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第9章:第二轮与试探
凌玄推门进屋,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还残留着昨夜搜查留下的细微痕迹——桌角被移动过一寸,床板边缘有新的擦痕,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灰尘被抹掉了一小块。这些痕迹很轻,轻到普通人本不会注意。但凌玄看见了。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最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十三块下品灵石和那本《风絮剑法》残篇安然无恙。凌玄将油纸包重新包好,这次没有放回床底,而是走到屋角的柴堆旁——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柴,是前些子从后山砍来的。他搬开最底层的几木柴,在泥土上挖了个浅坑,将油纸包埋进去,再将木柴原样堆好。
做完这一切,凌玄换上一身净的青色弟子服,将长剑挂在腰间。
推门而出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院子。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凌玄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和山间松木的清香。他迈步朝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弟子。
青石铺就的擂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泽,四周着青云剑宗的青色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擂台东侧搭起了观礼台,几位长老已经端坐其上。正中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昨在藏书阁见过的武长老。他闭目养神,仿佛对场中的喧嚣充耳不闻。
凌玄在人群中找到了谢临渊。
谢临渊正站在擂台西侧,双手抱,盯着擂台中央。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弟子服,腰间长剑的剑柄上缠着新的青色丝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凌玄,咧嘴一笑:“来了?”
“来了。”凌玄走到他身边。
“昨晚睡得好吗?”谢临渊问,眼睛却盯着擂台。
“还行。”凌玄说,“你呢?”
“没睡。”谢临渊说,“练了一夜剑。”
凌玄侧头看他。谢临渊的眼角有些血丝,但眼神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他的呼吸平稳悠长,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这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的表现。
“对手是谁?”凌玄问。
“张猛。”谢临渊说,“武生四重巅峰,练的是《开山刀法》,力气大,刀势沉。去年大比他进了十六强,输给了赵无延。”
凌玄点点头。张猛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世此人后来去了边军,在一次剿匪中战死,死前已经突破到武生六重,算是青云剑宗走出去的不错的人才。
“你呢?”谢临渊问。
“柳莺。”凌玄说,“武生三重,擅长《飞燕剑法》,剑走轻灵。”
谢临渊皱了皱眉:“柳莺……那个总跟在赵无延身边的?”
“是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不是巧合。
擂台上,执事弟子敲响了铜锣。
“第二轮第一场,凌玄对柳莺!”
凌玄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转身走向擂台。青石台阶冰凉,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登上擂台,站定。对面,柳莺已经等在那里。
柳莺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弟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劲装,腰间佩一柄细长的软剑,剑鞘上镶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此刻她正笑盈盈地看着凌玄,笑容甜美,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凌师兄,请多指教。”柳莺抱拳行礼,声音清脆。
“柳师妹客气。”凌玄回礼。
执事弟子退到擂台边缘,举起右手:“开始!”
柳莺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比风还快。淡粉色的身影在擂台上留下一道残影,软剑已经从腰间弹出,剑尖直刺凌玄咽喉。剑锋破空,发出“嘶”的轻响,像毒蛇吐信。
凌玄没有退。
他侧身,长剑出鞘,剑身斜斜一挡。两剑相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柳莺的软剑被弹开,但她手腕一抖,剑身如灵蛇般绕了个弧,从另一个角度刺向凌玄肋下。
这一剑刁钻,狠辣,完全不像一个少女该有的剑路。
凌玄脚步微错,长剑回旋,剑脊拍在软剑的侧面。又是“叮”的一声,软剑被拍偏。但柳莺借力旋身,整个人像一只粉色的蝴蝶,绕着凌玄转了小半圈,软剑从背后刺向他的后心。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凌玄仿佛背后长眼,长剑反手一撩,精准地截住了软剑的剑尖。两剑相抵,发出“铮”的金属摩擦声。柳莺脸色微变,抽剑后退,拉开三步距离。
两人重新对峙。
柳莺的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三剑看似轻巧,实则消耗不小。她盯着凌玄,眼神里的轻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凌玄持剑而立,呼吸平稳。他的剑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最基础的《青云剑诀》。但刚才那三招防守,时机、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受伤。
“凌师兄好身手。”柳莺说,声音里没了甜腻,多了冷意。
“柳师妹的《飞燕剑法》也很精妙。”凌玄说。
柳莺冷哼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她的剑更快,更密。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光,像暴雨般罩向凌玄。剑锋撕裂空气,发出连绵不绝的“嗤嗤”声。台下的弟子们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忍不住喝彩:“好剑法!”
凌玄在剑雨中移动。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长剑在手中翻飞,时而格挡,时而卸力,时而轻挑。剑与剑的碰撞声密集如雨打芭蕉,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柳莺的剑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软剑擅长快攻,但久攻不下,体力消耗极大。反观凌玄,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发髻也被剑风扫得有些散乱——但呼吸依然平稳,剑势依然稳固。
第四十七招。
柳莺一剑刺向凌玄面门,凌玄举剑格挡。两剑相抵的瞬间,柳莺手腕忽然一抖,软剑的剑尖像活过来一样,绕过凌玄的剑身,刺向他的手腕。
这是《飞燕剑法》的招——“燕回巢”。
台下有人惊呼:“小心!”
凌玄没有退。
他的手腕忽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翻转,长剑的剑柄向下沉了三寸,剑身向上挑起。这个动作很别扭,很不符合《青云剑诀》的运劲方式,但效果却出奇的好——剑脊恰好拍在软剑的剑身上,将刺向手腕的一剑拍偏。
与此同时,凌玄的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脚跟进,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贴着柳莺的剑锋滑了进去。他的肩膀撞在柳莺的右肩上。
“砰”的一声闷响。
柳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她的右臂发麻,软剑差点脱手。还没等她稳住身形,凌玄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前。
剑尖冰凉,停在皮肤前三寸。
全场寂静。
执事弟子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敲响铜锣:“凌玄胜!”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刚才那招……是《青云剑诀》吗?”
“不像,运劲方式有点怪。”
“但效果好啊,你看柳莺都没反应过来。”
柳莺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狠狠瞪了凌玄一眼,转身跳下擂台。凌玄收剑归鞘,朝台下抱拳行礼,然后缓步走下擂台。
谢临渊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赢得漂亮。”
“侥幸。”凌玄说。
“那招卸力反击,不是侥幸。”谢临渊盯着他,“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昨晚睡不着,瞎想的。”凌玄说。
谢临渊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两人走到擂台边休息。凌玄接过谢临渊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凉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刚才战斗带来的燥热。他抬头看向观礼台——武长老正看着他,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凌玄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波澜不惊。直到执事弟子喊出:“第二轮第四场,谢临渊对张猛!”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将水囊塞给凌玄,大步走上擂台。
张猛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比谢临渊高了半个头,肩宽背厚,胳膊有常人大腿粗。他使的是一柄厚背大刀,刀身黝黑,刃口闪着寒光。往擂台上一站,像一尊铁塔。
“谢师弟,请。”张猛抱拳,声音浑厚。
“张师兄,请。”谢临渊回礼。
铜锣敲响。
张猛没有试探,直接一刀劈下。刀势沉猛,带起呼啸的风声。谢临渊没有硬接,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角劈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一刀落空,张猛手腕一转,刀身横扫。这一刀范围极大,封死了谢临渊左右闪避的空间。谢临渊只能后退,但擂台就那么大,退了三步就到了边缘。
张猛得势不饶人,第三刀接踵而至——斜劈,目标是谢临渊的左肩。这一刀更快,更狠,刀锋未至,刀风已经刮得谢临渊脸颊生疼。
台下有人惊呼:“要糟!”
谢临渊没有退。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不是直冲,而是斜。这一步踏得极险,正好从刀锋的边缘滑过。与此同时,他的长剑出鞘,剑尖点向张猛的手腕。
张猛脸色一变,收刀回防。但谢临渊的剑更快——剑尖在刀身上一点,借力腾身,整个人凌空翻到张猛身后,落地时一剑刺向张猛后心。
张猛怒吼一声,反手一刀劈向身后。
“铛!”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谢临渊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张猛也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转身又是一刀。
两人战在一起。
张猛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谢临渊的剑法则灵动多变,在刀光中穿梭,像一条游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临渊处于下风——他的剑很难突破张猛的刀势,只能被动防守,偶尔反击,也被轻易化解。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
谢临渊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见汗。张猛的刀却越劈越猛,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又一刀劈来,谢临渊举剑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他退到擂台边缘,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去。
张猛狞笑,双手握刀,高举过顶——这是《开山刀法》的绝招“力劈华山”,一旦劈下,谢临渊要么硬接,要么掉下擂台。
台下鸦雀无声。
凌玄握紧了拳头。
谢临渊盯着劈下的刀锋,瞳孔收缩。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看见刀锋上反射的阳光,能听见刀风撕裂空气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的刺痛。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退,不是挡,而是向前。
在刀锋即将劈中头顶的瞬间,谢临渊忽然矮身,整个人像一只狸猫,从张猛的腋下钻了过去。这个动作极其冒险——如果慢一瞬,就会被刀锋劈中;如果角度不对,就会撞进张猛怀里。
但他做到了。
钻过去的瞬间,谢临渊的长剑反手一撩,剑锋划过张猛的右腿后侧。那里是腿筋的位置,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平衡。
张猛惨叫一声,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劈下的刀锋失去控制,狠狠砍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石。
谢临渊已经绕到他身后,长剑抵住了他的后颈。
全场死寂。
执事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敲响铜锣:“谢临渊胜!”
掌声如雷。
谢临渊收剑,伸手将张猛扶起来。张猛脸色铁青,但没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谢临渊朝台下抱拳,然后跳下擂台,走到凌玄身边。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喘。
“漂亮。”凌玄说,递过水囊。
谢临渊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他抹了把嘴,咧嘴笑道:“差点就输了。”
“但你没输。”凌玄说。
两人相视一笑。
第二轮比赛全部结束,八强诞生。执事弟子将八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放入抽签箱。武长老站起身,走到擂台中央,亲自抽签。
第一签:周通。
第二签:凌玄。
台下响起一阵动。凌玄抬眼看去,擂台北侧,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的青年正盯着他,嘴角挂着冷笑——周通,赵无延麾下第一打手,武生四重巅峰,去年大比第八名。
第三签:谢临渊。
第四签:赵无延。
动变成了哗然。谢临渊和赵无延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武长老继续抽完剩下的签,宣布了八强对阵:
凌玄对周通。
谢临渊对赵无延。
另外三场分别是……
后面的名字凌玄没仔细听。他看着对阵表,又看了看观礼台上脸色铁青的赵无延,心中了然——这抽签,果然“公平”。
弟子们开始散去,议论声嗡嗡作响。凌玄和谢临渊正要离开,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凌玄。”
凌玄转身,武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双手,目光落在凌玄身上,像两把刷子,要把他里外看透。
“弟子在。”凌玄躬身行礼。
“你刚才那招卸力反击,”武长老缓缓开口,“运劲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青云剑诀》的路子,也不是《飞燕剑法》的路子。从哪里学来的?”
凌玄低头:“回长老,是弟子从一本杂记上看到的运劲设想,自己瞎琢磨的。”
“杂记?”武长老挑眉,“什么杂记?”
“是一本讲民间武师练功心得的杂书,没有名字,破破烂烂的,弟子在藏书阁角落里翻到的。”凌玄说,语气恭敬,“上面提到一种‘以柔克刚’的运劲思路,弟子觉得有趣,就试着练了练。”
武长老盯着他,良久,捋了捋胡须:“瞎琢磨就能用到实战,还赢了柳莺……你的悟性不错。”
“长老过奖。”
“不过,”武长老话锋一转,“杂书上的东西,终究是旁门左道。我青云剑宗的《青云剑诀》堂堂正正,才是武道正途。你莫要本末倒置。”
“弟子谨记。”凌玄说。
武长老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青色的长老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谢临渊等武长老走远,才低声说:“这老头眼睛真毒。”
“毕竟是长老。”凌玄说。
两人并肩朝住处走去。演武场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执事弟子在收拾擂台。青石板上残留着汗渍、血迹和刀剑划出的白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走到半路,凌玄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周通。他抱着双臂,靠在树上,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凌玄。
“凌师弟,”周通开口,声音沙哑,“后天擂台上,我会好好‘指点’你的。”
凌玄看着他,没说话。
“柳莺那丫头学艺不精,让你侥幸赢了。”周通冷笑,“但我不一样。我的剑,见血才回鞘。”
“周师兄说笑了。”凌玄说,“擂台比武,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周通嗤笑,“那是对弱者说的。强者,想怎么点,就怎么点。”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嚣张。
谢临渊盯着周通的背影,拳头握紧:“这家伙……”
“没事。”凌玄说,“后天擂台上见真章。”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山鸟的啼鸣,清脆悠长。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但凌玄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周通的威胁,赵无延的敌意,武长老的怀疑……所有这些,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破网的方法。