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老庄的猪圈修了三年。
不是同一个猪圈。是修了东边修西边,修了南边修北边。高翠兰说,猪够住了。八戒说,猪要住得宽敞。高翠兰就没有再说了。她知道他不是在修猪圈,是在修自己。
第一年他修的是墙。把原来的土墙拆了,换成砖墙。砖是他自己打的。高老庄的土粘,打出来的砖结实。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村外的土坡上挖土,挑水,和泥,打坯,晾晒,进窑。他不会烧窑,去镇上请了师傅。师傅说,你一个妖怪,烧什么砖。八戒没有回答,只是把工钱放在师傅手里。师傅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再问。
砖烧好了,青灰色,敲起来有金石声。他把砖一块一块挑回来,砌成墙。砌墙的时候他不说话。高翠兰给他送饭,放在墙头上,他砌完这一段才吃。饭凉了,他也不热,就这么吃。高翠兰说热一热吧,他说不用。凉饭吃惯了。取经路上,他吃的都是凉饭。
墙砌好的那天,他在墙蹲了很久。青灰色的砖墙,比他高出两个头。他蹲着,像很多年前在取经路上蹲在篝火边。高翠兰站在他身后。月亮升起来,照在砖墙上,砖缝里的泥还没有透,泛着深色的湿痕。他说:这墙能站很多年。高翠兰说:嗯。他说:比我能站。高翠兰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衣裳披在他肩上。
第二年他修的是顶。
猪圈原来没有顶,是草棚。草棚三年一换,烂了就塌,塌了再搭。八戒说草棚不行,要瓦顶。他去镇上买了瓦,青瓦,和砖墙一个颜色。瓦买回来,他不会上梁。猪圈的梁是旧梁,被虫蛀了,吃不住瓦的重量。他换了新梁。木头是从后山砍的松树,他一个人扛回来。松树很沉,他扛着它走了十几里山路,没有歇。不是不累,是他怕一歇就扛不起来了。
上梁那天,高老庄的男人们都来了。不是来帮忙,是来看。看一个妖怪怎么给自己住的猪圈上梁。八戒没有赶他们。他站在梁下,把系着红布的新梁举起来。梁很沉,他的手没有抖。他举了很多年钉耙,举起过无数妖怪,举起过通天河的冰,举起过狮驼岭的城门。现在他举起一松木梁。梁落在柱头上,严丝合缝。他把瓦一片一片铺上去。青瓦在阳光下是灰蓝色的,像他刚参加取经队伍时唐僧那件新袈裟的颜色。
瓦铺完的那天,下了雨。雨打在瓦上,声音很脆。他蹲在猪圈里,听着雨声。猪在他旁边哼哼,他摸了摸猪的耳朵。猪耳朵很软。
第三年他修的是地。
猪圈的地是泥地。猪拱,雨泡,屎尿浸,泥地变成烂泥地。冬天结冰,夏天生蛆。他要把地换成石板。石板是他从河滩上拣来的。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了千百年,扁平,光滑,一层一层叠着。他拣了三百六十块,每天拣十块,拣了一个多月。石头挑回来,他把泥地挖开,挖到硬土,把石头一块一块铺下去。石头和石头之间用河沙填缝。河沙也是他从河滩上背回来的。沙很细,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像水流。
地铺好的那天,他赤着脚在上面走了一圈。石头是凉的,河沙的缝隙硌着脚底。不疼。他在上面躺下来。石头贴着他的背,凉意从脊背渗进去。他闭上眼睛。猪走过来,在他旁边卧下。猪的体温传过来,很暖。石板的凉和猪的暖,同时在他身体里。
高翠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躺在地上,和猪并排。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石板很凉,她没有嫌。两个人并排坐着,猪卧在他们旁边。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石板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钉耙就靠在门边。
三年里,钉耙生了锈。
不是凡间的锈。是九齿钉耙自己的锈。这件兵器跟了他很久,从天上到地下,从高老庄到西天,从西天回高老庄。打过十万天兵,打过无数妖怪,打过通天河的灵感大王,打过狮驼岭的青毛狮子。每一仗打完他都会擦钉耙。不是爱惜,是习惯。像吃完饭洗碗,睡醒叠被。
这三年他没有擦过。
不是忘了。是每次想擦的时候,就把钉耙放下了。第一次是修墙的时候。他把钉耙从门后拿出来,耙齿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他去拿油布,油布找出来,他又把钉耙放回去了。第二次是上梁的时候。钉耙靠在门边,他扛着松木梁走过,耙齿钩了一下他的衣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锈厚了一点。他没有停,扛着梁走了。第三次是铺地的时候。钉耙倒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它扶起来,靠在原来的位置。锈已经厚到看不清耙齿原来的颜色了。
高翠兰问过他:你的钉耙锈了,不擦吗。
他说:不擦了。
高翠兰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擦不是因为懒。
灵山裂开的消息是货郎带来的。货郎每个月来高老庄一次,挑着担子,卖针线、糖块、头绳、洋火。他走村串乡,消息比他担子里的货还多。那天他摇着拨浪鼓进村,高翠兰去买针。货郎一边找零钱一边说:听说了吗,灵山裂了。高翠兰的手停在针线包上。货郎说:菩提祖师只手掀了灵山,救出一只猴子。三界都在传,那是真孙悟空,西天成佛的那个是假的。
高翠兰拿着针线包走回家。走到猪圈门口,八戒正在铺最后一块石板。她站在门口,把货郎的话说了一遍。八戒的手没有停。他把石板放下去,用木槌轻轻敲实,然后把河沙洒进缝隙。沙从指缝间漏下去,很细,像水流。
他说:知道了。
高翠兰没有再说。她走进屋,把针线包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八戒在猪圈里坐了一夜。石板铺好了,他坐在最中间那块石板上。钉耙靠在门边,锈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猪卧在他旁边。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粗。打砖磨的,扛梁压的,铺石硌的。原来握钉耙的位置,现在全是茧。他摊开手掌,茧在月光下是淡黄色的,像老树的皮。
他坐了一夜,没有想什么。不是不想,是想了太多,不知道该停在哪个念头上。大师兄。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千百回。五行山下压着的时候,他去看过一次。不是去救,是去看。他站在山外面,看不见悟空,只看见山。山很高,很大,压得严严实实。他在山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走的时候他想:大师兄,我救不了你。
后来取经路上,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他没有问过那五百年是怎么过的。悟空也没有说。他们像两个成年男人,知道有些疼不必说,说了也不减。
现在悟空在凡间打铁。不是齐天大圣,不是斗战胜佛,是打铁的。他觉得这样也好。打铁比当佛好。当佛要坐在莲台上,每天敲木鱼念经。打铁可以站着,可以蹲着,可以出汗,可以把手磨出茧。他喜欢茧。茧是活着的证据。
天亮的时候,高翠兰来了。她站在猪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汽。
她说:你去吧。猪我喂。
八戒抬起头看着她。高翠兰四十多岁了,鬓角有了白发。她没有问他去哪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说:猪我喂。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八戒站起来。石板在他脚下,很稳。他走到门口,从门边拿起钉耙。锈迹斑斑的钉耙,握在手里,还是原来的重量。他没有擦锈,只是把它扛在肩上。
他走出猪圈。走过他砌的砖墙,走过他上的瓦顶,走过他铺的石板地。猪在身后哼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高老庄的村口有一棵槐树。他走到槐树下,停下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槐树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迈出一步。钉耙在他肩上,锈在阳光里是暗红色的。像很多年前取经路上篝火的颜色。像五行山下石头缝里苔藓的颜色。像方寸山顶雪地里第一缕天光的颜色。
他往南走。南边是铁匠铺的方向。
走到中午,他在路边坐下来。钉耙靠在树上。他拿出高翠兰塞在他包袱里的粮,慢慢吃。路那头走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拨浪鼓摇得咚咚响。货郎看见他,停下来。
“你是高老庄的那个?”
八戒点了点头。
货郎说:“你那个猪圈修得好。我走村串乡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好的猪圈。”
八戒没有说话。货郎摇着拨浪鼓走了。拨浪鼓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蝉鸣里。
八戒吃完粮,站起来。钉耙扛在肩上。他走出槐树的影子,走进阳光里。
走到傍晚,他看见一条河。河水浑黄,卷着泥沙往南流。河上没有桥。他站在岸边,等船。
船从对岸划过来。船夫是个老人,坐在船头抽旱烟。船靠岸,八戒上了船。老人没有问他去哪,只是撑船。船到河心,老人忽然开口了。
“你的钉耙锈了。”
八戒说:“锈了。”
老人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锈了好。锈了就不用打了。”
八戒看着河水。河水浑黄,看不见底。他把钉耙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膝盖上。耙齿上的锈在夕阳里是暗红色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锈。锈很粗,像老树的皮。
船靠岸。他下了船。老人没有收船钱,只是说了一句话。
“往前走,有人在等你。”
八戒没有问是谁。他扛起钉耙,继续往南走。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他一个人走着,钉耙在肩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又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一座小城。城门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铁猴子,趴着一条灰白的老狗。老槐树旁边有一棵小松树,很绿。
城门开着。他走进去。石板街,布店,粮店,药铺,茶馆。街尾有一间铺子,门开着,炉火的光从门里透出来。
他走到门口。
炉火边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在拉风箱。一个灰袍人蹲在门边,耳朵在风里微微转动。一个穿着旧僧袍的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铁猴子。铁猴子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弧度。隔壁传来落子的声音,很轻,像松针落在石桌上。
打铁的人背对着门。锤子落在铁砧上,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
八戒站在门口。他把钉耙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门边。锈迹斑斑的钉耙,和炉火映在一起。
打铁的人没有回头。锤子还在落。袁洪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八戒坐下来。炉火映在他脸上。他没有说话。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来,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走。
炉火烧着,风箱响着。
高老庄的猪圈,在这一刻,离他很远,也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