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纪元：掌控微观

第十三线材的数据报上去之后，昆仑的反应比林哲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宋明远推开了207的门。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金属箱的年轻技术员，还有一个林哲在昆仑院区见过几次但从没说过话的方脸男人，肩章上有他看不懂的标识。宋明远没有介绍他们，只是让林哲把第十三线材的测试数据调出来。

穿中山装的男人在屏幕前站了很久。他不是看数据——数据他已经看过了，孙蕙的报告三天前就送到了他桌上。他看的是线材本身。那八十米长的MgB₂线材被截成了几段，其中一段放在样品盒里，摆在作台上。灰黑色的表面，直径不到一毫米，和任何一普通电线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区别。他把它拿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线材柔韧地贴着指节弯过去，没有断裂。

“临界电流一百二十万安培每平方厘米。七十七开尔文。”他把线材放回样品盒，“室温下的数据呢。”

林哲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报告。B₂₄H₄₀的室温超导数据，以及MgB₂第五块样品——硼平面修复加晶界修复的那块——二百六十五开尔文的转变温度。“室温线材的工艺路线和七十七开尔文线材完全一致。区别只在于最后一步——镁原子层的修复。那块二百六十五K的样品没有修镁原子层。修了，就是室温。”

中山装男人把报告放下。“修镁原子层需要多长时间。”

“工艺成熟之后，和修硼平面、修晶界同步完成，不额外增加工序。”

男人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宋明远。宋明远靠在窗台边，手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今天起，你的升级了。不是‘曦和’，是‘曦和工程’。科技部的红头文件明天到，我先跟你说。”中山装男人从年轻技术员手里接过金属箱，放在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华夏国徽和“国家重大科技工程”字样。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你的名字会签在这里。不是负责人，是工程总师。”

林哲看着那个空白的签字栏。工程总师。下面是一行小字：“对工程整体技术方案负总责，拥有技术路线最终决定权。”

“为什么是我。”

“因为那线材是你做的。从第一到第十三，从十五万安培到一百二十万安培，每一步都是你走的。换任何一个人，拿着你的数据也做不出第十四。”中山装男人合上金属箱。“国家需要室温超导。不是实验室里的样品，是铺在全国电网里的线材，是装进聚变装置里的磁体，是驱动下一代航天器的引擎。你做出来的那八十米线材，证明了这件事可以从实验室走到工厂。剩下的，是你带着人把它走完。”

他站起来。“工程总体方案由你主持编写，三十天内完成评审。超导输电、超导储能、超导电机三条技术路线同步启动，你定方向，昆仑出人，国家队出钱。”他把金属箱留在作台上。“文件明天到。签字之前你可以考虑。签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推门出去。年轻技术员和方脸男人跟在后面。宋明远没有走。

门关上之后，宋明远从窗台边站起来。“问吧。”

“他是谁。”

“科技部重大工程司的。”宋明远没有说名字。“‘曦和工程’从论证到立项，他推了全程。你交上去的那六块MgB₂样品和B₂₄H₄₀的数据，在科技部内部争论了好几周。有人说数据造假，有人说是仪器误差，有人说是偶然现象无法复现。他把十三线材的工艺-性能曲线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从第一到第十三，临界电流密度每一步的提升都和工艺参数的变化有明确的对应关系。造假的人不敢把逻辑做得这么清楚。’”他靠在窗台边。“然后论证会就安静了。”

林哲看着作台上的金属箱。国家重大科技工程。工程总师。三个月前他在华清实验室里碰了一块发光的样品，现在有人要他签字，让全国的电网、聚变装置、航天器都等着他手里的线材。

“三条技术路线。”他说，“超导输电、超导储能、超导电机。我只懂材料。输电是电力系统，储能是能源调度，电机是电磁设计和机械制造。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每条路线有各自的技术总师，他们懂。你只需要懂一件事——他们的设计能不能实现，取决于你能不能在材料端给他们提供什么样的线材。临界电流密度越高，他们的设计天花板就越高。你把天花板往上抬，他们就能往高了盖。”

林哲把手放在金属箱上。冰凉。“三十天。工程总体方案，我需要人帮我写。不是技术，是文字。把我说的话变成文件里的章节。”

“方敏已经安排了。昆仑工程办的三个笔杆子，从今天起归你用。”

宋明远走后，林哲在作台前坐了很久。窗外松枝上新绿的松针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把金属箱打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文件。工程总体方案提纲分了四个部分：超导材料工程化、超导电力应用、超导储能系统、超导电机与推进。每个部分下面又分了密密麻麻的子课题。他翻到超导材料工程化那一部分，在“线材工艺放大”一栏旁边用笔写了一行字：核心晶粒引导技术的可重复性与效率优化。这是只有他能写的部分。其他部分，他只需要看懂，然后签字。

下午，工程办的三个笔杆子到了。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何，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打字速度极快。林哲说什么她就能同时把他的话变成文件语言，连标点符号都不需要改。另外两个是年轻人，一男一女，负责整理数据和绘制图表。何姐把提纲摊在桌上，用荧光笔标出每一部分的负责人和截止时间。

“林总师，第一部分超导材料工程化，您是主笔。第二部分到第四部分，电力系统、储能、电机，各有技术总师负责起草，您审核。三十天后评审，评审前一周所有章节必须合稿。”她把一张时间表推过来。“您的时间最紧，因为其他三部分的技术总师都在等您的材料参数——线材的临界电流密度、机械强度、热稳定性、成本估算。这些数字定不下来，他们没法写。”

林哲把第十三线材的测试数据递给她。“临界电流密度一百二十万。机械强度按铜银复合套管的百分之八十估算。热稳定性——失超恢复时间按传统MgB₂的五分之一估算。成本，粉末装管法加上我那道工序，比传统MgB₂线材高一个数量级，但比铜电缆低。因为室温超导不需要制冷，省下来的制冷成本足够覆盖线材成本。”

何姐把这些数字记下来，没有问“你那道工序”是什么。

接下来几周，林哲的生活被切成两块。白天，他和工程办的三个笔杆子一起写方案。他把从第一到第十三线材的工艺-性能曲线做成一张大图，横轴是工艺参数的优化程度，纵轴是临界电流密度。曲线从十五万爬到一百二十万，斜率最大的一段在第十到第十三之间——那几他找到了核心晶粒分布规律，效率大幅提升。他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一百二十万继续往上延伸。

“这条虚线，是你预测的继续优化后的性能？”何姐的手指沿着虚线划过去。

“是。如果拉拔速度能保持每分钟两米，我能把线材里所有的核心晶粒全部提醒到位，临界电流密度预计能到每平方厘米两百万安培。如果拉拔速度提到每分钟十米——量产需要的速度——我能提醒的核心晶粒数量大约只有低速下的三分之一，临界电流密度大概会掉到一百五十万左右。”

何姐把这两个数字记进方案里：实验室级（低速）：两百万；量产级（高速）：一百五十万。她写完之后抬起头。“评审的时候，专家组一定会问你这两个数字的依据。你怎么说。”

“工艺优化曲线外推。第十三线材比第一提高了八倍，继续优化的空间还在。”

晚上，他回到207。小吴已经把线材制备设备重新调试过一遍，等着他试第十四。他没有立刻试。他坐在新STM前面，把B₂₄H₄₀的样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真空腔旁边。B₂₄H₄₀是各向同性的笼状结构，不适合做线材，但它的转变温度是纯室温——二百九十五开尔文以上。MgB₂修到极致，转变温度能不能到室温，他还没有验证过。如果MgB₂修不到室温，那量产线材的目标就只能定在液氮温区以上、室温以下。如果需要制冷，整个工程的成本结构就完全不同。

他需要先把这个验证了。

第十四线材，他没有用粉末装管法。他用的是B₂₄H₄₀的搭建方式——在硅片衬底上，用能力直接组装一极短的MgB₂“线材”。不是真的线材，是一段大约一微米长、几十纳米宽的MgB₂单晶条带。硼平面全部平行于条带轴向，镁原子层修到完美。他花了两天搭完。然后放进新STM，降温，扫描。七十七开尔文，超导。一百开尔文，超导。一百五十，两百，两百五十，两百八十，两百九十。两百九十三开尔文——二十摄氏度——能隙开始变浅。两百九十五开尔文，能隙完全闭合，进入正常态。

转变温度：二十摄氏度。室温。室温超导。

他靠在椅背上。新STM的嘶嘶声和老STM的嗡嗡声混在一起。MgB₂修到极致，转变温度能到室温。不用B₂₄H₄₀的复杂笼状结构，不用任何地球上不存在的材料。就用硼和镁，地壳里一抓一大把的两种元素，只要把晶格修到完美，它自己就是室温超导。他把测试数据存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MgB₂单晶条带，全修，Tc=293K（20℃）。”

这是他的底。不是交出去的数据，是他自己心里的底。工程方案里量产线材的目标可以定在液氮温区以上，因为高速拉拔下他只能提醒三分之一的晶粒，转变温度会从室温掉下来。但只要他知道天花板在哪里，他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三十天期限的最后一周，四部分方案合稿。电力系统的技术总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姓孟，在国家电网了大半辈子。他把超导输电的方案写在几十页纸上，从西北能源基地到东南负荷中心的输电走廊规划，每一条线路的电压等级、输送容量、损耗率，全部重新算过。他算完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

“林总师，你给我的临界电流密度是量产级一百五十万。我按这个数字算的。如果用铜电缆，从西北送电到上海，损耗率超过百分之十。用你的线材，损耗归零。走廊占地减少百分之八十，因为超导电缆可以做细，不需要铜电缆那么粗。”他把计算稿推过来。“但是有一个前提——你的线材能做成电缆。不是一一的线，是绞合、绝缘、屏蔽、冷却、铠装全部配套的工业化电缆。”

“能做到。”

孟工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那我按能做的写。”

储能系统的技术总师姓郑，比孟工年轻一些，做超导磁储能做了近二十年。他的方案核心是一个巨大的超导线圈——直径数百米，埋在地下，用MgB₂线材绕成。电网有富余电力的时候，电流注入线圈，以磁场形式存储；用电高峰时，磁场释放，电流反送回电网。响应时间是毫秒级。他算完之后在方案里写了一句话：“室温超导储能系统将使可再生能源的波动性问题彻底成为历史。弃风弃光率可从目前的百分之五至十降至零。”

电机系统的技术总师姓陆，航天科技集团的，专门做电推进。他的方案里画了几种电机——舰船用的大型超导电机，功率密度是传统电机的十几倍；高铁用的超导直线电机，时速可以推到八百公里以上；航天器用的超导电推，比冲比化学燃料高一个数量级。他在方案最后写了一行字：“以上全部，取决于线材。”

合稿那天，四个人在昆仑的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孟工把超导输电的方案讲完，郑工讲储能，陆工讲电机。每个人讲完，都会看着林哲。林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每个人的方案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四份方案摞在一起，交给何姐。

“送审。”

评审会在科技部的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开了整整两天。专家组几十个人，从各个领域请来的，有院士，有总工，有经济学者，有材料学家。他们把四份方案从头到尾审了一遍，从线材工艺到电网规划到储能经济性到电机可行性。质疑最多的是线材工艺部分——量产级临界电流密度一百五十万的依据是什么。林哲把第十三线材的数据和工艺优化曲线投在屏幕上。

“第十三线材在低速下达到了一百二十万。优化曲线外推，继续优化硼平面取向和晶界连接，低速下可达到两百万。量产速度下，我能完成的核心晶粒引导数量约为低速下的三分之一，对应的临界电流密度约为一百五十万。这是保守估计。”

“你所说的‘核心晶粒引导’，具体是什么工艺步骤。”问话的是一个材料学家，头发全白，目光锐利。

“昆仑的保密工艺。评审通过之后，由昆仑负责向工程团队转化。”

白发专家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在评审表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继续追问。宋明远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手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哲注意到，白发专家写完之后，宋明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傍晚，评审结论出来了。通过。结论栏里写着一行字：“‘曦和工程’总体方案技术路线可行，同意进入工程实施阶段。超导材料工程化为整个工程的基石，应优先保障。”下面是专家组的签名，密密麻麻。

林哲在工程总师的任命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压得很实。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街上车流不息，霓虹灯把路面染成各种颜色。他把手在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样品盒。B₂₄H₄₀，二硒化钨。他握住它们。

三个月前他在拆迁楼里凝聚了第一滴水。现在他的名字签在一份将改变整个国家能源版图的文件上。超导电网，从西北到东南，损耗归零。超导储能，让风和太阳发的电不再被浪费。超导电机，让舰船和高铁跑得更快，让航天器飞得更远。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完的。孟工、郑工、陆工，还有那些在方案上签了名的专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等了很多年，等一能在室温下承载巨大电流的线材。现在线材有了。他们可以开始盖楼了。

他沿着街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拉长，缩短，拉长。走到一个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站牌上有一幅公益广告，画的是风力发电机和太阳能板，下面有一行字：“让蓝天更蓝。”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昆仑，他没有回住所，去了207。小吴已经下班了，设备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新STM的绿色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他在作台前坐下来，把样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二硒化钨，起点。B₂₄H₄₀，路标。MgB₂单晶条带，底牌。

他把笔记本翻到记录MgB₂单晶条带数据的那一页。转变温度，二十摄氏度。室温超导。量产线材的临界电流密度如果能做到一百五十万，转变温度大概会在两百开尔文左右——零下几十度，液氮温区以上，但还不到室温。如果需要制冷，工程成本会增加，但增加的那部分，比起超导带来的效益，孟工算过，可以接受。等高速拉拔工艺成熟了，他能提醒的核心晶粒比例提高了，转变温度会一点一点往上走。终有一天，量产的MgB₂线材不需要制冷的辅助，自己就能在室温下运行。那一天不是现在，但方向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松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新绿的松针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边。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