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燃我骨

“五十六天？”

凌尘的声音涩得像在砂石上摩擦，他死死盯着叶清璃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

“你……你的意思是，你还能活五十六天？那你心口那锁链……”他下意识地看向她前，那虚幻的金色锁链仍在缓慢蠕动，不断从她体内抽走淡金色的光雾。

叶清璃极其缓慢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光阴锁魂阵’……每，抽我三寿元。我已在冰中……被抽了……不知多久。醒来时，还剩……五十六天。”

每抽三寿元？

凌尘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这意味着，从阵法启动那一刻起，她每一天都要承受三倍时间的流逝！她现在说剩五十六天，那是锁魂阵继续抽取下的理论值。实际上，她真正的、不被抽取的自然寿命，恐怕……

“那你实际的寿元，岂不是只剩……”他艰难地计算。

“十八天。”叶清璃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今算起，十八天后，若无法破除锁魂阵，我会被彻底抽。但若算上每被抽走的三天，我总共……还能感知到五十六天。”

她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寂。

“所以，别费力气救我了。”她重复道，闭上眼睛，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

冰窟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时间乱流隐约的呜咽。

凌尘跪坐在她身旁，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五十六天？十八天？每被抽三寿元？这锁魂阵到底是什么邪法？而她自己，竟然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宣布了自己的“死期”。

荒谬。绝望。却又……无比真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裂纹下的金光还在缓慢渗出。眼前的数字冰冷跳动：

【剩余寿元：68天】

他比她多十二天。可这十二天，有意义吗？不过是晚几天变成尸体，或者，被宗门抓回去，榨最后一点价值？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抓住叶清璃冰凉的手腕——入手一片刺骨的寒，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看着我！”他低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回荡。

叶清璃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淡金色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

“你告诉我这个，就是想让我放弃？”凌尘死死盯着她，“让我看着你去死？然后我多活十二天，再一个人等死？”

叶清璃沉默地看着他，没说话。

“凭什么？”凌尘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连自己都快死了，我凭什么还要管你死活？！”

他说着狠话，可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从她手腕皮肤下，正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力量，顺着锁链的束缚，缓缓流向心口，然后被无情抽走。那种感觉，和他漏体发作时，光阴之力外泄的“空洞感”如此相似，却又多了种被强行掠夺的“禁锢”和“痛苦”。

他们是同病相怜的诅咒。

“而且……”凌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你刚才……是不是也看到了？我能……稍微导出来一点。”

他想起了昏迷前，那种“疏导”的感觉。虽然微弱，虽然艰难，但确实让锁链的抽取慢了一丝丝，也让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丝丝。

“那点疏导，杯水车薪。”叶清璃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理智，“你漏体的消耗，加上为我疏导的消耗，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凌尘几乎是吼了出来，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心口那该死的锁链，看着她眼中倒映的、属于自己的那个冰冷数字……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

“你那个锁魂阵，每天固定‘抽’你三天寿元，对吧？”凌尘喘着气，语速飞快，“而我的漏体，是留不住光阴，时时刻刻在‘漏’。但本质上，我们都是在失去‘时间’。”

叶清璃看着他，淡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澜，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既然都是失去，那不如……”凌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不如让我来‘吸’！我把锁魂阵每天要抽走的那份‘配额’，用我的漏体提前吸走！这样，锁魂阵没东西可抽，是不是就暂时不会伤害你了？”

“你吸走？”叶清璃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那是我的寿元。你吸进你的漏体，等于你多承担了我被抽取的消耗。我今不被抽，你却要额外承受三天的流逝。你只有六十八天，经得起这样耗？”

“我经不经得起，试了才知道！”凌尘的倔脾气上来了。他本就一无所有，烂命一条。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而且，他心底还有一个更隐晦、更疯狂的想法——他漏体吸收草木光阴，能补充0.1天。那如果吸收的是同源的人类光阴之力呢？虽然是被锁魂阵禁锢过的、带着“掠夺”属性的力量，但万一……万一能有点用呢？

哪怕只是让两个人一起多撑几天，也好过一个人等死。

不，不是一个人等死。是两个人都等死，但至少……不是孤单一个人。

“试试！”凌尘不容置疑地说道，重新握紧了叶清璃冰冷的手腕。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的“疏导”，而是主动地、尝试用漏体的那种“吸力”，去捕捉、去拉扯锁魂阵中正在被抽取的那股光阴之力。

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更痛苦。

锁魂阵的力量充满了顽固的“禁锢”属性，极难被外力撼动。而凌尘的漏体，对这种“外来”的、带着掠夺气息的力量本能排斥。两股力量在他指尖和叶清璃手腕接触的地方激烈冲撞，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凌尘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眼前的数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叶清璃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任由他尝试。

一次，失败。两次，只扯出一丝。三次……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就在凌尘几乎要虚脱昏厥时，忽然——

“嗡！”

一股明显粗壮许多的、淡金色的光阴之力，终于被他艰难地从锁魂阵的“抽吸通道”中，“截流”了出来，顺着两人接触的手腕，猛地涌入凌尘体内！

“啊——！”凌尘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这股力量进入体内的瞬间，带来的不是草木生机的那种温和补充，而是一种狂暴的、充满“掠夺”和“禁锢”感的冲击！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锁链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要将他的身体也锁住、抽！

剧痛！比漏体发作时更甚！

眼前的数字疯狂闪烁，剧烈波动，最终定格：

【剩余寿元：65天】

减少了三天！和他预估的一样！

与此同时，叶清璃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极轻的、解脱般的喘息。她心口那金色锁链的蠕动，明显停滞了一瞬，抽取的光雾骤然变得稀薄了许多。她原本苍白到透明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

“成功了……？”凌尘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和那股“外来力量”的肆虐，喘息着看向叶清璃。

叶清璃闭着眼，口微微起伏。良久，她才缓缓睁开，淡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复杂难明的情绪。她看着凌尘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的冷汗，又看向他眼前那串减少了三天的数字……

“傻子。”她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凌尘却咧嘴，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有……有用就行。”他能感觉到，涌入体内的那股“掠夺”来的光阴之力，正在被他的漏体飞快地“漏”出去，但漏出去的速度，似乎……比他自己原本的流逝，要稍微慢那么一丝丝？而且，漏出去的过程中，那股力量的“掠夺”属性在被飞快消磨，似乎有极其微末的一点点，被他这破败的身体勉强“留住”了？

是错觉吗？还是……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喘匀了气，看向叶清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锁链……”

“今的‘配额’……被你吸走了。”叶清璃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生气，“锁魂阵今……应该不会再抽取。但明此时，它会重新开始。”

“那就明天再来！”凌尘斩钉截铁，“我能吸走一天，就能吸走第二天！”

叶清璃静静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不值得”。她只是很慢、很慢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凌尘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发亮的裂纹。

“会疼。”她说。

“习惯了。”凌尘扯了扯嘴角。

短暂的沉默。冰窟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死寂和绝望，变得微妙而凝滞。一种奇异的、建立在共同痛苦和生存需求之上的“纽带”，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这样……能持续多久？”叶清璃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凌尘的手很凉，她的手更冷，但接触的地方，却因为两股光阴之力的流动，而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不知道。”凌尘实话实说，“但总比等死强。”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我们这样，是不是不能松手？刚才好像一断开，你锁魂阵的抽取就……”

叶清璃微微点头：“我试过。一旦连接中断超过三息，锁魂阵会立刻重新开始抽取。而且，会因为‘今配额’被部分转移，抽取力度可能……会更强。”

凌尘的心一沉。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肢体接触，不能分开超过三息。

“距离呢？能隔多远？”他不死心地问。

叶清璃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感知。然后，她缓缓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凌尘手中一点点抽离。

就在两人手掌分开、指尖即将脱离接触的瞬间——

“呃！”叶清璃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心口的锁链骤然明亮，抽取速度明显加快！一股比刚才更明显的淡金光雾被强行扯出！

凌尘心头一紧，立刻重新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金光一滞，抽取放缓。叶清璃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看来不行。”凌尘脸色难看。刚才分开的刹那，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来自她的力量也在躁动，似乎有反噬的迹象。

“极限……大约三尺。”叶清璃缓过气，声音更虚弱了，“超过三尺，连接会迅速减弱，直至中断。”

三尺。约一米。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将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一米宽的生死界线。

不能远离，不能松手。

像两株被命运用锁链拴在一起的浮萍，只能一起沉，一起浮。

凌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叶清璃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世界荒谬到了极点。他躲进这绝地，是为了逃避追捕，苟延残喘几天。结果却捡到了一个更惨的，还把自己彻底绑死了。

“行吧。”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用另一只还算自由的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冰碴，“三尺就三尺。先离开这儿，这地方太邪门，待久了我们俩都得冻死。”

他试图扶着冰壁站起来，可双腿发软，一阵头晕目眩。刚才的“疏导”和“截流”消耗太大。

一只手，轻轻地、没什么力气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凌尘一愣，转头看去。

叶清璃正看着他，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冰窟里，像两点微弱的星火。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扶我起来，一起。

凌尘顿了顿，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站起来时，明显虚弱得摇晃了一下，本能地靠向凌尘，抓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在暴风雪中濒死的旅人，摇摇晃晃地朝着冰窟更深处、看起来稍微避风一些的角落挪去。

肌肤相贴的地方，冰冷，却因为那微弱的光阴之力流动，而维持着一丝奇异的、维系生命的暖意。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真的拴在一起了。

……

“沙沙……”

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从冰窟入口的方向传来，夹杂在时间乱流的呜咽中。

正在角落尝试生火（用凌尘包袱里那点可怜的、受的火折子）的凌尘，动作猛地一顿。

叶清璃也瞬间抬起头，淡金色的眸子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冰层自然开裂。

更像是……人的脚步声。

被刻意放轻、却依旧踩碎了冰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