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宁芮看了一眼斜对面的江颜。她正低头吃着那盘金针菇，吃得慢，像是有什么心事。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宁芮认识她这么多年，太熟悉这副模样了。
看起来没事，其实有事。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手。
“江颜，”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的人也听见，“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咱先走吧，早点回去休息。”
江颜抬起头看她，愣了一下。
“嗯？”
宁芮拿起她的包，顺手把她的外套也拎起来，“走啦，明天星期一大查房。”
男人们还在聊着天，高麟正扯着嗓子喊“再来一瓶”，杨旭东跟乔泽林在划拳。艾瑾晟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罐没喝的啤酒。
“我们先回去了啊。”宁芮冲他们挥挥手，“你们接着喝。”
高麟应了一声：“行，路上慢点。”
“少喝一点！”宁芮掐了高麟一把，“记得叫代驾。”
“知道了。”高麟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嗔怪地应了一声。
江颜跟着宁芮往外走。脚步迈出去的时候，她没有敢回头。走过烧烤炉，走过那堆空酒瓶，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远。在宁芮倒车的时候，她悄悄透过车窗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地看见艾瑾晟还坐在那里，他好像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只看一眼就好。她在心里说。
“还好吗？”宁芮问江颜。
“挺好的啊。”
“少来。”
宁芮把车子停下，看着她。
“江颜，”她的声音难得正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什么样我不知道？”
江颜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就是，”江颜开口，声音很轻，“刚才要走的时候，忽然有点……”
她没说下去。
宁芮心疼地握住江颜的手，“有点舍不得？”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才认识几个小时，人家还有女朋友，我在这儿舍不得什么？”江颜终于鼓起勇气承认，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话自己。
宁芮没笑。
“那种感觉很奇怪，”江颜看着窗外，声音飘忽忽的，“我知道应该走，也知道他跟我没关系，可就是……就是还想多看他一眼。哪怕不说话，就远远地看着他。”
她顿了顿。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宁芮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她慢慢说，“我觉得这很正常。”
江颜转过头看她。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感觉，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宁芮说，“你也没打算做什么，就是心里有点念想，这有什么错？”
“可他有女朋友。”
“就你之前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宁芮说，“那又怎样？你有感觉这件事本身，又不伤害谁。只要你不去做越界的事，不打扰他，不破坏人家的感情，你心里怎么想，那是你自己的事。”
江颜没说话。
“再说了，”宁芮哼了一声，“那是不是女朋友还不一定呢。就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他妹妹，说不定是他发小，说不定是路人甲刚好被抓拍进去了。你在这儿给自己加那么多戏嘛？”
江颜被她逗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这是实事求是。”宁芮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往外开，“反正我的态度是，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判。有感觉就有感觉呗，又不少块肉。以后要是有机会，弄清楚了再说；要是没机会，那就当今晚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该嘛嘛。”
江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宁芮。”
“嗯？”
“我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
宁芮没说话，等着。
江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和肖宇恒之间，”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非他不可。只是因为——他追我的时候，我刚好单着。”
宁芮没接话，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头。”江颜继续说，“在一起的那两年，我从来没有那种……那种期待。他不会让我心跳加速，见不到的时候不会让我思念得睡不着觉。他发消息说想我，我回完‘我也是’，就把手机放下了，不会盯着屏幕等下一句。他吻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而不是‘天啊他在吻我’，甚至有时候他一靠近我就想躲。就连最后那一步，我都没让他迈过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我当时以为感情就是这样。平淡，安稳，细水长流。书上不都这么写的吗？激情会褪去，剩下的就是陪伴。”
“可后来我才发现，”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
车里安静了几秒。
宁芮轻轻问：“那艾瑾晟呢？”
江颜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艾瑾晟有些不一样。”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才认识几个小时，”她说，像是在问自己，“就有不一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救了我。而是他递给我水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他翻肉串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转动的角度；他坐在那里听朋友说话，我就想一直看着他，哪怕不说话也行。”
她转过头，看向宁芮。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挺傻的？”
宁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靠边停下。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江颜。
“傻什么傻？”
“才认识几个小时，就……”
“就心动了？”宁芮打断她，“心动这种事，跟时间有什么关系？”
江颜没说话。
“你想想，”宁芮说，“你跟肖宇恒在一起，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江颜摇头。
“那不就得了。”宁芮说，“有的人认识十年都没感觉，有的人一眼就够了。这不是傻不傻的问题，这是心不心动的问题。”
江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就是觉得，”江颜轻声说，“挺没出息的。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
宁芮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江颜，”她说，“你知道人和机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江颜抬起头。
“机器可以按开关，说停就停。”宁芮说，“但人不行。人的心不是开关，拧一下就能关掉。你控制不了自己心动，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做什么。”
她伸手拍了拍江颜的肩膀。
“你现在什么都没做，就是心里有点念想，这有什么错？别给自己判。”
江颜看着她，眼眶微微有点热。
“宁芮。”
“嗯？”
“谢谢你。”
宁芮摆摆手，重新发动车子。
“少来这套。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车子重新驶上主路。
江颜靠回座椅，看着窗外。她想起艾瑾晟看她的那一眼，隔着烟火气，隔着半个烧烤区的距离，就那么一眼。然后她又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艾瑾晟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未来。只是因为，他是他，而她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某个地方就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她跟肖宇恒在一起，从来没有过。
傻吗？
也许有一点。
但至少，她终于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了。
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哪怕以后再也不见。
至少，她知道了。
车子拐进医院宿舍区，在江颜的楼下停住。宁芮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到了，上去吧。”
“嗯。”
江颜下了车，关上车门。车子掉了个头，慢慢驶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风从后面吹过来，有点凉。
叮～
江颜拿出手机，大概是宁芮在等红灯的时候给她发来的照片，那张站在不远处偷拍艾瑾晟的照片。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他出现了啊。
是啊，他出现了。
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至于以后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她知道了他的名字，那张脸，那道目光，那盘金针菇，会留在她心里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谁，也不被谁打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