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中

陆晨已经连续加班十一天了。

凌晨三点五十九分的写字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会让你在某个瞬间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他把最后一罐红牛捏扁，扔进脚边已经堆满的垃圾桶。屏幕上是一段刚写完的接口代码，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量大，累人。产品经理说下周上线，产品经理永远说下周上线。

陆晨揉了揉眼睛，准备提交代码然后趴在桌上睡两个小时。他的工位在角落，左边是落地窗，窗外是凌晨四点的上海——星星点点的灯光，高架上空无一车，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待机画面。

提交之前，他习惯性地做了一次全量搜索，检查是否有未引用的冗余代码。

然后他看到了那段东西。

它藏在一个最不起眼的配置文件里，一个所有人都用过但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点的组合，八千多行，大多是些环境变量和常量定义。陆晨用这个文件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里面的大部分内容。

但今天，搜索结果显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配置项。

那是一个以两个下划线开头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符。陆晨皱了皱眉，跳转到那一行。

代码只有十三行。

但就是这十三行代码，让陆晨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忘了放下来。

它不像普通的代码。普通的代码有清晰的逻辑——定义变量、循环、判断、返回。但这段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数学公式被翻译成了程序语言。里面全是数字、运算符号和奇怪的括号嵌套。有些数字长得离谱，有十几位，有些又小得像是一。运算符号不仅有加减乘除，还有一些从没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倒过来的问号，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炼金术标记。

最诡异的是，这段代码的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数字，从一到十三，整整齐齐。但这些数字并没有被用在任何地方，它们就只是安静地待在行尾，像是某种签名。

陆晨盯着它看了三十秒，然后四十秒，然后一分钟。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可能是那些数字的组合让他想起某个数学常数，可能是那些括号的嵌套方式让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万花筒，又可能是那些运算符号排列出来的图案让他想起什么——但他想不起来。

他把代码复制出来，新建一个文件，尝试运行。

但运行不了。编译器报错，说第一行就有非法字符。他把那些奇怪的符号一个一个删掉，换成常规的运算符，再运行。这次能跑了，但输出是一串乱码。他把乱码转成文本，出现的是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见过的语言。那些字符像是汉字被拆开后的零件，又像是某种远古的甲骨文，但笔画之间有着诡异的数学美感。

他重新看回原始的代码，这次注意到更多细节。那些数字——如果它们真的是数字的话——之间的比例关系似乎有某种规律。他把其中几个相乘，得到的结果恰好等于另几个相加。他又试了几组，每一次都有精确的对应关系。

这不是随机生成的代码。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数学结构。

陆晨开始出汗。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设在二十二度，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打开版本控制系统，查看这段代码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记录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三点五十九分，提交者的名字是一串数字：一九七零零一零一。陆晨认识这个格式——这是公司员工编号的编码方式，前四位是入职年份，后四位是入职月份和期。一九七零年一月一？那是Unix系统的纪元开始时间，没有一个员工会在那一天入职。

他打开公司的人员系统，搜索这个编号。

系统提示：查无此人。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存在。

第三次，他输入那串数字，然后敲下回车。

这次出现了结果：一个灰色的头像框，姓名栏空白，部门栏空白，职位栏空白。只有入职期显示着一九七零年一月一，离职期显示着——一九七零年一月一。

陆晨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咚、咚、咚。一下，两下，三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敲击节奏，正好是三短一长，像是某种电报码。

他停下手指。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格：凌晨四点整。

就在这一瞬间，他刚才复制代码的那个文件自动弹了出来。他明明已经关掉了那个文件。现在它自己打开了，而且光标停在第一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等着他输入什么。

陆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不紧不慢，一秒两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告诉自己：是电脑卡顿，是软件抽风，是加班太久产生的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握鼠标，准备关掉这个文件。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文件里的内容变了。

那段十三行的代码还在，但每一行的末尾，那个原本是数字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双眼睛。

不是真正的眼睛，是字符拼出来的眼睛。两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就这么简单。但陆晨看着那十三行代码末尾的十三双眼睛，觉得每一双都在看着自己。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隔断上发出巨响。

整个办公室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屏幕上那十三双眼睛。

陆晨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不敢靠近。他就那样站了足足五分钟。期间光标一直闪，眼睛一直盯着他，什么都没发生。

他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走回去，弯腰捡起椅子，重新坐下。他移动鼠标，选中那段代码，按下删除键。

代码消失了。

他立刻保存文件。保存成功。他又打开那个文件，里面已经恢复了正常，八千多行配置，再也没有那段十三行的东西。

陆晨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他瘫在椅子里，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一定是太累了。他告诉自己。明天——不对，今天，等天亮就去请假，回家睡一整天。他已经连续加班十一天，出现幻觉是正常的。很多程序员都有过类似的经历，盯着屏幕太久，眼睛会看到不存在的图案，大脑会编造不存在的意义。

他揉了揉眼睛，准备关电脑趴一会儿。

就在他手指碰到鼠标的那一刻，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系统提示：

“是否保存对文件的更改？”

陆晨愣住了。他刚才已经保存过了。而且他再也没有动过那个文件。为什么现在又弹出保存提示？

他点开那个文件——代码还在，八千多行，没有那段东西。但滚动条的位置不对。他刚才关文件的时候滚动条在最底部，因为那段代码在文件末尾。现在滚动条在最顶部。

有人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打开了这个文件，又滚到了最前面？

陆晨环顾四周。工位还是那些工位，隔断还是那些隔断，远处消防指示灯还是幽绿的光。没有任何人。

他滚动到文件末尾。

那段代码又出现了。

十三行。每一行末尾，十三双眼睛。

光标在第一行一闪一闪。

然后他注意到，第一行的第一个字符变了。原本那里是一个左括号，现在变成了一个数字：三。

陆晨盯着那个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试着去理解这个三代表什么。是倒计时？是行数？是某个参数？

他想起刚才看时间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整。他站起来的时候，是四点零几分。他重新坐下的时候，大概四点十分。现在呢？

他看向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五十九分。

陆晨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看向墙上的挂钟——三点五十九分，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走，从五十九分走向整点。

他再看回屏幕右下角：还是三点五十九分。

他掏出手机。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十三分。

陆晨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工位传来一阵响动。

隔壁是老K的工位。老K，大名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K，四十多岁的老程序员，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代码写得极好。老K上周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请了三天。算起来，今天应该是他回来的子。

陆晨循声望去。老K的工位那边确实有动静——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慢地打字。

但那边没有开灯。显示器是黑的。

“老K？”陆晨喊了一声，声音涩得像砂纸。

敲击声停了。

然后，从老K的工位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别查那段代码。”

是老K的声音，但又不完全像。那声音太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有人贴在耳边低语。而且老K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空洞。

陆晨站起来，慢慢走向老K的工位。他绕过隔断，看到老K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老K，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晨问。

老K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陆晨又走近一步。他看到老K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地哭，又像是一个人冷得发抖。

“老K？”

老K慢慢转过头来。

陆晨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却又陌生得可怕。老K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最让陆晨心里发寒的，是老K的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焦点，没有神采，甚至没有倒映出办公室的灯光。那两只眼睛就像两口枯井，直直地看着陆晨，但陆晨知道它们什么都没看见。

老K的嘴动了动，发出那个空洞的声音：“别查那段代码。”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敲击键盘。但那键盘上本没有手——老K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键盘却在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打字。

陆晨低头看向键盘。

键盘上没有手。但按键自己在动。一个键按下去，弹起来，另一个键按下去，弹起来。那节奏，像是在输入什么。

陆晨看懂了那些键的位置——第一个按下去的是字母“N”，第二个是“I”，第三个是“C”，第四个是“E”。

NICE。英文的“美好”。

但紧接着，按键的速度突然加快，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陆晨看不清都按了哪些键，只看到那双手——不，没有手，只有按键在疯狂地跳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飞速打字。

然后屏幕亮了。

显示器上出现一行字：

“NICE TO SEE YOU AGAIN.”

陆晨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行字下面，光标闪烁。然后，又一个一个字跳出来：

“WE HAVE BEEN WAITING.”

陆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他转身就跑，跑回自己的工位，抓起背包就往外冲。

他跑到电梯口，疯狂地按着下楼键。电梯门开了，他冲进去，按下一楼。门关上，电梯下行。

他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老K的脸，空洞的眼睛，自己跳动的键盘，显示器上的字——那是英文，他看懂了，他当然看懂了，但现在那些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变成一个越来越响的轰鸣。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楼。陆晨冲出电梯，跑过大厅，推开玻璃门，站在凌晨四点半的街头。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他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他掏出手机，看到是老K发来的：

“别告诉任何人你今晚看到了什么。”

陆晨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写字楼的某一层——那是他们公司的楼层，老K的工位就在那一层。那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