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初七这,宫里从一早便热闹起来。
慈宁宫要见沈家姑娘,连地砖都新泼了水,宫人走路都比平更轻。
云楚天未亮就被许嬷嬷叫过去,说太后今精神不好,让她在殿中跟着伺候。
这是抬举,也是把人摆到火上烤。
云楚心里有数,进殿时神色却一点没变。
巳时刚到,外头便传来声响。
“沈太傅府嫡长女沈凝华,觐见太后娘娘。”
云楚手里的茶盘微微一稳,抬眼望去。
门外缓缓走进来一名女子。
她穿月白缠枝海棠宫裙,头上只簪白玉步摇,打扮并不十分浓艳,可那股高门里养出来的端贵,却一下就把满殿人的目光都压了过去。
她眉目生得极好,眼神却冷,行礼时每一寸动作都标准得像量出来的。
“臣女沈凝华,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瞧见她,脸色果然好看了些:“起来吧,哀家多年没见你,倒越发有你祖母当年的样子了。”
沈凝华起身,恭恭敬敬答话,不卑不亢。
几句之间,便把太后哄得笑了两回。
殿中气氛融融,许嬷嬷便示意云楚奉茶。
云楚端着描金茶盏上前,步子稳得很。
可就在她把茶递过去的那一刻,沈凝华忽然抬眸,正正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轻,却带着上位者审视物件般的淡漠。
“这位便是近来东宫里的云奉仪?”她接过茶盏,语气也平,“臣女早有耳闻。”
太后笑道:“你消息倒灵。”
沈凝华垂眸抿了口茶:“不算什么消息,只是听家里人说,太后娘娘近来替殿下择的人,模样都极好。”
这话一落,殿里几个老嬷嬷的眼神都变了变。
云楚站在一旁,脸上仍带着奉仪该有的温顺,只像没听出其中轻慢。
太后把两人神色都收入眼底,故意道:“模样是好,心性也还算安分,你们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先认认人也好。”
沈凝华这才再度看向云楚,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既如此,我便托大叫一声云妹妹了。”
妹妹二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层薄冰。
云楚前世死前,也听过这两个字。
她心口冷得发紧,面上却只是低头福身:“臣女不敢当。沈姑娘出身尊贵,奴婢只是东宫奉仪,往后若能在您跟前学些规矩,已是福分。”
沈凝华眼神微顿。
这回答太规矩了,规矩得叫她原本想接着敲下去的话都没了落脚处。
太后却听得满意,点头道:“你知道分寸就好。”
半里,沈凝华一直留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
她会下棋,会念佛经,会把宫中旧人一个个叫得出名字,连太后爱吃什么点心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那里,便像天生该坐在东宫正位上的人。
殿中宫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笃定。
云楚一直安安静静站着,添茶、换香、递帕子,半点错都没出。
临近午膳,皇后也来了。
她一进殿便看见沈凝华,笑意顿时深了些:“难怪母后这里今这样热闹,原来是沈家丫头到了。”
沈凝华起身见礼,皇后亲手扶她,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
云楚站在后头,仿佛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可越是这样,她越能看清这殿里所有人的站位。
皇后、太后、沈家。
这三条线,前世能把她一杯酒送死,这一世自然也能。
午膳摆上来时,太后忽然咳了两声,许嬷嬷忙扶她。
云楚眼疾手快,把温着的雪梨羹递过去。
太后喝了两口,眉头才松开些。
皇后瞧见,淡淡笑道:“云奉仪倒伺候得细心。”
沈凝华接话也快:“会伺候人是好事,女子在宫里,最要紧的不就是这个么?”
满桌安静了一瞬。
皇后笑而不语,太后则瞥了她一眼:“话也不能这么说,女人若只有一张脸和一双伺候人的手,在宫里也走不长。”
沈凝华立刻起身认错:“是臣女失言。”
她认错认得极快,姿态也低。
可云楚却知道,她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果然,午膳后众人散去时,沈凝华在廊下停了一步。
她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云楚提着裙摆要退,沈凝华便轻轻开口:“云奉仪。”
云楚停下,福身:“沈姑娘。”
沈凝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过分柔婉的脸上,语气极淡:“你方才回的那番话,很聪明。”
“奴婢只是不想失礼。”
“失礼?”沈凝华笑了笑,“你若真懂礼,就该离东宫远些。太后今让你站在殿里,不是在给你脸,是在让你认清自己站在哪里。”
云楚垂着眸:“奴婢站在哪里,由不得奴婢选。”
“是么?”沈凝华往前走近一步,身上的冷香压过来,“可人若总分不清自己能拿什么,不该拿什么,迟早会因为手伸得太高,把命都折进去。”
青禾在后头听得指尖发凉。
云楚却慢慢抬起眼,神色仍旧温顺:“沈姑娘提醒得是,奴婢也一直记着,凡是能拿到手里的东西,都得先拿稳,至于拿不拿得高,要看最后是谁松手。”
两人视线在廊下撞了一瞬。
沈凝华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切的冷意。
她原本以为,眼前不过是个靠着床榻得脸的低贱玩意。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这个女人不是单会示弱。
“很好。”沈凝华轻轻笑了一声,“我记住你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连裙摆都没乱一分。
云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把袖中掐得发疼的手慢慢松开。
青禾急得低声道:“姑娘,她这分明是要把您往死里记恨。”
“她本来就恨。”云楚淡声道,“有没有今这一遭,都一样。”
她抬头望了眼慈宁宫高高的檐角,唇边那点笑意凉得厉害:“越恨越好,她若总端着,哪里会露破绽。”
两人回东宫的路上,青禾一路都攥着手,忧心忡忡。
“姑娘,沈家姑娘这样的出身,连太后和皇后都抬着她。您方才那样回,会不会太硬了些?”
云楚脚步没停:“我若一味退,她只会压得更狠。”
青禾想了想,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偏在这时,前头拐角处有人立着,竟是张德海,显然是专门候在这儿。
他笑着朝云楚行了一礼:“殿下方才从前头回来,听说沈姑娘进宫见过太后了,便让奴才来问一句,奉仪今可还安稳?”
这话问得平,却绝不只是客套。
云楚垂眸答:“回公公,一切都好。”
张德海看了她一眼,又道:“殿下还说,沈家姑娘不是好相与的人,奉仪若真要同她打交道,往后更得稳些。”
云楚心头微动。
萧承渊这话算不上护,却已是明晃晃的提醒。
“多谢殿下关照。”
张德海笑着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青禾等人走远,才压着嗓子道:“殿下连这事都过问?”
云楚没答,只抬手把袖口抚平。
沈凝华今进宫,太后和皇后都满意,东宫前头自然也会有人回禀。
萧承渊在这种时候还让张德海递一句话,已经足够叫外头那些人重新掂量她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