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峰是在一个周二的中午得知机构要来考察的消息的。

王思雨从外面买了午饭回来，一边把饭盒放在桌上一边说：“林哥，周五下午有个人要来，周总说让你也参加。”

“人？”

“嗯，好像是叫什么……远见资本。周总跟他们接触了一段时间了，这次是来公司实地考察。”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弹出了一条提示。

【机会雷达·预警】

事件：远见资本首次实地考察

时间：三天后

成功率评估：45%

关键影响因素：

· 公司技术实力：较高

· 市场前景：高

· 团队完整性：中等（缺少市场/销售负责人）

· 创始人背景：良好

· 财务规范性：较低（账目较为混乱）

风险提示：方可能对“团队商业能力”提出质疑。建议提前准备相关问题。

林峰看着那条“财务规范性：较低”，眉头皱了一下。

账目混乱。这不是一个小问题。人看公司，第一看团队，第二看产品，第三就是看财务。账目混乱会让人觉得管理能力不行，管理能力不行的团队，产品再好也不敢投。

他想找周子衡聊聊这件事，但周子衡这两天一直在外面跑，很少在公司。林峰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周五的人考察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周子衡回了一句：“你正常发挥就行，不用刻意准备。”

林峰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不太踏实。

接下来的三天，林峰在公司里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变化。

方远开始整理技术文档，把过去一年多的工作成果做了系统性的梳理，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厚厚的一本，像是一本大学教材。李小萌把机器人的演示程序重新优化了一遍，确保运行的时候不会出现任何卡顿或闪退。孙浩把机器人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又给机械臂的关节处上了新的润滑油。

陈宇不太参与这些准备工作，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路板调试传感器。但林峰注意到，他这两天走路的脚步都比以前重了，像是在跟地板较劲。

王思雨是最忙的一个。她一个人把公司过去半年的发票、合同、银行流水全部整理了一遍，用Excel做了好几个表格，然后打印出来，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林峰有一次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在跟一堆发票较劲，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小雨，需要帮忙吗？”

王思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林哥，这些发票太乱了。以前的报销都没有备注名称，我分不清哪些是研发费用、哪些是办公费用、哪些是市场费用。”

林峰看了看那些表格，确实很乱。但他帮不上忙——他对财务一窍不通。

“慢慢来，别着急。”他说。

王思雨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跟发票较劲。

周五下午两点，远见资本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经理，姓刘，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另一个是分析师，姓什么林峰没听清，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刘经理随意一些，但眼神很锐利。

周子衡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林峰、方远、王思雨也参加了。

会议开始之后，刘经理先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说：“周总，你先介绍一下公司和产品吧。”

周子衡打开PPT，开始讲。

他讲了建筑行业的现状——劳动力短缺、安全事故频发、工程质量不稳定。讲了他们的产品——外墙喷涂机器人，可以替代人工在高空作业，效率是人工的两倍，成本比人工低百分之三十。讲了技术团队——来自知名高校和头部机器人公司。讲了市场前景——全国每年新增建筑外墙面积数十亿平方米，市场规模数百亿元。

他讲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林峰在旁边听着，觉得周子衡太“技术”了——每一个数据都很准确，每一条逻辑都很严密，但缺少一种东西：感染力。

他像是在做一个学术报告，而不是在向人兜售一个梦想。

刘经理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向方远：“方总，你们的技术壁垒是什么？”

方远明显紧张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声音也有点发紧：“我们的核心技术是……是基于激光雷达和视觉融合的……的路径规划算法，以及针对建筑外墙特殊环境的……的机械臂控制系统。目前国内做同类产品的公司不超过五家，我们的技术指标在行业内处于第一梯队。”

刘经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分析师开口了，问的是王思雨：“王小姐，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能简单介绍一下吗？”

王思雨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打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拿出那叠Excel表格，声音有些发抖：“公司目前账面资金八十四万……三千二百元。每月固定支出大约十万，其中包括……人员工资六万、房租一万二、研发材料费一万五、其他费用一万三……”

“研发费用和办公费用是分开核算的吗？”分析师问。

王思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林峰替她回答了：“目前没有分开核算。公司刚起步，财务制度还在完善中。账目上的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但分类确实不够清晰。这个问题我们会尽快解决。”

分析师看了林峰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话。

刘经理也看向林峰：“你是？”

“林峰，公司合伙人。主要负责产品落地和市场对接。”

刘经理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刘经理问了很多问题——产品的客户画像、定价策略、销售渠道、竞争对手、知识产权保护、团队股权结构、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有些问题周子衡答得上来，有些答得不太好。每当周子衡卡住的时候，林峰就会接过去，用他在工地上十年的经验来回答——不说大话，不画大饼，只说他知道的、见过的、做过的。

当刘经理问到“你们的产品比竞争对手强在哪里”的时候，周子衡说了一堆技术参数——定位精度、作业效率、故障率。刘经理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

林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产品不只是技术指标上的领先。最重要的是，我们团队里有人真正懂工地。”

他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点了点头。

“做建筑机器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很多公司做出来的产品在实验室里跑得很好，但一到工地上就各种水土不服。因为我们从产品定义阶段开始，就有工地上的人参与。我们知道工人怎么活、经理怎么管理、工地上有哪些让人头疼的问题。这些东西，技术参数上看不出来，但在实际应用中，比任何技术指标都重要。”

刘经理听完之后，第一次露出了接近“认可”的表情。

“这个点很有意思。”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

会议结束后，刘经理说：“我们回去内部讨论一下，有消息会联系你们。”

周子衡送他们到电梯口，握手道别。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峰看到刘经理的表情从“社交模式”切换到了“评估模式”——他跟分析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问题。

林峰回到工位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机会雷达·分析报告】

事件：远见资本首次考察

结果：未当场否决，但未明确推进

成功率评估：45% → 40%

原因分析：

· 团队商业能力不足（财务规范性、市场策略、定价逻辑均有欠缺）

· 创始人过于侧重技术表达，忽略了商业故事

· 林峰表现超出预期，但无法弥补整体短板

后续建议：

· 在一周内完善财务账目，至少做到“研发/办公/市场”三级分类

· 准备一份清晰的市场推广计划（客户是谁、怎么触达、怎么转化）

· 林峰需要在接下来的沟通中承担更多“商业翻译”角色

林峰关上了面板，揉了揉太阳。

方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低：“林哥，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说。”林峰老实回答，“他们没拒绝，但也没表现出很强的兴趣。”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

“有一点。但技术上的问题你答得没问题。”

“那财务呢？”方远看了一眼王思雨的工位，王思雨不在，大概是去洗手间了，“小雨整理了好几天，但还是不太规范。”

林峰想了想，说：“财务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他说的是谁，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好。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峰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一建教材。

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写一份文档。

文档的名字叫《智造未来·市场推广计划（草案）》。

他在工地上了十年，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建筑圈里的人。他做过甲方、乙方、丙方，跟总包、分包、劳务、监理都打过交道。他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问题的，也知道他们最关心什么。

他把这些经验写成了文字。

客户是谁？

不是建筑公司老板——他们不关心技术。不是经理——他们没有采购权。是公司的技术副总或者总工程师——这些人懂技术，也懂痛点，是公司里最有可能支持新技术的角色。

怎么触达？

行业展会、技术交流会、住建部门的推广活动。这些渠道他都知道，有些还认识人。

怎么转化？

免费试用、效果对比、算经济账。用数据说话——机器人比人工省多少钱、快多少天、安全多少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不是因为他不会写，而是因为他太懂了——他知道工地上的人在意什么，也知道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在意什么。他要在这两种语言之间找到一种平衡，既不让工地的人觉得“你们在吹牛”，也不让公司的人觉得“你们太土了”。

写了三个小时，写了不到两千字。

但他觉得这两千字，比他在工地上填过的任何一份签证单都重要。

他保存了文档，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发给了周子衡。

发完之后，他给周子衡发了一条消息：“我写了一份市场推广计划的草案，你有空了看看。不一定对，但至少是个思路。”

周子衡没有立刻回。

林峰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回复，就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一建教材。

但看不太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财务账目怎么规范？市场推广计划够不够扎实？人的问题还有哪些没回答好？下次沟通的时候该怎么表现？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德厚——六号楼的生产经理。

系统说他在滨江市建筑圈认识很多人。林峰只跟他见过一面，说不上熟，但如果能跟他搞好关系，也许能通过他接触到更多的潜在客户。

不是利用他。是。

赵德厚在工地上了大半辈子，肯定也有很多想法和痛点。如果他能帮赵德厚解决一些问题，赵德厚自然也会愿意帮他。

这就是猫娘说的“连接”。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下周找机会再去一趟六号楼工地，跟赵德厚聊聊。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灯，躺在床上。

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发出微弱的、柔和的蓝光。

【当前满意度：36%】

【系统提示：宿主今压力值偏高，建议开启身心调节功能进行放松。

林峰点了一下“开启”。

一股暖流从意识深处涌出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里放了一杯温热的茶。

焦虑慢慢退去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变得缓慢，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一只一只地落回了树上。

他想，不管人来不来，不管公司能不能融到资，他都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学BIM，学一建，学建筑机器人，写好市场推广计划，去工地跟赵德厚搞好关系，帮赵磊找个出路，把借张伟的钱还上。

一件一件地做，不急，不慌。

这就是“躺平”。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慌不忙地做。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闹。

但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再像噪音了。

它们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慢而有力。

林峰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