。两个人在台灯的光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报中央纪委。”王维国说,“今天晚上,我亲自去北京,向中央纪委领导当面汇报。在此之前,所有人继续按原计划行动,但不要提到周海东的名字。任何人问起,就说账册还在分析中,具体内容不便透露。”
周明远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把问题上交,让更高层的人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王书记,如果中央纪委决定查周海东,那我们的调查权限怎么办?他是省部级部,我们没有权限查他。”
“中央纪委如果决定查,会派专案组下来。到时候,我们配合专案组工作。”王维国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给周海东任何翻盘的机会。”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周明远站起来,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稳了稳身体。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了,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只吃了两块面包和几口水。胃里空荡荡的,脑袋发沉,眼睛发涩。
“明远,回去休息一下。”王检说,“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去看看陈恒的讯问笔录。账册到了之后,我要对照账册的内容,逐笔核实。”
王检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明远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向安全房间。路过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电话在响,但他没有去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陈恒的证词和那本账册。
安全房间里,陈恒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碗面。面已经坨了,他没有吃。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周检察官,我叔叔会被判多少年?”他问。
“不知道。这要看法院的判决。”
“他会被枪毙吗?”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回答。陈恒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那碗坨了的面里。
“我不是要害他的。”陈恒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想帮他。他让我开公司,我就开;他让我接,我就接;他让我给谁钱,我就给。我以为这是在帮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把他送进监狱。”陈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明远,“周检察官,我叔叔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太贪了。他贪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事,他以为永远不会出事。但他忘了,纸包不住火。”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
“陈恒,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陈恒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第一,恒通建设从滨江新城中获取的资金总额是多少?”
“两亿一千三百万。”
“这些钱去了哪里?”
陈恒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一项一项地说:“一部分用于工程成本,大概八千万。一部分分给了相关的人,包括我叔叔、马国良、孙玉河、黄维民、韩磊,大概一千万。剩下的,在我公司的账户里,还有一些以现金形式存放在我老家的保险柜里。”
“周海东的那五百万,是从哪笔钱里出的?”
“从第一笔工程款里出的。去年三月,恒通建设收到了第一笔滨江大道的工程款,三千万。我叔叔让我从里面拿出五百万,转到一个指定的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名叫周海东,但开户的身份证不是周海东本人的,是一个叫王建国的农民。我叔叔说,用别人的身份证开户,查不到周海东头上。”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王建国,一个农民,被用来开户头。这种作在腐败案件中很常见——用不相的人的身份证开银行账户,资金流转的痕迹就断了。除非能证明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那个账户,现在还有钱吗?”
“我不知道。我只转过那一次,后来就没有再管了。”
周明远关掉录音笔,站起来。
“陈恒,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属实,你的证词会对案件有很大帮助。”
陈恒抬起头,看着他:“周检察官,我会被判多少年?”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安全房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毯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周明远站在那块阳光里,觉得温暖,但并不觉得安全。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周海东。五百万。一个省委副书记的名字出现在一本腐败账册上。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省的政治生态都会震动。而他和他的同事们,正站在这场震动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