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
贵州西部,六盘水市,钟山区。
这座城市建在乌蒙山脉的群山之中,常年云雾缭绕,气候阴冷湿。当地人有一句俗语:“天无三晴,地无三尺平。”在这里,阳光是奢侈品,阴天是常态。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自然环境,六盘水成了一个“怪事”频发的地方。
在六盘水的民间传说中,最著名的是“水钢怪事”。水钢——水城钢铁集团,是六盘水最大的工业企业,始建于1960年代的三线建设时期。建厂之初,工人们在平整土地的时候,挖出了大量的古墓。这些古墓的年代不明,葬式奇特——尸体不是平躺的,而是呈坐姿,双手抱膝,像胎儿一样蜷缩在墓中。
当地人管这种葬式叫“抱魂葬”。
据说,这种葬式是为了防止死者的灵魂离开。把尸体蜷成胎儿的样子,是让灵魂以为还在母亲的里,从而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去打扰活人。
但建厂施工的工人们不知道这些。他们把那些古墓挖开,把那些蜷缩的尸体拖出来,扔在一边。然后,事情就开始发生了。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1966年春天。
水钢的一个施工队在夜间加班挖地基。工人们正在挥镐抡锹,突然听到地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工头以为是挖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让大家停下来检查。
他们挖开土层,露出来的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工人们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直径大约一米,井壁光滑,像是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一股冷风从井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像是腐烂的花瓣,又像是烧焦的金属。
工头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他后来对别人说,他看到了井底有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在井底慢慢移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那下面有东西。”工头说。
他让人把石板盖回去,用水泥封死了。那口井的位置,后来正好是水钢一号高炉的基座。
但事情没有结束。
从那天起,水钢的工地上开始出现各种怪事。有人半夜看到工地上有白色的影子在飘,有人听到地下传来哭声,有人在地下通道里走着走着突然就找不到路了——明明是一条直路,走着走着就会回到原点。
最离奇的一件事,发生在1970年。
那一年,水钢的一个炼钢车间发生了事故。一炉钢水在浇铸时突然爆炸,钢水四溅,造成三人死亡、十余人重伤。事故调查的结论是“作失误”,但车间的老工人们都不信。
“不是作失误,”一个老工人说,“是那些东西不让炼钢。那块地下面是它们的,我们在它们的头顶上烧火,它们受不了。”
他说的“那些东西”,就是那些被挖出来的古墓的主人——那些蜷缩着下葬的、被“抱魂葬”封印在地下的东西。
“它们醒了,”老工人说,“它们不高兴了。”
二
水钢最著名的灵异事件,发生在1980年代初期。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水钢运输部的一个火车司机老陈,驾驶着运煤的火车从矿场返回厂区。那天晚上雾很大,铁轨两边的路灯在雾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火车行驶到一段偏僻的弯道时,老陈突然看到前方铁轨上站着一个人。
他紧急刹车。火车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下来,距离那个人只有不到十米。
老陈跳下驾驶室,想看看那人有没有受伤。但他走到那个位置时,铁轨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看到什么了?”副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问。
“一个人,”老陈说,“刚才明明站在这儿的。”
“我也看到了。”副司机说,“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回到驾驶室,正准备启动火车,突然听到车厢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车厢上。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车厢顶上站着一个白色的影子。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影子在车厢顶上慢慢移动,从一节车厢走到另一节车厢,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
老陈和副司机缩在驾驶室里,不敢出去。他们听着那个声音从车尾走到车头,然后在驾驶室顶上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驾驶室顶上的天窗往下看。
老陈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一张脸贴在天窗的玻璃上,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老陈知道它在看他。它没有眼睛,但它能看。它在笑,没有嘴巴,但它就是在笑。
那种笑,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
老陈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踩下油门,火车冲了出去。他一路没有停,一直开到厂区,开到有灯的地方。他下车检查,车顶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之后,老陈再也没有开过夜班车。他找了一个理由调了岗,去了后勤部门。他的头发在那件事之后的一个月里白了一半。
三
六盘水的灵异事件,不止水钢一处。
在市区的另一头,有一个叫“鬼洞”的地方。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位于钟山区的一处山脚下。溶洞的入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但据说里面别有洞天,溶洞连着溶洞,通道连着通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当地人说,鬼洞是通往阴间的入口。
1992年,三个中学生逃学去鬼洞探险。他们带了手电筒和绳子,钻进了洞里。他们再也没有出来。
搜救队进洞搜索了三天,在距离洞口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尸体。死因是“摔伤”——他从一个陡坡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脖子。但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姿势——他蜷缩着,双手抱膝,像胎儿一样蜷缩着。
和那些古墓里的尸体一样的姿势。
另外两个孩子,始终没有找到。搜救队用尽了所有的设备,搜遍了每一条通道,但就是找不到他们。就好像他们被洞吃掉了。
“他们还在洞里,”一个参与搜救的人说,“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在那些我们看不到的通道里。他们在叫,但我们听不到。”
从那以后,当地政府封闭了鬼洞的入口,立了一块牌子:“危险,禁止入内。”
但牌子上没有写“危险”是什么。
是坍塌?是迷路?还是有别的东西?
没有人说。
四
2010年,我在六盘水待了两个月。
我住在钟山区的一个小旅馆里,白天出去走访,晚上回来整理笔记。我采访了几十个当地人——水钢的退休工人、鬼洞附近的居民、参与过搜救的警察和消防员。
他们的说法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相信六盘水这块地方“不净”。
“这里以前是古夜郎国的地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对我说,“夜郎国的人不信中原的鬼神,他们信自己的。他们拜山,拜水,拜石头,拜地下的东西。他们在地下挖了很多洞,在洞里做仪式。那些洞里面,到现在还有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灵魂。”老人说,“夜郎国的人死了之后,灵魂不去天上,不去地下,就留在这个地方。留在山里,留在水里,留在洞里。他们不走,也不想走。这里是他们的家。”
“那他们害人吗?”
老人想了想。
“不害人。但他们不喜欢人动他们的东西。你动了他们的墓,他们不高兴。你进了他们的洞,他们不高兴。你打扰了他们,他们就会让你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地方,这里是我的。”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也是来打听这些事的。你在挖他们的东西。他们知道。他们一直在看着你。”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脖子后面一阵发凉。我本能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旅馆房间的白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溶洞的入口,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洞里面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流动的、有生命的黑暗。黑暗中有声音在叫我,不是用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方式。
那个声音在说:进来。进来。进来。
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我一步一步地朝洞口走去。
就在我快要走进洞口的时候,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鞋上沾着泥。
我没有出门。我的鞋在门口,整整齐齐地放着。但上面有泥——红色的、湿的、带着草和腐殖质的泥。
那种泥,只有在溶洞里才有。
五
关于六盘水的灵异事件,我后来找到了一个可能接近真相的解释。
但不是科学的解释。
2012年,我在北京遇到了一个从六盘水来的地质学家。他姓吴,五十多岁,是中国地质大学的研究员。他告诉我,六盘水地区的喀斯特地貌极其发达,地下溶洞系统复杂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六盘水的地下,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系统,”吴教授说,“很多溶洞是相通的,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有些溶洞的深处,有地下河、地下湖,甚至还有地下的风——风从地底深处吹上来,带着地心的热量和某种未知的气体。”
“什么气体?”
“我们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的碳氢化合物和硫化氢,”吴教授说,“在高浓度下,这些气体可以导致幻觉、意识改变、记忆丧失。人吸入之后,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感,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所以那些灵异事件,都是这些气体造成的?”
吴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不完全是。”他说,“气体的确可以解释一部分现象,但不能解释所有。比如说,水钢那个火车司机看到的天窗上的脸——如果只是幻觉,为什么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他们看到的细节是一致的?幻觉是主观的,个体的,不会两个人完全一样。”
“那您的结论是什么?”
吴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六盘水地区的地下溶洞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着已知的溶洞入口,蓝色的线标记着地下河的流向。
“你看这个。”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
那是水钢的所在地。
“水钢的正下方,大约八十米到一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我们的地质雷达探测到了它的存在,但无法确定它的准确形状和大小。它太大了,超出了雷达的探测范围。”
“有多大?”
“初步估算,至少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吴教授说,“而且是规则的。不是溶洞那种不规则的形状,而是规则的——直角、直线、对称。”
“你是说,那是人造的?”
“我不知道。”吴教授收起地图,“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个被叫停了。所有数据都被封存了。我的团队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他们说,这不是地质问题,这是国家安全问题。”
“他们是谁?”
吴教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查六盘水的事了。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没用。它们在地下几十米、几百米的地方,已经待了几千年、几万年。它们不会上来。只要我们不下去,我们就安全。”
“如果下去了呢?”
吴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把我送出了门。
六
六盘水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也许它本没有结束。
也许那些蜷缩在古墓里的人,那些被“抱魂葬”封印在地下的灵魂,那些从鬼洞深处吹上来的风,那些在雾中站在铁轨上的白影——它们还在那里。
它们还在等。
等下一次有人挖开它们的墓,等下一次有人钻进它们的洞,等下一次有人打扰它们的睡眠。
等下一次,它们不会只是吓唬人了。
我最后一次去六盘水是2015年。我站在水钢一号高炉旁边,看着那巨大的烟囱向天空吐着白烟。高炉下面,八十米深的地方,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有东西。
也许它在沉睡。也许它醒着。
也许它在看着我们。
我看着脚下的地面,水泥地,冰冷而坚硬。水泥地下面,是泥土,是岩石,是那个空间。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面是凉的。
但我能感觉到,在很深的、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振动。不是机器的振动,不是火车的振动,不是任何人为的振动。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振动,像是心跳。
地下的心跳。
六盘水的地下,有东西在跳动着。
它一直在跳。
从夜郎国的时候就开始跳了。
它会一直跳下去。
直到有一天,有人真正把它唤醒。
那一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我们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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