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克制地嗅着她唇间的气息。林薇这才惊醒,他是在问她,例假结束了没有。
她目光躲闪着,往司机那儿瞟了一眼,生怕被人看见什么。
她这个月迟了,也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累着了,到现在都还没来。
要是骗他说还没净,万一……万一他非要亲自“检查”,那不就穿帮了?下场只怕会更惨。
“周总,别……司机还在呢。”
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周承玺便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车在一条没有监控的林荫小道边停下,司机迅速下了车,背对着车子,站在不远处,点起了一支烟。
车门“嘭”一声关上,他的吻就落在了她脖颈上,一路向下。
“唔……”酥麻的感觉让林薇漏出一声轻哼。
周承玺从不吻她的唇。即便刚才靠得那样近,他也始终没有吻上去。
她大概连情人都算不上。
他对她,只有欲,没有半分爱意。
也许是今晚他替她挡了酒,也许是那双合脚又舒服的鞋子,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得到她的回应,周承玺不再克制,一只手捏着她,另一只手熟练地去解她的衣物。
“没穿?”周承玺看了眼她红透的脸。过了半晌,她才弱弱地“嗯”了一声。
旗袍配的是贴,她也不是故意。
她以为只是亲亲抱抱,没想到,很快就被他剥得净净。身子在他熟练的撩拨下,软得不像话。
今晚他们都有些失控了。
没有太多前奏,她便听见了他解开皮带的声音。
“周总……我不想在车上……”林薇猛然睁开眼,软软糯糯,但似乎由不得她了。
他的衬衫扣子倒是扣得整整齐齐,勾勒出起伏的肌肉线条,坚实的臂膀紧紧锁住她的腰身。
林薇不得不承认,她对这具身体,是有渴望的。
她第一次主动吻了下他滚动的喉结。
周承玺动作稍顿,挑了挑眉,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向来平静的面容下泛起一丝波澜,像是……喜悦。
紧接着,林薇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
司机脚下已经丢了五六烟头。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距离刚才下车,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
等司机回到车上时,两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后座,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周承玺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只是……
她的妆全花了,头发也乱乱了,裙摆被他撕的破碎。
可惜了这条新裙子,怕是不能再穿了。
车子转了个弯就到老旧小区门口。天突然下起了细雨。
林薇望着那几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居民楼,大部分楼外墙剥落,露出暗红色砖块。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通常是家里有孩子在做作业,或者老人还没睡。
她报给司机的是小区门口,不是楼栋下。
她不想让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驶入狭窄坑洼的通道,更不想让邻居们看到。
“谢谢。”她低声对司机道,抬眼看向周承玺,见他没反应,她便伸手去开车门。手腕却被握住。
他指尖搭了上来,暖暖的,依旧闭着眼。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气息还有点不平稳:“鞋。”
林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流转着光泽的缎面鞋。
这双鞋太扎眼了,与这个灰败的小区,与她身上这条虽然新买却破烂不堪的裙子,与她即将回去的那个家,都格格不入。
“我……”她想说,这鞋子,我不要了。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双鞋,那晚酒店房间里那件羊绒开衫,今天中午他平静递过来的那杯茶,这一切,都是宣告着“她是他”的。
是他的什么呢?林薇不知道。
还回去?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以什么身份还?
她解开了鞋扣。她弯腰,将那双昂贵的鞋子小心地脱下来,放回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赤脚踩在车内地毯上,差点没不稳。
刚才他动作激烈,却不粗暴,可她腿还是酸软很。
她拿起自己那双磨脚的新鞋,人造革的,鞋跟处已经能看到隐约的血迹,默默地穿上。熟悉的疼痛立刻从脚后跟传来,比之前更甚。
周承玺松开了手。
林薇没有立刻下车。她抱着那个装着缎面鞋的丝绒盒子,停顿了几秒,然后才低声说:“周总,我进去了。”
“嗯。”周承玺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睁眼。
林薇推开车门。湿的空气夹杂着雨丝涌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离开温暖的车子,她抱着盒子,低头快步穿过小区锈蚀的铁门。
她没有回头,直到她拐进楼道,她才似乎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很黑。
这么些年,她也习惯了。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微弱光线从各家门户缝隙里漏出,隐约有油烟机运转的嗡嗡声。陈年湿的霉味,还有不知道谁家半夜烧了红烧肉,香气充满了整个楼道。
好香。是家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饿了。一整晚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在车里那番折腾,肚子里更是空空的。
她多希望下班之后,也有人做好了饭,等着她一起吃。就像小时候那样,放学回家外婆就做好了热乎乎的饭菜。
可惜,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一线打工人,经常加班到半夜才回家。
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她的“加班”,掺杂着欲和念,被折腾到这个点才结束。
林薇摸着黑,一步一步爬上五楼。脚后跟的疼痛随着每一步的抬起、落下,时刻提醒着她。
她和周承玺之间,无论床上如何缠绵,终归只是交易。
在他心里,她什么也不是。
钥匙进锁孔,转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家里一片黑暗,只有客厅角落里,路由器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陈哲果然还没回来。
她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灯光照亮了陈旧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上散落的几本编程书籍和一个吃空了却没收走的泡面碗,电视柜上蒙着一层薄灰。
她弯腰换鞋,脚后跟的伤口碰到拖鞋边缘,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心地放在了鞋柜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几双不常穿的旧鞋稍微挡了挡。
她脱下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裙,将它藏进卧室衣柜最里面,用几件厚重的旧外套遮住。
换上家常的、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她才感觉到身子的酸痛和疲惫。她走到儿子小宇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十岁的男孩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稚气小脸微嘟,长长的睫毛微颤。书包靠在书桌腿旁,里面大概还有没写完的作业。
林薇静静地看了很久,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酸涩和温暖交织。
这是她的锚,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牵挂。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厨房。
水槽里堆着碗筷,锅里还有一点冷掉的米饭。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机械地洗碗,收拾。动作麻利,却心不在焉。
刚把厨房收拾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哲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着一身室外的湿冷空气和机房里特有的味道,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耷拉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脸色铁青铁青的。
他看也没看正在擦桌子的林薇,径直走向客厅,将沉重的双肩电脑包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林薇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了一句。声音软软的,有些沙哑。
“嗯。”陈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调试完了。系统崩了三次,妈的。”
脏话他说得很自然,那是技术员被到极限时特有的烦躁。
林薇没有接话。
她继续擦桌子,将泡面碗扔进垃圾桶,把散落的书整理好。房子里只有她擦拭桌面的声响,和他粗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你吃饭了吗?”她又问。
“吃了。公司叫的外卖。”陈哲说,依旧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哦,小宇我接回来了,在张家吃了晚饭。作业好像还没写完,你去看一下。”
“嗯。谢谢了。”林薇应着。这些他微信里已经说过了。
她走到小宇房门口,又轻轻推开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沉。她关上门,走回客厅。
陈哲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抓了抓他有些油腻的头发,目光呆滞地扫过客厅,然后,落在了林薇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他似乎这才注意到她今晚脸红红的。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今天……”他迟疑了一下,斟酌了词句,“加班怎么样?那个……调试,顺利吗?”
林薇死水一般的心,突然一缩。
他问的是“调试”,周承玺用着她手机回复的那个借口。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
林薇听得出,他的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例行询问,还有一点……因为自己也在加班的“同病相怜”。
他不问还好,这些看似关心她的话,此刻像一把钝刀子,切割着她的神经。
“……还好。”她平静地回答,“你呢?系统问题解决了吗?”
“暂时压下去了。本原因还没找到,明天还得继续。”
陈哲揉了揉太阳,眉头紧锁,显然心思已经完全回到了他那个,崩溃了三次的系统上。
他站起身,朝着卫生间走去,“累死了,洗个澡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热水器可能还没烧好,你等一会儿。”林薇提醒道。
“知道了。”陈哲含糊地应着,已经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薇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听着卫生间里偶尔传来的、因为碰到什么东西,他低低咒骂声。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她孤单的影子。
她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身子的疲惫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袭来。脚后跟的疼痛还在持续,小腹的酸胀感也并未消失。脑子里乱哄哄的。
思绪闪回着会所璀璨的吊灯,陆子鸣不怀好意的笑容,周承玺递过来的茶杯和那双缎面鞋,还有……失控的车震。
她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新的微信消息。只有几条公众号推送和垃圾短信。
她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周承玺的名字上。
她想问他,那双鞋怎么办。想问他,今晚的饭局她算什么。想问他,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最终,她还是退出了通讯录,锁上了屏幕。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陈哲着上身,穿着短裤走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在客厅停了停,似乎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他看也没看沙发上的林薇,径直走进卧室,关门,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他们卧室门的锁。
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哲睡觉开始锁门了?是怕她半夜打扰他?还是……其他?
林薇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听着卧室里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她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睡衣单薄,只有自己的影子作伴。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玄关处的鞋柜。
她看似有家,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