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号列车

下午的两节课没有人再消失。

美术课要求画“你最重要的人”。惊鸿画了胖子。不是那个被留堂的穿格子衫的男人，是他的胖子。大学室友，一米八五，两百四十斤，笑起来整层楼都在震。毕业后胖子回了老家，他来了这座城市。去年过年胖子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兄弟我想你了。他回了一个表情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画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画的不只是胖子。胖子身边还站了一个人。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手里牵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他不记得自己画了这个。但那个小女孩就在画纸上，铅灰色的线条，和胖子并排站着，仰头看着胖子。胖子的手放在她头顶上，像是正在揉她的头发。

美术老师——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在他的画前站了很久。她弯下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糖，放在他桌上。糖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你画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忘掉的人，一个是你没忘掉的人。哪一个是你最重要的？”

惊鸿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都是。”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美术老师拿起纸条，没有脸的面孔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围裙口袋，然后走开了。

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小鹿凑过来。“她给你糖了。胖子那组也有人画了重要的人，画的是他妈，她什么都没给。你画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惊鸿想了想。“我画了一个死了的人，和一个我差点忘了的人。”

体育课在场。场不大，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只铜哨。他让所有人跑步，一圈两圈三圈，一直跑。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有人发现跑道不对劲。

“我们跑了五圈，一具标的位置都没变过。”眼镜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场上的树，教学楼上的窗户，全部在原地。我们在原地跑。”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继续跑。跑到你们看见为止。”

看见什么，他没有说。

惊鸿跑了七圈。第八圈的时候，他看见了。

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她是透明的，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草地上投下极淡的影子。

董思仪。

他记得这个名字吗？不记得。但看见她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从喉咙里冒出来了，像是已经在舌尖上等了很多年。

她站在草坪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转。她的目光跟着某个人——阿飞。阿飞正在跑步，低着头，数自己的步数，没有看她。

惊鸿停下脚步。

“你看见了？”小鹿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草坪。她眯起眼睛，盯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小女孩。”

小鹿又盯了一会儿。“我什么都看不见。但你说的那个位置，草在动。没有风。”

下课铃响了。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同时响起，尖锐而漫长。

回到教室的时候，惊鸿发现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记本，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在笑，但它的眼睛被人用黑笔涂成了两个实心的圆点。

封面内侧写着主人的名字：程鑫怡。年级班级：四年三班。

第一页是记。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天气晴。

“今天数学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答对了，她给了我一颗糖。我没吃，因为董思仪说她也被叫去回答问题了，她答错了，老师没有给她糖。我想把我的糖给她。但我怕老师看到。我把糖藏在了铅笔盒里。”

第二页。天气阴。

“董思仪今天没来上课。她的座位是空的。老师说她不听话，被留堂了。可是留堂不是放学以后的事吗？为什么她白天也不在。”

第三页。天气雨。

“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张校长在说话。他说，好学生要听话。听话的孩子有糖吃。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董思仪的作业本还在她的课桌上。我帮她写了今天的作业。我把糖放在她的铅笔盒里。明天她回来，就能吃到糖了。”

第四页。天气雨。

“她没回来。糖还在铅笔盒里。蚂蚁来了，把糖搬走了。”

第五页。天气阴。

“高奥今天在场跑了二十圈。体育老师说他是田径队的希望。高奥说他不跑了。他要去办公室找董思仪。我告诉他，办公室没有人。他不信。他跑向办公楼的样子，像体育课上的接力跑。”

第六页。天气——

记在这里断了。后面的纸页全部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整整齐齐，像刀切过。

惊鸿把记合上。手指摸到封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凹凸。封底内侧粘着什么东西。

他用指甲抠开。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2002年的六年三班毕业照。三排人，第一排坐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架子上。每个人前都别着毕业生的花，红色的，在黑白照片里是深灰色的。

三十八个人。

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不是拍糊了的那种模糊，是被人用手指抹过的那种模糊。有人在这张照片冲洗出来后，趁药膜还没透的时候，用指腹把每一张脸都揉花了。

只有一张脸是清晰的。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前别着红色的花。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她只是看着镜头，像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她是程鑫怡。

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水褪色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2002年5月13，六年三班毕业留念。应到41人，实到38人。”

下面是两行被划掉的名字。划得很用力，钢笔尖把相纸都划破了。

董思仪。高奥。

惊鸿把照片翻回正面。

三十八张模糊的脸，一张清晰的脸。一共三十九个人。

但照片背面写着，应到四十一人。

还有一个人呢。

教室的灯突然灭了。和上午一样，从最后一排开始灭起，一排一排地往前进。惊鸿把照片塞进口袋，抬起头。

灯全部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教室里面。有人在他身边走动，鞋底摩擦水泥地面，很轻，像小孩的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近，就在他右耳边。

“你看完我的记了。”一个声音说。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

灯亮了。

教室里所有人都坐在原位，没有人站起来走动过。

惊鸿低头看课桌。记本不见了。那张照片还在他口袋里，硬硬的硌着他的口，和大白兔糖一起。

他右边的课桌上，放着一支铅笔。铅笔被人削过了，笔尖朝上立着。铅笔旁边有一颗糖。

不是大白兔糖。是一颗普通的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里面的糖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地贴着塑料纸。

那是二十年前放进铅笔盒里的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