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游当天庭劳改犯

问题是从山羊精问的一句话开始的。

那天上午，陈玄带着黑风和山羊精从山下芦苇荡回来，扛着刚割的芦苇秆——屋顶剩下的三分之一有着落了。走到院门口，山羊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门楣上那块“劳改山庄”的木牌。

“庄主，咱们这个洞府，到底算什么地方？”

陈玄把芦苇秆从肩上卸下来：“你待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是知道。”山羊精用蹄子在地上画圈，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不知道怎么说。昨天我下山换布料，碰到一只路过的狐狸精，问我在哪里高就。我说劳改山庄。他问劳改山庄是什么级别，我说不知道。他问庄主是什么编制，我说不知道。他问你们洞府有多少正式工多少临时工，我还是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货真价实的困惑，“他就笑，说你们这个洞府，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玄把芦苇秆放下，走到歪脖子树下坐下。院子里，黑风在劈柴，獐子精在裁布料，刺猬精在印字，花豹精在整理巡山记录，猪无能在窝里睡觉，黄九郎在算账。四只临时工，三只正式工，加他自己，一共八个。

他知道自己这个洞府是什么——天庭劳改体系下的一个劳改点，取经路上的一处劫难关卡，他自己是劳改编号壬寅·肆柒的在册人员。但山羊精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劳改山庄，在妖界的坐标系里，到底是什么位置？狮驼岭是妖王级别，青狮白象大鹏麾下数万小妖。黄风岭是妖将级别，黄风怪手下也有几百号。连清风岭的蜈蚣精，虽然无证经营，好歹有七八十号小妖，道号“百足真人”，名头响亮。劳改山庄有什么？一个没有屋顶的洞府，八只妖怪，其中四只是临时工，主营业务是印衣服。

“黄九郎。”陈玄喊了一声。

黄鼠狼从账本上抬起头。

“咱们劳改山庄，在妖界算什么级别？”

黄九郎想了想：“没有级别。”

“什么意思？”

“妖界的洞府级别，要么是自己打出来的，要么是别人封的。咱们既没打过，也没人封过。”他放下笔，“庄主，你在妖界的名号是什么？”

陈玄沉默了。他没有名号。“陈庄主”是手下小妖叫的，“施主”是唐僧叫的，“劳改编号壬寅·肆柒”是天庭叫的。在妖界，那些来订衣服的妖怪们叫他什么？叫“庄主”，前面不带任何前缀。不是“劳改大王”，不是“玄灵真人”，不是任何有分量的称呼。就是“庄主”，跟人间村子里管收租的差不多。

山羊精问的那个狐狸精，笑的不只是山羊精答不上来。他笑的是，劳改山庄在妖界，本不是一个正式的单位。

陈玄站起来，走进洞府，翻出那本《反派工作手册》。手册里规定了拦路流程、败北姿势、报告格式、功德兑换标准，但没有一条规定劳改妖的洞府在妖界应该是什么位置。天庭不在乎这个——天庭只在乎你有没有按规定制造劫难。但妖界在乎。那些来订衣服的妖怪，那些在山路上探头探脑的身影，清风岭那只敢于山寨的蜈蚣精——他们在乎。他们看劳改山庄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层审视：你这个洞府，到底算什么东西？

陈玄把手册合上。

“都过来。”

妖怪们聚拢到歪脖子树下。黑风放下斧头，獐子精放下剪刀，刺猬精从墨碗边滚过来，山羊精用蹄子搓着地面，花豹精把巡山记录放在膝盖上。猪无能被黄九郎推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从今天起，劳改山庄有自己的规矩。”陈玄说，“不是天庭定的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每一个在劳改山庄的妖怪，不管正式工还是临时工，都要背。背不出来，不许吃晚饭。”

妖怪们互相看了看。

“第一条。”陈玄说，“劳改山庄的妖怪，不跪妖王。”

黄九郎的耳朵竖起来。

“第二条。不拜山头。”

黑风的熊掌慢慢握紧。

“第三条。不入别人的编制。”

花豹精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四条。劳改山庄的编制，是天庭劳改办的编制。不管这个编制在天庭眼里值不值钱，在妖界，它就是天庭的编制。谁问起来，就说是天庭下辖劳改山庄。不问，不用主动说。问了，一个字不能少。”

山羊精的蹄子不再搓地面了。

“第五条。编号。”陈玄的目光从每一只妖怪脸上扫过，“每一个在劳改山庄的妖怪，都有一个编号。黄九郎，甲子·壹。黑风，甲子·贰。猪无能，甲子·叁。花豹精，甲子·肆。獐子精，甲子·伍。刺猬精，甲子·陆。山羊精，甲子·柒。”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黄九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劳改服。口那个“甲子·拾捌”的编号是印给客户看的，不是它自己的。它自己的编号，陈玄刚才念出来了。甲子·壹。第一个。

“第六条。编号只在劳改山庄有效。出了这个门，不认。但在这个门里面，编号就是你的位置。甲子·壹说话，甲子·贰听着。甲子·贰有意见，提。甲子·壹不听，找庄主。”

“第七条。临时工和正式工，吃的是一样的饭。住的是一样的院子。发的是一样的衣裳。区别只有一条：临时工没有编号，正式工有。怎么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

他看了一眼山羊精。

“把《妖怪守则》背下来。”

山羊精的蹄子又开始搓地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陈玄把他刚才说的七条，用石头刻在歪脖子树的树上。字不大，一笔一划，刻得很深。七条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把刻刀——就是那把锄头磨尖了改的工具——递给黄九郎。

“你来刻第八条。”

黄九郎接过刻刀，想了很久，然后踮起脚，在树上刻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第八条。狮驼岭不要的，劳改山庄要。”

他把刻刀递给黑风。黑风用熊掌握着刻刀，像捏着一绣花针，刻得满头大汗，刻完退开。树上多了一行几乎要把树皮凿穿的大字：“第九条。力气大是本事，能吃也是。”

他把刻刀递给花豹精。花豹精刻得很快：“第十条。巡山的时候遇到别的妖怪，不用绕路。”

递给獐子精。獐子精的手比花豹精还巧，刻出来的字带着一种天然的娟秀：“第十一条。剪刀钝了有人买新的。”

递给刺猬精。刺猬精用刺尖蘸墨，在树上戳出一行小点连成的字：“第十二条。衣服破了要补。”

递给山羊精。山羊精用角尖刻，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跟自己较劲：“第十三条。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说‘我是劳改山庄的’。”

最后递到猪无能面前。野猪看了看刻刀，又看了看树，然后转身走回窝里，叼出那颗最大的松子——不是吃，是放在树前面。它的守则不用刻，它用放的。

歪脖子树上多了十三条守则，加上猪无能那颗松子，一共十四条。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刀刻的有的用刺戳的。不像狮驼岭的洞规那样刻在石壁上、用妖文写就、底下署着三大王的名号。就像一群刚学会写字的小妖，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刻下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怎么站的规矩。

黄九郎站在树前，把十四条守则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

“我背下来了。”

陈玄看着他。

“第一条，不跪妖王。第二条，不拜山头。第三条，不入别人的编制。第四条，天庭下辖劳改山庄。第五条，编号。我的编号，甲子·壹。”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念到自己的编号时稳了下来，“第六条，编号只在山庄有效。第七条，临时工和正式工吃一样的饭。第八条，狮驼岭不要的，劳改山庄要。”

他一口气背完十四条，一个字没错。

“可以吃晚饭了吗？”

陈玄点头。黄九郎走到锅边盛了一碗肉汤。黑风接着站起来，他的记忆力不如黄九郎，背到第五条时卡住了，低着头想了很久。山羊精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编号”，黑风接上去，把剩下的磕磕绊绊背完。然后是花豹精，背得很流利，巡山的时候大概在心里默念了一路。獐子精背得细声细气，像在念一首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歌谣。刺猬精背到一半缩成球——不是害怕，是激动，从球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山羊精最后背。他站在歪脖子树前，看着树上自己刻的那条“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说我是劳改山庄的”，沉默了很久。

“第一条，不跪妖王。第二条，不拜山头……”他的声音一开始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背到第五条编号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他的劳改服上没有编号，他还是临时工。“甲子·柒。”他念出这个编号，像是念一个还没有正式属于自己的东西。背到第十三条时，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就说我是劳改山庄的。”

背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黄九郎放下碗，鼓了一下掌。黑风跟着鼓，熊掌拍在一起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撞。刺猬精在球里发出尖锐的叫好声。猪无能把松子拱到山羊精面前，大概是祝贺的意思。

陈玄看着山羊精：“你背下来了。”

山羊精点头。

“从今天起，你是正式工。编号甲子·柒。”

山羊精站在原地，蹄子不再搓地面。他走到歪脖子树前，在第十三条下面刻了一行小字——“甲子·柒”。刻完之后退开，站到了黄九郎和黑风旁边，正式工的那一侧。

头顶的金字亮了：

「系统提示：劳改山庄《妖怪守则》已建立。」

「守则条目：14条。」

「制定方式：庄主制定前7条，小妖共创后7条。」

「系统备注：这是西游路上第一个由小妖参与制定的洞府守则。」

「妖界声望+60。」

「当前正式工：4名。临时工：3名。」

「系统寄语：规矩不是管人的，规矩是告诉人——你是谁。」

那天晚上，陈玄坐在歪脖子树下，把十四条守则抄在《反派工作手册》的空白页上。抄完之后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行——“第十五条。功德到账的时候，买肉。”

写完他把手册合上。

院子里，山羊精坐在正式工的那一侧，面前放着一碗肉汤，还没喝，大概是想多感受一会儿。黑风的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歪脖子树下的灯光晕成一团暖黄色的雾。刺猬精的新劳改服已经印好了编号——“甲子·陆”，穿在身上，刺从特意留的余量里探出来，像一颗穿着盔甲的板栗。

猪无能的松子排成一条直线，从窝门口延伸到歪脖子树下。它正沿着这条线，一颗一颗地往回吃。

屋顶的材料堆在院子角落。明天铺上去，就盖完了。

山风穿过那扇孙悟空装的门缝，呜呜地响。歪脖子树上，十四条守则在风里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棵树新长出来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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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