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防空洞的入口藏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后面。
津港市的老防空洞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沿着老城区的丘陵地势挖进去,最深的地方距离地面大约二十米。八十年代以后就废弃了,洞口用水泥封了一半,剩下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附近的居民知道这个地方,但没人愿意靠近——洞里面常年积水,夏天滋生蚊虫,冬天往外冒白雾,像大地在呼吸。
报警的是两个玩探险直播的年轻人。他们举着手机钻进防空洞,沿着主巷道往深处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岔道口的积水里踩到了那只手。直播间的弹幕在画面晃动起来的那几秒里刷了满屏的问号,然后平台超管切断了信号。二十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到达现场。
秦默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刚写完第七章何煜案的结案报告,笔还没有放下。林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案件的资料夹,脸上的表情让秦默没有多问,直接站起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档案。
防空洞的主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是的岩体,表面用喷射混凝土做了加固,但年代久远,混凝土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深灰色的花岗岩。洞顶每隔十几米有一盏防爆灯,大部分已经不亮了,少数几盏还亮着的发出昏黄的、像快要熄灭的炉火一样的光。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常年积水让表面长了一层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
秦默在岔道口停下来。刑警队的便携探照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积水大约有脚踝深,浑浊,表面漂着一层油膜。水是从防空洞深处的渗水点流出来的,顺着巷道往洞口方向缓缓流淌,在岔道口被一道废弃的挡水坎拦住,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洼。
尸体就泡在水洼里。
不是躺,不是蜷。是趴。死者面朝下趴在积水中,双臂向身体两侧微微张开,双腿并拢,姿态像是正在被水流冲着往前漂,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尸体全身,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不是溺死者的苍白,不是失血后的苍白,是一种更彻底的、像从来没见过光的白。那种白让秦默想起战地医院里那些被废墟压了几天几夜的幸存者,被抬出来的时候皮肤上沾满了混凝土的灰,但灰下面露出来的皮肤也是白的。不是同一种白。幸存者的白是活的,血还在下面流。这具尸体的白是死的,白到了底。
秦默蹲下来,没有立刻翻动尸体。他先看尸体与积水的接触面。死者的面部完全浸没在水中,后脑勺露出水面,头发贴在头皮上,发色是染过的深棕色,发处长出了大约两厘米的黑色新发。从发长度推算,染发的时间大约在两到三个月前。
他绕到尸体侧面,把手伸进积水里,轻轻托起死者的下巴,把面部从水中抬起来。
在那一瞬间,秦默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是因为他没有看见他应该看见的东西。死者的面部皮肤——从额头到下巴,从一侧耳到另一侧耳——不是皮肤。是一层半透明的、硅胶质感的薄膜,厚度大约零点三毫米,均匀地覆盖在整个面部。薄膜的表面有毛孔的纹理,有皮肤的自然凹凸,有眉弓的弧度,有鼻梁的高度,有嘴唇的轮廓。但从水中抬起来的那张脸,不是人的脸。是仿的。
秦默把尸体翻转过来,仰面朝上。死者的正面——从颈部到锁骨,从骨到腹部,从髋部到脚尖——全身的皮肤都被替换了。整具尸体被包裹在一层完整的、无缝的仿生硅胶皮肤里。硅胶皮是半透明的,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真人皮肤的透光性,能隐约看到皮下的血管网络——不是真的血管,是用红色和蓝色的极细硅胶线仿制的,从颈部向四肢延伸,分支、吻合、再分支,构成了一张精确到毛细血管级别的仿真血管网。
秦默把放大镜贴在硅胶皮表面,逐寸观察。硅胶皮的质地极其真——有汗毛孔,有皮肤沟纹,指腹处有仿制的指纹,手掌有仿制的掌纹,脚底有仿制的足纹。汗毛孔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是严格按照人体皮纹学的规律排列的。指纹的箕形纹、斗形纹、弓形纹一应俱全,每一纹线的宽度、间距、分叉角度都与真人指纹无异。
这张硅胶皮不是浇铸的。浇铸的模具无法复制这种精度的皮纹细节。这是一张定制的人造皮肤,用3D扫描获取了真人的全身皮纹数据,然后用微纳级的硅胶成型技术复制出来的。制作这张皮的人不仅拥有高精度的制造设备,还拥有一个完整的、全身皮肤三维数据库。
秦默用取样刀在死者左侧锁骨上方的硅胶皮边缘切了一个极小的切口,用镊子夹住切口的边缘,轻轻掀起。硅胶皮与真皮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凝胶状物质,无色透明,质地黏稠。秦默用棉签蘸取少量凝胶,装进证物管。这层凝胶是用来贴合硅胶皮和真皮的——既要保证硅胶皮不会移位,又要保证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完整地揭下来。
他把硅胶皮继续往上掀,露出下面的真皮。真皮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苍白,但不是失血或浸泡导致的。真皮表面的毛细血管网络——正常情况下在皮肤白皙的人身上隐约可见的淡红色细网——几乎完全消失了。秦默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真皮表面,在毛细血管原本应该存在的位置,只能看到极细的、已经塌陷的空管状结构。血管壁还在,但管腔内没有血液。不是死后血液沉降,是血管在生前就被长期弃用了。长期没有血液流过的毛细血管会逐渐塌陷、萎缩、最终闭锁。这个过程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死者在活着的时候,全身的皮肤血液循环被人为地切断了。硅胶皮不透气,真皮被密封在硅胶和凝胶层之间,无法接触空气,无法排汗,无法调节温度。汗腺堵塞,皮脂腺堵塞,毛囊堵塞。皮肤作为人体最大器官的所有功能都被剥夺了。但凶手没有让这层真皮坏死——凝胶中含有某种维持组织活性的成分,可能是一种改良的组织保存液,用于器官移植前的离体保存。真皮被维持在一种“活着但不是活的”状态里,像一个被摘下来泡在保存液里的器官。
秦默把硅胶皮合上,切口对齐。硅胶皮边缘的凝胶在接触空气后开始重新交联,不到十秒,切口就完全密合了,不留任何痕迹。这是一张会自动修复的人造皮肤。
秦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蹲姿而僵硬的膝关节。他的目光从尸体的皮肤移向防空洞的深处。巷道往更深处延伸,探照灯的光柱照出大约三十米,再往前就是完全的黑暗。黑暗是有质感的——防空洞里的黑暗不是空,是实的,被几十年的湿和寂静压缩成了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东西。
他沿着巷道往深处走。走了大约四十米,巷道分叉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左边的岔道被水泥墙封死了。右边的岔道往里走了不到十米,到了一个被改造成房间的洞室。洞室大约二十平方米,层高两米五,墙壁用混凝土抹平了,地面铺着塑胶地板。天花板上有光灯管,但没亮。洞室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自然光源。秦默让技术员把应急灯打开。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这间洞室的全部。一张行军床,床单是白色的,铺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放着一个不锈钢输液架,架上挂着一袋已经瘪的营养液,输液管垂下来,末端的留置针用医用胶带固定在床栏上。床脚放着一个便携式集尿袋,连接着导尿管。床的对面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是一面梳妆镜。镜子正对着床。镜子里的脸是自己的。
秦默走到输液架前面,看那袋营养液。袋子的标签已经被水汽泡烂了,但还能辨认出生产厂家的标识——津港市医药公司,生产期是去年十月。营养液的成分表印在袋子背面:葡萄糖、氨基酸、脂肪、维生素、微量元素。一袋维持生命所需的所有东西。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不需要胃来消化。直接进入血液。凶手让受害者的消化系统彻底休息了。不是出于仁慈,是出于精准——消化食物需要血液供应,会加速真皮的代谢,会破坏皮肤的保存状态。凶手要的不是受害者的命,是受害者的皮。
秦默走到桌子前面,低头看那面梳妆镜。镜子上没有灰尘。镜子正对着床,躺在床上的人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看见自己全身包裹着的那层硅胶皮。看见那张不是自己的脸。
秦默让技术员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证物箱,然后检查洞室的墙壁。混凝土墙面上,在应急灯的侧光照射下,显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是指甲。有人在黑暗中用指甲划过这面墙,划了一遍又一遍。划痕的高度从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到一米六之间——躺在床上伸手能够到的范围。划痕的方向是横向的,从床头一侧延伸到床尾,再从床尾回到床头,来回往复,把混凝土墙面刨出了一道道浅沟。指甲在混凝土上留下的不是痕迹,是时间。
秦默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在那些划痕上。划痕的宽度和他的指甲差不多。他的情感解离症让他感觉不到恐惧,但他的手贴在那面墙上的时候,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同一组数据:一个全身被硅胶皮密封的人,被囚禁在二十米深的地下,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时间标记。营养液通过静脉维持着生命,导尿管收集着排泄物。她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用指甲划过混凝土墙壁。划一道,是一天,还是一小时,还是一分钟。她不知道。她只是在划。
秦默把手从墙上拿下来,转身走出了洞室。
解剖在当天晚上进行。
秦默没有在常规解剖室里做,而是征用了市局技术科的无菌作室。他需要严格控制污染——硅胶皮和真皮之间的凝胶可能含有挥发性保存剂,接触空气后会快速降解。他把尸体放在作台上,关掉了无影灯,只用一盏可调色温的LED摄影灯从侧面打光。在低角度侧光下,硅胶皮与真皮的交界面呈现出一种异常清晰的边界。
秦默从死者的锁骨上缘开始,沿着硅胶皮的边缘,用显微手术刀逐寸分离硅胶皮与真皮之间的凝胶层。凝胶的黏度在接触空气后逐渐降低,给了他大约四十分钟的作窗口。他必须在凝胶完全降解之前完成皮肤分离。
刀锋划过凝胶层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撕开保鲜膜一样的声音。秦默的手和往常一样稳,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下。但他的手在刀锋到达死者左侧房下缘的时候,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作难度——是因为他看见了真皮表面的一行字。
不是纹身,不是烙印。是用某种极细的针状工具在真皮浅层刺出来的。字迹极轻,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低角度侧光下才能辨认。那是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JG-2023-004。
秦默把摄影灯的角度调低,让光线几乎贴着皮肤表面掠过。在这行编号的下方,还有第二行字,字迹更浅,刺入的深度更浅,像是刺字的人不确定该不该写下这一行:“苏黎,女,二十八岁。”
秦默把这行字拍照取证,然后继续分离硅胶皮。从锁骨到骨,从骨到腹部,从腹部到髋部,从髋部到大腿,从小腿到足背。他用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把整张硅胶皮完整地从尸体上取了下来。
硅胶皮平铺在作台旁边的证物桌上,在摄影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它完整地复制了一个女人全身的皮肤——从颈部的纹路到锁骨的弧度,从房的轮廓到腹部的曲线,从大腿的肌理到脚趾的形态。每一寸都是仿的,但每一寸都是真的。因为它仿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人体,是一个具体的人。
秦默把硅胶皮翻过来,内面朝上。硅胶皮的内表面有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凝胶残留,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但在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凝胶层的颜色比其他区域深了一个色号——淡琥珀色变成了浅褐色。秦默用放大镜观察这片区域。凝胶变色是因为渗透了微量血液。血液是从真皮表面渗出来的。在苏黎还活着的时候,有人用破了这片区域的毛细血管,让血液渗出到凝胶层里,然后从外部按压,把血液沿着凝胶层推开,形成了一行字。
秦默把硅胶皮举到摄影灯前,让光线穿透凝胶层。那行字清晰起来:“JG-2023-004,苏黎,女,二十八岁。”
这是苏黎在被全身包裹在硅胶皮里之后,被人刺在真皮上的。不是刺在硅胶皮上,是刺在真皮上。凶手想让这行字留在苏黎的皮肤上,而不是硅胶皮上。硅胶皮可以揭掉,真皮永远留在她身上。凶手在给她编号。
秦默把硅胶皮小心地折叠起来,装进证物袋。然后他回到尸体旁边,开始检查真皮本身。
真皮在失去硅胶皮的保护后,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原本苍白的表面开始浮现出浅褐色的色斑,是真皮组织中的多酚类物质接触氧气后形成的氧化产物。秦默用手术刀切取了一小块真皮样本,放在解剖显微镜下。
真皮的结构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表皮层的角质细胞排列整齐,细胞核清晰可见,没有坏死或凋亡的迹象。真皮层的胶原纤维束排列紧密,弹性纤维完整,没有断裂或变形。毛囊和汗腺的结构完好,腺上皮细胞没有萎缩。从组织学角度来看,这是一片健康的皮肤。但真皮层里的毛细血管——全部是空的。管壁塌陷,管腔闭锁,内皮细胞萎缩。这片皮肤已经很久没有流过血了。
秦默把真皮样本送去做成分分析。两小时后结果出来了。凝胶的成分是一种改良的器官保存液——主要成分是UW液,用于器官移植前的离体保存,可以在低温下维持离体器官的活性长达四十八小时。但苏黎真皮上检测到的保存液成分经过了改良,添加了一种缓释的血管收缩剂和一种抑制细胞代谢的化合物。血管收缩剂让真皮的毛细血管持续处于收缩状态,减少血液供应。代谢抑制剂让皮肤细胞的代谢率降低到正常水平的十分之一,减少氧气和营养的消耗。
这张皮被维持在一种“活着但不需要血液”的状态里。凶手不需要死苏黎的皮肤,只需要让它活着,但不让它真正地活着。像一个被摘下来、泡在保存液里、等着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器官。
秦默把检测报告放下,让林婉查JG-2023-004这个编号。
林婉在四十分钟后带回了答案。JG是津港的缩写。2023是年份。004是当年第四例。这是津港市皮肤病医院激光美容中心的临床实验编号。该中心在二零二三年开展了一项“仿生皮肤修复临床试验”,招募因烧伤、创伤或先天性皮肤缺陷导致面部或体表大面积皮肤缺损的患者,使用3D打印的仿生硅胶皮肤进行临时性体表修复,等待自体皮肤培养移植。临床试验一共进行了七例。004号受试者的档案被标注为“试验终止,受试者退出”。
苏黎,二十八岁,津港市人。两年前在一场火灾中全身百分之六十五的皮肤被烧伤,三度烧伤,真皮层完全损毁。她在津港市皮肤病医院接受了三个月的抢救性治疗,保住了性命,但全身留下了大面积增生性瘢痕。瘢痕挛缩导致她的四肢关节活动受限,面部毁容。她不能再回到原来的生活。她签了那份临床试验的知情同意书。
林婉找到了苏黎进入临床试验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全身包裹在弹力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大,虹膜是深褐色的,眼白很白,眼角没有皱纹。那双眼睛在镜头里看着前方,没有闪躲。一个全身被烧毁了皮肤的人,眼睛里没有闪躲。
林婉找到了004号试验的负责医生。医生姓孟,四十三岁,津港市皮肤病医院激光美容中心主任,仿生皮肤研究领域的专家。三年前从上海引进到津港,带着他的仿生皮肤专利技术。他在津港做了七例临床试验,前六例都成功了——受试者使用仿生硅胶皮肤临时覆盖创面,三到六个月后接受自体皮肤移植,硅胶皮被完整取下,不留痕迹。只有004号失败了。不是技术失败。是苏黎在试验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主动退出了。
秦默让周建国去皮肤病医院找孟医生。周建国到的时候,孟医生正在手术室里做一台激光祛疤的手术。周建国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手术灯灭了,孟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四十三岁,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整形外科医生的手。
周建国把苏黎的尸体照片给他看。孟医生看着照片上那具被完整取下的硅胶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她退出的那天,硅胶皮是完好的。我亲手取下来的。”
孟医生被带回市局的时候,秦默正在解剖室里缝合苏黎的Y字切口。他把真皮样本和硅胶皮都收进了证物箱,然后洗了手,走进了审讯室。
孟医生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手指很稳,整形外科医生的手,和秦默的手一样稳。
秦默在他对面坐下来。
“苏黎是两年前烧伤的。全身百分之六十五三度烧伤,真皮完全损毁。她在你那里接受了仿生皮肤修复试验。004号。前四个月一切正常,硅胶皮贴合良好,真皮创面愈合顺利。第四个月,她主动退出了试验。你把硅胶皮完整取下来,她在退出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她消失了。”
秦默把苏黎的硅胶皮照片依次排开在桌面上。从面部到颈部,从到腹部,从四肢到足背。一整张被完整取下来的仿生皮肤,内侧用着编号和姓名。
“两年后,她的尸体在一座废弃防空洞里被发现。全身被重新包裹在一张全新的仿生硅胶皮里。不是你在医院给她贴的那张。是另一张。更精细,更贴合,连皮纹都和她的真皮完全匹配。有人在她退出试验后,继续给她制作硅胶皮。不是用来修复创面,是用来替代她的皮肤。她的真皮在硅胶皮下被保存液维持了两年。毛细血管全部闭锁,皮肤细胞代谢率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她的皮肤还活着,但已经两年没有流过血了。”
孟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你在医院给她贴硅胶皮的时候,扫描了她的全身皮纹数据。3D扫描,微纳级精度。那张硅胶皮是你打印出来的。你用的是医院的设备,医院的耗材,医院的数据库。你把她的皮纹数据存在了自己的硬盘里。她退出试验后,你继续给她做硅胶皮。不是为了临床试验,是为了把她做成一件标本。”
孟医生没有说话。
“防空洞里的那间洞室是你改造的。你是整形外科医生,你知道怎么把人放在一个完全可控的环境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变化。营养液静脉输注,导尿管引流。你把她放在二十米深的地下,让她全身包裹着你做的硅胶皮。她每天躺在行军床上,对着那面梳妆镜,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是硅胶皮的脸。”
秦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她在墙上用指甲划了两年。从床头划到床尾,从床尾划到床头。她在划时间。但她不知道她划的是时间。她只知道黑暗里需要做一件事,做一件事就不会疯。她划了两年。”
孟医生的手在桌面上摊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做了二十年整形外科手术的手,那双能把零点三毫米厚的硅胶皮无缝贴合在人体上的手。
“她的烧伤瘢痕面积是百分之六十五。”孟医生开口了,声音很轻,“三度烧伤,真皮完全损毁。正常的皮肤移植需要取她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五的好皮,切成小块,移植到创面上。一块一块地植,像拼图。但她的好皮太少了,不够。植了三次,都失败了。瘢痕增生越来越严重,关节挛缩越来越厉害。她来找我的时候,双手已经不能完全伸直了。”
孟医生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用仿生硅胶皮给她做了临时覆盖。硅胶皮不透气,但可以保持创面湿润,抑制瘢痕增生,等她的好皮培养出来再做移植。她贴上硅胶皮的第一天,对着病房里的镜子看了很久。她问我,孟医生,这张皮能留多久。我说三到六个月,等你的自体皮肤培养好了就要取下来。她没说话。”
孟医生的手指弯曲了一下。
“第四个月,她的自体皮肤培养失败了。实验室污染,所有培养皿都报废了。重新培养需要再等三个月。她等不了。她的瘢痕挛缩在硅胶皮下继续发展,硅胶皮被撑得变了形,表面出现了裂纹。我告诉她,硅胶皮必须取下来,重新贴一张新的。她问,新的还是这张脸吗。我说是的,我们用同一个数据库打印,和原来一模一样。她说,那取吧。”
孟医生把手放回桌面上。
“硅胶皮取下来的时候,她的真皮创面已经愈合了。没有感染,没有瘢痕增生。硅胶皮保护得很好。我把旧皮取下来,把新皮贴上去。新皮和旧皮一模一样,连指纹都一样。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孟医生,我想把这张皮永远留在身上。”
秦默看着他。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我告诉她,硅胶皮是临时覆盖,不能永久留在身上。不透气,不排汗,长期贴着真皮会坏死。她说,我不在乎。我说,皮肤会坏死。她说,我不在乎皮肤。我在乎的是这张脸。”
孟医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后悔,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退出试验的那天,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她走出医院的时候,贴着我给她做的最后一张硅胶皮。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秦默把防空洞洞室的照片推到孟医生面前。行军床,输液架,集尿袋,梳妆镜。混凝土墙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划痕。
“那不是你做的?”
“不是。”孟医生看着照片上那面墙,“她退出试验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秦默看着孟医生的眼睛。整形外科医生的眼睛,二十年显微镜下作练出来的那种极度的专注。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
秦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刚从皮肤病医院服务器里调出来的数据。孟医生的3D皮纹数据库里,苏黎的档案在两年里被调用了十一次。每一次调用都生成了一张新的硅胶皮打印文件。调用者的登录账号不是孟医生的。是一个已经离职的技术员。技术员姓顾,三十一岁,津港皮肤病医院激光美容中心的3D打印设备作员。两年前和苏黎同一个月离职。
周建国带人敲开顾技术员的门时,是当天晚上十一点。他租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顶层,一室一厅。门没有锁。周建国推开门,房间里没有灯。所有的窗户都被用黑色的遮光膜封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台3D打印机,打印平台上还有一张没有完成的硅胶皮,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顾技术员坐在打印机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苏黎的旧照片——她进入临床试验前拍的那张,全身弹力衣,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周建国打开灯的时候,顾技术员用手挡住了眼睛。不是因为光太亮。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审讯室里,秦默坐在顾技术员对面。顾技术员三十一岁,瘦削,脸色苍白,瞳孔在审讯室的光灯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长期在无光环境中生活的人,瞳孔对光的调节能力已经退化了。
“你在防空洞里待了两年。”秦默说,“和她一起。”
顾技术员点了点头。
“你在医院的时候负责3D打印硅胶皮。她退出试验后,你把她的皮纹数据拷走了。你租了那间筒子楼的房子,把窗户封死,在客厅里装了打印机。你给她做硅胶皮,一张接一张。她的真皮在硅胶皮下开始坏死,你往凝胶里加了保存液。你把她带进了防空洞。没有光,没有温度变化,她的皮肤代谢率会降到最低。你让她躺在床上,静脉输营养液。你让她活着。”
秦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在墙上用指甲划了两年。你知道她在划什么吗?”
顾技术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甲很短,指尖有老茧。作3D打印设备的手,每天和树脂、硅胶、打印平台打交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灰色粉末。
“她划的是时间。”顾技术员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她不知道那是时间。她只知道黑暗里需要做一件事。做一件事就不会疯。我每天下去给她换营养液,换集尿袋,检查硅胶皮有没有破损。我下去的时候不开灯。她怕光。她的瞳孔在黑暗里散得很大,一点光都会疼。我摸黑给她换液体,摸黑检查她的皮肤。她从来不说话。只有指甲划过墙的声音。”
顾技术员把手举到眼前。
“后来她也不划了。我下去的时候,她就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我。在完全黑暗里,她也能看见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肤。她的皮肤在硅胶皮下活了两年,已经不需要光了。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感觉到我走进洞室的温度变化,能感觉到我站在她床边时地面的震动。她的皮肤变成了她的眼睛。”
顾技术员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死的那天,硅胶皮从她身上完整地取下来了。是我取的。她说过,她想把这张皮永远留在身上。她做不到了。我能做的,就是把硅胶皮完整地取下来,洗净,叠好,放在打印机旁边。然后我把她的尸体送回了洞室。她活着的时候没有离开过那间洞室。死了也应该在那里。”
秦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顾技术员的完整档案。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照片上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站在津港市皮肤病医院的3D打印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完成的仿生硅胶皮。硅胶皮在闪光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像一张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面具。他的眼睛很亮,看着镜头,像在忍住一个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第一张。2022.7.14。她说这张皮和她的脸一样。”
秦默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顾技术员手里那张硅胶皮的脸,是苏黎的脸。
秦默把照片装进证物袋。
案件终结编号:JG-2024-0903
案件名称:防空洞囚禁案
死者:苏黎,女,二十八岁,仿生皮肤临床试验受试者
死因:长期静脉营养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凶手:顾某,男,三十一岁,津港市皮肤病医院前3D打印设备作员
破案时间:案发后十二小时
承办法医:秦默
备注:凶手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作案手法系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受害者全身皮纹数据,在受害者退出临床试验后继续为其制作仿生硅胶皮肤,并将其囚禁于废弃防空洞内长达两年。受害者全身被硅胶皮包裹,通过静脉营养液维持生命。凶手每进入洞室为其更换营养液和硅胶皮,全程在完全黑暗中进行。受害者于案发前两个月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凶手将其尸体完整取出硅胶皮后送返洞室。从凶手住处起获的3D打印机、硅胶皮打印文件及受害者皮纹数据库随案移送。
秦默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窗外,津港市的天已经快亮了。CBD的高楼灯陆续熄灭,老城区的平房开始有炊烟升起。在这座新旧交替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皮肤数据存在硬盘里,用了两年时间,在二十米深的地下,在一间没有光的洞室里,用硅胶皮和保存液,为一个人造了一张永远不会离开她的脸。不是因为她想要那张脸。是因为那张脸是她自己的。她烧掉的那张,她还回来的那张。
秦默放下笔,合上档案。
走廊里传来林婉和新案件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