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宋:先造钢铁再造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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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院的藏书比顾景行原先预想的还要丰富。
他在这里抄书已有半月有余,每辰时入阁,酉时方归。抄书之余,最大的便利便是可以随意翻阅阁中藏书。崇文院分昭文、史馆、集贤三馆,又有秘阁,所藏经史子集不下十万卷。寻常读书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把这些书读完,但顾景行并不贪多,他有明确的目标。
这些子,他专找地理志和工程类书籍来看。
汴京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本在于三条水系。汴河自西而来,横贯城中,东入泗水,通淮河,是漕运的主动脉。蔡河在南,自开封府尉氏县入境,东南流向陈州、蔡州,沟通中原与淮右。五丈河在北,东北流入济水,连接京东路。三河之中,汴河最为关键,每年经汴河运入京师的粮草多达数百万石,东南六路的财赋几乎全靠这条水道输送。
顾景行在一本《太平寰宇记》的抄本中找到了关于汴河的详细记载。这条河古称浪荡渠,又称通济渠,隋炀帝大业元年重新疏浚,引黄河水入汴,再东通淮河。河道宽约二百余步,但实际通航的宽度因泥沙淤积而不断变化。他注意到一个关键数据:汴河每年需要疏浚一次,每次征发民夫数万人,耗资巨大。
这个数字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在另一本工程类旧书中找到了更详细的技术记录。汴河的水源来自黄河,黄河含沙量极高,每年汛期过后,汴河河床便会淤高数寸至尺余不等。若不及时疏浚,河道变浅,漕船便无法通行。朝廷每年春季都要征调沿河州县的民夫进行大规模清淤,但清淤的效果往往只能维持半年左右,到了秋末冬初,河道又会再度变浅。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难题。
顾景行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汴河的问题可以拆解为三个层面:一是泥沙来源,二是泥沙沉积,三是疏浚效率。泥沙来源于黄河,这一点短期内无法改变。但泥沙沉积的速度和位置,是否可以通过工程手段加以控制?疏浚的方式是否可以改进?
他想到了后世的一些水利工程原理。束水攻沙,这个明代潘季驯提出的治河方略,其核心思想其实并不复杂——通过缩窄河道来增加水流速度,利用水流的冲刷力来带走泥沙。但这个方法需要精密的水文计算和工程设计,以北宋目前的测量手段,实施起来有很大难度。
不过,有些简单的改进或许可以先做起来。
比如在汴河的关键弯道处修建导流堰,引导水流冲刷淤积最严重的河段。比如改进疏浚工具,将现在的铁铲和竹筐替换为效率更高的刮板式清淤装置。比如在汴河入口处修建沉沙池,让黄河水在进入汴河之前先沉淀掉一部分泥沙。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中逐渐成形,但他知道,光在纸上谈兵没有意义。他需要亲眼看看汴河的实际状况。
二月底的一个休沐,顾景行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独自出了家门。
汴京的街道在清晨时分已经热闹起来。他沿着马行街一路向东,穿过旧曹门,便到了汴河码头附近。
远远望去,汴河两岸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幔遮天,河面上船只首尾相接,缓缓移动。码头上更是一片忙碌景象,搬运工们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回穿行。喊号声、吆喝声、船夫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顾景行站在河岸高处,先观察了整体地形。
汴河在这一段的河道大约宽四十丈左右,但实际的水面宽度只有二十余丈,两岸有大片的浅滩露出水面。河水浑黄,流速缓慢,肉眼可见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泥沙。河床显然已经淤积得很厉害了。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仔细观察河道的断面。在几处弯道,他停下来用随身带的竹尺量了量水深。靠岸处的水深不过二尺余,河中央大约四五尺。这个深度对于吃水三尺的漕船来说,勉强能够通行,但几乎没有余量。一旦遇到枯水期,很多船就只能减载或者等待。
码头上的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在河边量水深。
顾景行走到一处繁忙的装卸码头,靠在一棵柳树下,观察漕船的装卸过程。
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正在靠岸,船头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而来。船上装的是粮袋,每袋大约五十斤,由搬运工一袋一袋地扛到岸上。码头上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记账,另有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在核对数目。
顾景行默默数了数,这艘船大约装了三百袋粮,也就是一万五千斤左右。如果每天有五十艘这样的船入京,一天就是七十五万斤,一个月便是两千多万斤。这个数字和他在崇文院看到的漕运记录大致吻合。
但效率实在太低了。
搬运工们全靠人力,一袋一袋地扛,速度很慢。码头上没有滑轮、没有绞盘、没有任何省力装置。顾景行注意到,从船上卸货到岸上,再从岸上搬到仓库,中间至少要经过两次人工搬运。如果能在码头上安装简单的滑轮组或者链式传送装置,效率至少可以提高三到五倍。
他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些观察。
"喂,你站在这儿什么?"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顾景行的思绪。他转头一看,一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瞪着他。这汉子穿着一件油腻的短褐,腰间系着粗麻绳,一看就是码头上的搬运工。
"看看河。"顾景行随口答道。
"看河?"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读书人吧?跑到码头上来看什么河?"
顾景行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的气质和穿着虽然刻意做了掩饰,但和码头上的人终究不同。
"随便看看。大哥在这码头上做工?"
"可不是嘛。"那汉子往地上一蹲,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吃不吃?"
顾景行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硬又粗,几乎硌牙。
"这河啊,一年不如一年。"汉子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在这码头上了十五年了。早年间,这河面宽着呢,大船随便走。现在你看看,河床都高起来了,去年秋天有几条船就搁浅在河中间,还是我们下水去推的。"
"为什么不去挖挖?"
"挖?年年都挖啊。一开春就征夫,沿河的百姓都被征去挖河了。可挖完没几个月,又淤回来了。黄河的水就是这个德性,泥沙太多。"
顾景行点了点头。这和他在书上看到的情况完全一致。
"大哥,从这儿到泗水,要走几天?"
"顺风的话,四五天。逆风就不好说了,十天半个月也正常。不过现在河浅了,船不敢装太满,跑得反而慢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那汉子便起身活去了。顾景行继续沿着河岸走,一路上和几个船夫、商人搭了话,了解了一些漕运的实际运作情况。
一个从江南来的粮商告诉他,一船粮从真州运到汴京,沿途要经过二十余道闸坝,每过一道闸都要缴纳闸费,加上沿途的各类杂费,运费几乎占到粮价的三成。如果遇到河道淤浅需要卸货转驳,运费还要再加一成。
"这还是顺利的时候。"粮商叹了口气,"要是碰上河道断流,那损失就大了。去年冬天就断过一次流,我在路上耽搁了二十多天,一船粮硬是少赚了一半。"
顾景行默默记下这些数字。三成运费,加上一成转驳费,也就是说,东南的粮食运到汴京,光是运输成本就占了四成。这个比例太高了。如果能将运费降低哪怕一成,每年省下来的钱就是天文数字。
他沿着汴河走了大半天,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的西水门附近。这一走,他对汴河的状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最严重的问题在西水门一带。这里是汴河入城的地方,黄河水从这里引入汴河,泥沙也在这里大量沉积。河床已经比两岸地面高出不少,形成了地上河的雏形。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决堤。
顾景行站在西水门外的河堤上,望着浑黄的河水缓缓流过,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治河史料。汴河最终在北宋末年逐渐淤废,漕运改走其他水道,汴京也失去了作为首都的地理优势。这是历史的大趋势,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汴河还有救。
关键在于两点:一是控制泥沙输入,二是提高疏浚效率。
控制泥沙输入,最直接的方法是在汴河入口处修建导流工程,让黄河水中较粗的泥沙在进入汴河之前就沉淀下来。这需要修建一组沉沙池和导流堰,工程量不小,但技术难度并不高。
提高疏浚效率,则需要改进工具和方法。现在的疏浚全靠人力,效率低下。如果能设计一种利用水流动力自动清淤的装置,比如在河底安装水车驱动的刮泥板,就可以在不征发民夫的情况下持续清淤。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中越来越清晰,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提出这些方案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崇文院做一个抄书小吏,人微言轻。就算他写出详细的治河方案,也不会有人认真对待。
他需要先积累资本,建立自己的声望和关系网络。
回家的路上,顾景行经过一处河工工地。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在河道里挖泥,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拿着鞭子在岸上巡视。民夫们弯着腰,用铁铲把淤泥铲进竹筐,再由另一些人把竹筐抬到岸上。每个人的动作都慢吞吞的,显然已经疲惫不堪。
"快点!天黑之前挖完这一段!"工头挥着鞭子喊道。
一个老民夫脚下一滑,跌进了泥水里,旁边的同伴赶紧把他拉起来。老民夫浑身湿透,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不敢停下,又弯腰继续挖泥。
顾景行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民夫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数万民夫,每人每天的工食钱不过几十文,但征发他们离开农田所造成的农业损失却是这笔工食钱的十倍不止。再加上疏浚效果只能维持半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回到家中,顾景行在灯下摊开纸笔,将今天的观察和思考详细记录下来。他画了几张草图,标注了汴河各段的水深、河宽和淤积情况。在最后一页纸上,他写下了几个关键问题:
一、汴河入口处的沉沙方案是否可行?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二、水力清淤装置的具体设计如何实现?
三、如何说服朝廷投入资源进行这些工程?
第三个问题最难回答。在这个时代,任何工程建议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而且提出建议的人往往要承担失败的风险。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条路还太长。
但顾景行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笔记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睡着。窗外传来远处汴河上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在夜风中飘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