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书

计划像地图，但路是脚走出来的——“岁书主人陆守拙”

第二天一早，陆岁安就把铺子门口贴的“旺铺转让”纸条撕了。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怕万一真把铺子盘出去，那三十个神魔没地方上班。昨晚元君说的那句“消耗精气神”他记住了，但更记住的是那句“岁书已认主”——认主是什么意思？绑定身份证了？还是绑定灵魂了？

他没敢试。

万一解绑需要销户怎么办。

上午九点，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研究《岁书》第二页的咒语，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周。

老周是他在江城大学读书时的辅导员，毕业后偶尔还有联系。陆岁安接起来，老周的声音有点犹豫：“岁安啊，有件事想麻烦你。”

“周老师您说。”

“是这样，你爷爷以前帮学校处理过一些……不太方便说的事。我听说你接手了铺子，想请你来看看。”

陆岁安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音乐学院的琴房。”老周压低声音，“最近半个月，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琴房里会有人弹钢琴。保安去查了三次，琴房里是空的，但钢琴确实在响。前天晚上一个保安进去之后，被锁在里面，说看见——”

他顿了一下。

“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钢琴前面弹琴，回头看他，脸上全是血。”

陆岁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昨晚那只卖钵钵鸡的游魂是元君一拳打飞的，他本人除了贡献一点“精气神”之外什么都没。现在让他主动去面对一只可能更凶的鬼——

但老周下一句话让他把拒绝咽了回去。

“你爷爷去年帮我们处理过图书馆的事，没收钱。这次学校可以出费用，一万块。”

一万块。

岁安堂的账本他翻过，爷爷留下的存款不多，铺子的房租交到年底。他现在没有正经工作，昨晚还差点被一只卖钵钵鸡的鬼吓出心脏病。

“行。”他说，“今晚我去看看。”

挂掉电话之后，陆岁安翻开《岁书》，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他需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怎么正确召唤神魔；第二，除了元君之外，还有哪些能打的。

初一，元君。昨晚用过了，下次召唤要等下个月初一？还是说可以重复召唤？他不确定。

初二，天猷元帅。画上的神将手持双鞭，看着挺厉害。

初三，翊圣真君。

初四，佑圣真君。

他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的神魔都画得威风凛凛，但咒语也越来越复杂。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十五，月华神将。

画上的神将一身银甲，手持一柄长刀，身后画着一轮圆月。旁边的咒语比其他神魔短一些，而且旁边有一行爷爷的小字批注：“月圆之夜威力倍增，咒语最简单，适合初学者。”

陆岁安心说爷爷这是给我留了新手教程。

他把月华神将那一页的咒语反复念了几遍，直到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又往后翻了翻，发现每个神魔的页面上都有爷爷的批注，有的写着“善攻”，有的写着“善守”，有的写着“别在白天召唤”，有的写着“这位脾气不好，态度恭敬点”。

翻到最后一页，晦魔神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慎用，折寿。

陆岁安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

爷爷不是在写书，是在写攻略。

傍晚六点，陆岁安背着个帆布包到了江城大学。包里装着《岁书》、一把爷爷留下的桃木剑、一沓黄纸符，还有从铺子里拿的一串五帝钱。

老周在门口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

“这位是苏半夏，苏老师。”老周介绍，“音乐学院新来的辅导员，今晚她带你去琴房。”

苏半夏冲他点了下头，眼神在他背着的帆布包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你就是陆半仙的孙子？看着不像会抓鬼的。”

陆岁安本来想说“我确实不太会”，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看着不像就对了，高手都低调。”

苏半夏挑了下眉毛，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园里走：“跟上来。”

音乐学院的琴房在艺术楼的四楼，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小琴房，每间房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墙面忽明忽暗。

“出事的琴房是407。”苏半夏在楼梯口停下来，“从上周开始，每天晚上十二点零七分准时响起钢琴声，弹的是肖邦的《夜曲》。弹到第十二小节的时候会断掉，然后重新开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听过。”苏半夏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闹鬼，“我在办公室加班，连续三个晚上都听见了。第一晚以为是学生练习，第二晚觉得不对劲，第三晚去看了，琴房里什么都没有，但钢琴的琴键在自己动。”

陆岁安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你不怕？”

“怕。”苏半夏说，“但我是音乐学院的辅导员，这是我的工作范围。而且——”她看了陆岁安一眼，“你不是来了吗。”

陆岁安忽然觉得这位苏老师有点东西。

他们在四楼走廊的休息区坐下来等。时间过得很慢，陆岁安把《岁书》翻到十五页，反复默念月华神将的咒语。苏半夏坐在对面，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录音笔和一台小型摄像机，摆弄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他。

“你手里那本书，是你爷爷的？”

“嗯。”

“上面写的什么？”

“召唤神魔的咒语。”陆岁安没打算隐瞒，反正等会儿万一真有事，她也会看见。

苏半夏沉默了两秒，说：“尊嘟假嘟？”

陆岁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个音乐学院辅导员，在这种闹鬼的场合，用这种网络用语质疑他——这个人有点意思。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说。

十一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一盏应急灯发着惨绿色的光。陆岁安握着《岁书》站起来，苏半夏也站起来，手里的录音笔已经打开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走廊尽头，407琴房的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片漆黑。

十二点整。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岁安屏住呼吸，等了大约一分钟，刚要开口说“是不是今晚不来了”，钢琴声就响了。

第一个音符从407传出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走廊的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那是肖邦《夜曲》的开头，旋律优美而哀伤，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沉闷的、湿的质感。

苏半夏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用口型说：就是这个。

陆岁安把《岁书》翻到十五页，深吸一口气，朝407走过去。

越靠近琴房，温度越低。到门口的时候，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钢琴前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长发披肩，背影纤细，双手在琴键上移动着，弹奏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影子。

第十二小节。

琴声断了。

女孩的手停在琴键上，然后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过头来。

陆岁安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五官精致，但左半边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裂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脖子流到白色连衣裙上。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我弹得好吗？”她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岁安的手在发抖，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可能是因为昨晚已经见过一只卖钵钵鸡的鬼了，阈值被拉高了。

他把《岁书》举到面前，翻开的十五页对着琴房的门，张嘴念咒。

咒语从他嘴里念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手臂涌入书页。十五页上的银甲神将开始发光，银光像水银一样从纸面上流淌出来，在走廊里凝聚成型。

一个两米高的银甲神将出现在他面前。银盔银甲，手持一柄长刀，刀身上流转着月华般的光芒。头盔下看不见脸，只有两团银色的光点像是眼睛。

月华神将看了一眼琴房里的女鬼，开口了。

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月亮代表我的心。”

长刀缓缓抬起，刀尖对准了琴房的门。

“但我的心是刀。”

女鬼的黑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她从琴凳上站起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整间琴房的窗户同时炸裂，碎玻璃像雨点一样飞溅。

月华神将的刀落下了。

银光一闪。

陆岁安没看清刀是怎么斩出去的，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弧光从琴房中间划过，像是月牙落进了房间里。女鬼的身体被银光穿透，白裙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痕，然后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

她跪倒在钢琴前面，双手还保持着弹琴的姿势，但手指已经穿过了琴键。

“我……我只是想弹完那首曲子。”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比赛那天，我弹到第十二小节，然后就——”

陆岁安忽然想起老周之前说的话。他查过资料，三年前江城大学音乐学院有个女生在比赛前跳楼自，原因据说是压力太大。那个女生是钢琴专业的。

“你是因为比赛自的？”

女鬼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岁安看着她跪在钢琴前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只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她只是一个弹不完一首曲子的女孩，死了之后困在这间琴房里，每天晚上重复弹那首《夜曲》，弹到第十二小节就断掉，因为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弹完。

他想起爷爷在《岁书》里写的批注。有些鬼不需要镇压，它们需要的是有人帮它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月华神将。”陆岁安开口。

银甲神将偏过头，银色的光点看向他。

“能不能先别炼化她？”

月华神将沉默了一息，然后刀锋偏转，银光收敛了几分。

陆岁安走进琴房。冷气扑面而来，但他忍住了，走到钢琴前面，站在女鬼旁边。女鬼仰头看他，黑色的眼睛里流着血泪。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女鬼怔怔地看着他。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琴谱摆在你面前，你没有弹完。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它弹完。弹完了，我送你重新做人。”

女鬼的嘴唇颤抖起来。她低下头，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但手指穿过了琴键，什么也碰不到。

陆岁安在钢琴前面坐下来，打开琴盖。

“第十二小节之后是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弹。”

女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出了后面的旋律。

那天晚上，407琴房的钢琴声响了整整一夜。

陆岁安弹得不好，磕磕绊绊的，有些地方要女鬼反复纠正。但苏半夏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有说话，录音笔一直在录。

天亮的时候，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女鬼的身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了。她站起来，对陆岁安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道白色的光，飞进了《岁书》的第十五页。

书页上多了一行字：“琴灵，生前音乐学院学生，超度得岁能三点。”

月华神将收刀入鞘，银色的光点最后看了陆岁安一眼，身形消散，回归书页。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苏半夏关掉录音笔，走到陆岁安面前。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睛很亮。

苏半夏看着他，说了两个字。

“泰酷辣。”

陆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靠在钢琴上，感觉丹田里空空的，像是被掏空了，但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充实感。

“确实挺酷的。”他说。

苏半夏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苏半夏。万物复苏的苏。认识我之后，你的快乐大概会‘苏’醒。”

陆岁安握住她的手，冰凉的，但有力。

“陆岁安。”

“我知道。”苏半夏收回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罐红牛扔给他，“喝了吧，你脸都白了。召唤这种东西，消耗的是你自己的气，别逞强。”

陆岁安接住红牛，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苏半夏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因为我爷爷姓苏，你爷爷姓陆，当年一起用过这本《岁书》。”

陆岁安手里的红牛差点掉地上。

“什么？”

苏半夏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走吧陆老板，你以后有的是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