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全世界写差评

周四的早上和周三没有任何区别。

闹钟六点五十响，赖到七点零三，起床，刷牙，用前天剩下的凉白开冲一杯速溶咖啡。咖啡是拼多多上买的，一大罐九块九包邮，喝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糊味，但是真的，这就够了。

白馒头是昨晚在老贾杂货店买的，一块钱俩。他热了一个，另一个揣在外套口袋里留着路上吃。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个"真实体验评价平台"还在，像一条没人看的广告推送。

他没点开。

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二十五到公交站。等了十二分钟，46路来了，照例挤不上去，等下一趟。七点四十八上了车，站在过道里，被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中学生的拉链硌着后腰。

到公司八点三十一分。迟到一分钟。打卡机发出"滴——"的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迟到1次。

一分钟。

扣全勤奖五十。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工位，路过秦芳的位子时余光扫了一眼——秦芳不在。她的电脑亮着，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旁边放着一杯星巴克。

馥芮白。四十一块。他知道价格，因为他以前也喝过，后来换成了九块九的速溶。

"辰哥早！"林小满已经到了，正在啃一个包子。看到他就从座位上探出头，"我给你带了包子，肉的！食堂阿姨今天多蒸了几个，我抢了俩。"

"你吃吧。"

"我已经吃了仨了。"她把包子塞到他的键盘前面，"快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肉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比一块钱俩的白馒头好吃太多了。

"谢了。"

"客气啥，辰哥。"林小满又缩回了隔板后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上午平平无奇。处理了十四单申诉，其中八单是明显的恶意差评（竞争对手互相攻击），三单是消费者情绪化表达（菜品口味主观差评，没有食品安全问题），两单是商家确实存在问题，一单是双方各说各话无法判定。

十二点去食堂吃午饭，两荤一素十二块。周辰选了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素菜是炒土豆丝。红烧肉炖得太烂，入口就化了，但调料下太重，齁咸。

他的脑子里蹦出一行字：该食堂红烧肉评分2.5，优点是火候到位，缺点是盐放多了约40%。建议调整调味标准。

毛病。

下午一点半，周会。

会议室坐了二十来号人。秦芳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讲上周的部门数据。

"上周我们处理了总共四千三百二十一单，同比上升百分之十二。其中用户满意度维持在百分之七十八点三——"

她翻到下一页PPT。

然后停住了。

周辰看到秦芳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微妙，从"例行公事"变成了"这页是什么"。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说。

"呃，这一页是……各小组的处理量对比——"

"等一下。"总监陈峰从椅子上直起身，"秦芳，这个数据和我上午看到的不一样。你这个用户满意度是怎么算的？"

秦芳眨了两下眼。"是按照标准公式……"

"我问你具体数字。上周用户回访满意度的原始数据是多少？不是你PPT上这个。"

安静了两秒。会议室里二十双眼睛都在看秦芳。

"这个……具体的原始数据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你做的报表，你不知道原始数据？"陈峰的语气不算凶，但足够硬。

秦芳的脸微微红了。"因为这部分数据是……我让小吴帮忙整理的，我审核过——"

"哪个小吴？"

"呃，就是实习生小吴……上个月已经走了。"

陈峰靠回椅背，看了秦芳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你的意思是，你让一个已经离职的实习生整理的数据，你自己没有核实过原始来源，就放在周报里给我看了？"

秦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先坐下吧。这个报表今天下班前重做，用原始数据。我要看每一条的来源。"陈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说，"继续下一个议题。"

秦芳回到座位上。路过周辰的时候，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会议在四点钟结束。秦芳被陈峰单独留了下来。剩下的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气氛微妙地松了一口气——那种"今天挨训的不是我"的集体放松。

"哎辰哥。"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姐今天怎么了？PPT数据出问题这种事……她以前不会犯啊。"

"以前都是让实习生做的，她只过一遍格式。"周辰说，"以前运气好没被查出来而已。"

"那今天怎么就被查出来了？"

周辰想了想这个问题。是啊，怎么就被查出来了？秦芳用这套作至少半年了，每次周报都是让实习生做完她签个字就交了。陈峰以前也没细看过。

怎么偏偏今天就看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他的脑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删不掉的页面。

昨晚他提交的那条差评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差评生效报告」

「对象：秦芳（某平台处理部门组长）」

「差评内容：管理能力为零，业务水平靠下属代劳」

「处理结果：目标因长期依赖下属代劳的工作习惯，在例行汇报中暴露数据来源不明问题，导致上级信任度下降」

「处理方式：自然暴露（未施加外部预）」

「备注：该结果与本平台无关，纯属目标个人作失误」

「差评质量评定：B级（基于个人情绪的差评，准确度中等）」

周辰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三月的天还亮着，夕阳把办公楼对面那栋居民楼的玻璃晒成了橙色。

巧合吧。

肯定是巧合。

秦芳的报表问题是客观存在的，陈峰迟早会发现。今天发现，明天发现，区别不大。

和他昨晚在一个删不掉的鬼页面上写的"差评"，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不可能。

他关了备忘录，把手机揣回口袋。

下班后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页面。那行"差评已受理"的提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状态：

「今评价额度：1条（已刷新）」

「累计有效差评：1条」

「体验官等级：Lv1（体验员）」

「进度：1 / 10」

他看着这些数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46路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在过道里被挤得贴在扶手杆上。旁边一个大爷外放短视频，声音巨大。前面一个人的背包拉链又硌到了他的腰。车厢里有一股混合了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输入框。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

「今评价额度：1条」

周辰咽了一口口水。

不可能是真的。

但万一呢？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到站了。他下车，穿过城中村的巷子，上楼，开门。隔壁的DJ舞曲照例准时响起。

他坐在桌前，没有煮面。

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个输入框，想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给今天打了个分：

信息接收量：过载。情绪波动：中等偏上。认知冲击：待定。

今天的综合体验评分——

暂时无法评定。

还需要更多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